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乖，喝药 喜闻乐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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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算（十）
“——先生可是问诊完了？”
万花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他转过身子，退了两步，却看见唐无刀已经掀开了帘子，大雪过后的风寒意未消，哗啦啦地鼓进帐篷里来，吹得人凉了半截。
唐无刀手上提着一包不知从哪来的药，盯着万花。
万花扯了扯嘴角，“啊，完了。”一面阖上了装着金针的小匣，有条不紊地收好了东西，一面道：“苏某人见识浅陋，并未从唐公子身上看出些什么顽疾，大概只需要歇息几日便好了。若是信不过，大可请更好的医师来。”
“在下当然信得过苏先生。”唐无刀笑了笑，“既然苏先生说是无碍了，那也便无事了——苏先生，请回去歇息吧，自然有人会带你去营帐的。”
万花提起药箱，“有劳了，苏某告辞。”
他从唐无刀身边匆匆走过，只觉得帐篷内冷得不像话。
一大一小两名藏剑就在帐篷外不远处站着，见万花出来了，那藏剑公子迈步上前，笑道：“有劳苏先生了。”身边的小姑娘跟着甜甜地道了声谢——虽然她连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
“苏某才疏学浅，未能窥知病理一二，实在见笑了。”
“这是哪里的话。苏先生济世神医的名号，盟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生能屈尊前来昆仑苦寒之地，实乃我等之幸事。”藏剑道，“既然先生说无碍……那便是无碍了——小闲，你过来。”
锦衣的小姑娘应了一声，“师兄？”
藏剑将少女拉到身前，“师兄有些事要忙，你先带苏先生去营帐歇息吧。”
少女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而对万花道：“苏先生，请随我来吧。”随即向营地一角走去。
万花同藏剑道了别，跟着走了过去。
藏剑目送着两人走远了，转身走进帐篷里，就看见唐无刀已经将唐烨安抚睡下了，又替他掖好了被角，正坐在床边不知想些什么。
藏剑扫了一眼，发现唐无刀原先提的那包药正放在床边的一张木几上。
“无刀，”藏剑开口了，“情况怎样？”
唐无刀撑着脑袋，沉默了一会儿，“……叶取，你帮我把桌上那药拿去让人煎了吧。”他站起身来，就要向外走去。
叶取问：“你做什么去？”
唐无刀按在千机匣的手放了下来，“……以绝后患。”
“那我去吧，”叶取道，“你不是挺担心你师兄的？这里只有你同他熟，留下来守着最好。别人不放心，你总信得过我吧。”
唐无刀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处理好。”
锦衣的公子手腕翻覆，一柄轻剑挑开了帘帐，他笑道：
“你放心罢，今夜便动手。”
东昆仑高地的营地处在攻防的最前线，不少浩气营帐驻扎在此处，密密麻麻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小姑娘领着万花，左拐右拐穿梭在帐篷之间，万花也没懈怠，默默地将此处的地形与守备布置记在心中。
小姑娘看着乖巧，实际上活泼得很。万花先张口同她聊了几句，小姑娘便叽叽喳喳地自说自话起来了。一来二去，两人熟络了，小姑娘倒是透露了营地的不少情况。
“小姑娘，”万花问道，“你知道那位唐门的公子方才做什么去了么？”
“啊，你问无刀哥哥啊？”少女回头道，“我也不清楚啦~听他和师兄说，是有落雁城的人来找他啊，好像也是唐门中人呢~大概是无刀哥哥的师傅什么的吧？”
“哦？是什么重要的事，竟然忘记顺道托付给苏某了。”
“嗯~不清楚。听说是关于什么‘药’的事，好像还蛮着急的呢，不过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吧！我也才来这边没几天，不是很懂这些啊~”
两人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聊着，藏剑的小姑娘将万花领到了宿营之处，便将他交给了卫兵。卫兵将万花带入帐篷内，告知了些军中事宜，便要离开。
万花叫住他：“这位小兄弟。”
那卫兵回过头来：“苏医师有事？”
万花道：“我原先落脚龙门，接到飞鸽传书之后来得匆忙，情急之下竟忘记将一件急事告知这里管事的唐公子了……小兄弟可否代苏某传达？”
那卫兵点点头：“苏医师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我一定代为传达。”
万花说：“你只管告诉唐公子，说长乐坊将有故人前来，请他亲自前往接应。”
那卫兵应下了这事，便前去传话了。万花只待卫兵的脚步声渐远了，便开始行动起来。
他将帐内的炭盆烧旺了，又取了几件最近不常穿的衣物放在衣箱内，煮了一壶茶，将木几上的茶杯满上，顺手又将床单弄皱了些。
万花看着室内。泥炉上正烹着茶，咕噜咕噜地沸腾着，水汽氤氲了室内，炽红炭火噼啪作响，帐外是连绵白雪，帐内是暖意融融，惬意得让人想先躺下来睡个好觉才好。
然后他提了行李，转身就走。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万花知道，自己现在虽然还是活蹦乱跳的，但已经是一条砧板上的鱼了，只不过那双剁鱼的手还在磨刀，光天化日之下，暂时没胆子来摁住他。
可若是入了夜呢？漫漫长夜，总是有许多变故可以发生的。
万花在这儿人生地不熟，入了夜可就是任人宰割了。所以必须走，立刻走。
走到哪？
万花牵了马，看着唐无刀出了大营，挑了最隐蔽的一条路，策马狂奔而去。
——自然是恶人谷。
药是苦的，不好喝。这道理唐烨从小就懂。
当唐无刀将药端到他面前的时候，唐烨只是摇了摇头。
