《漠漠轻寒》水漓

1、第一章 手机响的时

　　手机响的时候，纪晴正在家里的床上睡得昏天黑地倒时差，也没看来电显示就按下了通话。

　　“喂——？”

　　“喂，请问是晴晴小姐么？你认识这个号码的主人吗？”电话那头一个焦急的男声传来。

　　纪晴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手机上写着“妈妈”两个字，哼了一声：“这是我妈的手机啊。”

　　“你快来人民医院！你妈妈出事了，恐怕不太好！”电话那边啪嗒一声挂掉了。

　　真是个急性子的人呢，纪晴心里笑道，翻个身继续刚才的美梦。

　　两分钟后，雕花的木板床突然嘎吱一声巨响，纪晴从床上鲤鱼打挺蹦起来。是妈妈，妈妈出事了！纪晴的睡意在一瞬间消退得干干净净，不及穿戴整齐就拿着钱冲出了门。

　　出租车上，司机大叔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瞄两眼后座的女孩。正是下午三点的上班时间，这姑娘穿着睡衣，头发散乱，一脸泪痕，饶是见惯各色人等的司机也有些微担心。

　　“师傅，麻烦您再开快点。”女孩低低开口，声音沙哑中满是悲怆，却只是盯着窗外飞奔而过的景色不肯扭头。

　　纪晴的脑中不断涌现出这二十几年来生活的片段，记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再也控制不住。

　　从小她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三岁那年妈妈得心肌炎住进医院，刻薄的奶奶不但不帮忙照顾，还冲进病房指着妈妈的鼻子骂人，爸爸却只是坐在一边低着头不吭声。那时的小纪晴还不能理解奶奶重男轻女的思想，只知道不能让妈妈受人欺负，于是仰着脸对奶奶一阵叽里咕噜大喊大叫，又硬拉她出了病房，当着奶奶的面摔了房门。回头时却见她那温柔隐忍的妈妈正无声落泪。妈妈家教极好，从不会与人争吵斗气，因此受了气也只有往肚子里吞。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吧，纪晴就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只有自己才能保护得了妈妈。

　　后来上了学，纪晴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从没让妈妈操过心。8岁那年起的父母分居已经耗费了妈妈太多精神，她不想因为自己再给妈妈增添烦恼。直至高三时父母终于离婚，纪晴代表妈妈跟几乎没什么感情的父亲谈判，为母女俩争到了一栋房子和10万元的大学费用，至此与纪家再无瓜葛。

　　一直以来，纪晴和妈妈都是相依为命，日子虽清苦些，却并不凄凉。母女俩都爱读书，精神生活始终富足；她又生性乐观坚强，时常讲各种趣闻乐事来逗妈妈开心，小小年纪就帮着处理家里的各种事务，帮妈妈减轻了不少负担。如今她终于学成归国，刚签了月薪上万的工作，眼看着自己和妈妈的生活就要好起来了，妈妈尽然出了事。纪晴只觉一阵天昏地暗，仿佛生活的支柱生生倒塌，心中绞痛得说不出话来。妈妈，你不能有事，女儿终于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晴晴啊！

　　白色，入目全是刺眼的白色，消毒水的味道熏得让人头痛欲裂。纪晴死死盯着医生白大褂上的血迹，只听到一句“我们已经尽力了”，耳边就再没有了声音。不可能！老天不可能这么残忍！妈妈那么可怜的人，还没有享到福，怎么就会这么突然的去了！纪晴疯狂地推开眼前的人，她不信，她要亲眼看到妈妈对她微笑，她要带妈妈回家，颤抖着手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冷冰冰的手术台上，妈妈孤零零地躺着，满头满脸的血迹，几乎辨认不出容貌来。车祸的致命伤在左侧，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还在汩汩地流着血，曾经温柔如水的眼眸静静阖着，再也不会睁开了。纪晴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殆尽，重重跌坐在地上，连那最熟悉的面容也没有勇气再看一眼。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陪咱们一起玩呢？”
　　“爸爸忙，妈妈会一直陪着晴晴的，晴晴是妈妈的小宝贝。”

　　“妈妈，你别难过了，爸爸走了还有我，晴晴会一直很爱很爱妈妈的！”
　　“嗯，妈妈不难过，晴晴这么乖妈妈很开心。”

　　“妈妈，我又拿第一名了，老师说我将来肯定有出息。到时候晴晴给妈妈买好多好多漂亮衣服，带妈妈去全世界旅游！”
　　“好，好，我们家晴晴真是孝顺的好孩子。”

　　“妈，我找到工作了，你以后就等着吃香的喝辣的吧！”
　　“呵呵，好，有晴晴在，妈妈也要当一个幸福的老太太了。”

　　“妈……”
　　“晴晴……”

　　纪晴的眼泪汹涌而出，过往的对话像利刃般一句一句狠狠割裂着她的心脏，直疼得她喘不上气来。她慢慢抬眼，目光碰到那具尸体又立刻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不，这不是妈妈，妈妈有浅浅的微笑，有温柔的臂弯，会宠溺地喊“晴晴”，那个躺着的一动不动的尸体不是妈妈！纪晴狂乱地爬起来，一路冲出门去，仿佛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屋子，妈妈就还活着，就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去找她。

　　“呲——”刺耳的刹车声响，一个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疾速下落。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纪晴心中无悲无喜：“也好，妈妈，就让晴晴去陪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