唐无刀哄他：“我知道师兄是小孩子舌头，但是良药苦口，师兄忍一忍，喝下去便是了。”
唐烨却仍是摇了摇头。
都说良药苦口，可苦口的未必是良药。这道理，唐烨也是从小就懂。
可他不得不喝。小时候，唐烨不喝药，总会有人来说：
“不喝药，师傅会生气的。”
师傅若是生气次数多了，难免会对自己失望。师傅失望了，娘也会失望。自己怎么好让娘失望呢？
药无论如何也要喝，不喝药，师傅怎么能放心让自己进斩逆堂，怎么能对得起师傅的赞誉呢。
他说，唐烨，你会成为一把好刀，一把锋利无比的好刀。
而一把好刀要有什么？
一把好刀，要有月洒银华般的刀身，要有削金如泥的刀口，更为重要的是，足够忠诚。
我知道你是忠心的，男人开口说。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却是循循善诱的口气，嗓音低低地，让人的脑袋昏昏沉沉。可是他们不知道，你若是想证明自己，就把这碗药喝下去，然后把那些前尘旧梦，纷繁琐事一并忘了，成为一把削金断玉的好刀，好不好？
——好不好？
唐烨点点头，说，好。
一场梦醒来，全身疼得要散架，可头脑清醒了不少。
山洞里一场梦，帐篷里一场梦，唐烨好像差点就能拼凑起自己碎得不像话的人生。
那些他刻意不去想起，曾经遗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唐烨整个人都冲得七零八落了。
恍惚间，唐烨像是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要喝药？
你若是不信任我，我为何要用自由换取你的信任？
唐烨努力地回想自己以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得到的答案却是一片空白。脑部的持续疼痛让他清楚得意识到一个事实。
——唐烨这前二十几年的人生，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师兄，师兄？”
唐无刀的声音将唐烨从万千思绪中扯了回来。唐烨回过神来，眼前还是乌黑的药汁，黑汪汪的一碗，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庞。
唐无刀见唐烨有些不对劲，便将碗放回小几上，转而拉过唐烨关切道：
“师兄，你又不舒服了？”
唐烨这才抬起头，望向唐无刀。
他看着唐无刀，问自己，这个师弟是怎么来的？
他左思右想，也未想出个答案来。初来东昆仑之时，他脑海中的记忆也是一片混沌，可他却将唐无刀灌输给自己的东西照搬全收了，没有丝毫怀疑。
若非此次旧疾复发，他这一辈子恐怕都要这么受人欺瞒地活下去。
唐无刀正想从唐烨的面上看出些什么来，却见着唐烨忽然转过头来面对着自己，扯出一丝笑容。
“无刀，你骗我？”
唐无刀鲜少看见唐烨的笑脸，愣了一下，听到唐烨这句话，心中惊异，又愣了一下，随便心中有了三四分明了。
唐无刀却是面色不敢，依旧是春风一般柔和的笑容，道：
“师兄这是在瞎想些什么呢？快，把药喝了便是。药都快凉了。”说罢便要去拿药碗。
不料领口被猛地一抓，只觉得面前天旋地转，脊背便重重地撞在了地上。幸好地上铺了毛毯，没受重伤。
唐无刀被唐烨摁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师兄，”唐无刀忍住疼痛，强行扯出一丝笑容，“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唐烨一张脸苍白如纸，也冷若冰霜，“你在骗我。说实话。”唐烨只穿了一身中衣，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刀片，正抵在唐无刀的脖子上。唐无刀知道那是刚刚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的。
唐无刀苦笑：“不愧是师兄，这种时候动作也这么快——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
唐烨道：“药是谁给你的？”
唐无刀老老实实招供：“师傅。”
“师傅，谁的师傅？”
“我们的师傅。”
“说谎。”刀片向下压了几分。
“好好好，我说实话，”唐无刀苦笑，“师傅就是——”
唐无刀忽然暴起，左手猛地一抬，一把扯过唐烨右臂，直接将唐烨反过来摔在了地上，唐烨吃痛，刀片脱手，刚想抬手反击，却发现浑身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
唐无刀好整以暇地从唐烨的大腿上拔出一根针来，丢到一旁，“药磕多了，果然会迟钝许多。”
唐烨皱眉，刚想张口质问，嘴中却被塞入两根手指，鹿皮手套的味道一下子充满口腔，唐烨的嘴巴被强行掰开，舌根被捏住，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是我们的师傅，还能有谁。”
唐无刀笑着说完了剩下话，转身拿过矮几上的药碗。
“我从以前就很疑惑，为什么师兄的记忆力总是这么差。”唐无刀将药汁一点点倒入唐烨口中，逼迫他喝下去。看着唐烨难得露出的惊惧眼神，唐无刀只觉得愉悦非常。“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一开始听到的时候，我又害怕又担心，可是细细一思索，就发现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药汁已经全部灌下，唐无刀替唐烨拭去嘴角的药液，看着唐烨因剧烈咳嗽而湿润的眼角，笑道：
“师兄，放心吧，交给我，一切都会顺顺利利地，什么也不用担心，你会活得很安心，很安心……”
把这碗药喝下去了，就什么都忘了，二十载岁月，大梦成空。又怎么能活得不安心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乖，喝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