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偶遇 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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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梨院，香浮端着一个长方托盘，托盘正中放着一个小巧砂盅，应是刚刚从炉上取下来的，还冒着氤氲热气；推开南院西厢房的门，香浮笑着看向坐在大理石黄梨木云纹圆桌旁的男子，浅笑依依：“大人今日可是回来得晚了，香浮已让人去备膳食，大人先喝碗汤，祛祛外面的风沙”
看着香浮将砂盅放到桌上，另取一只莹白的白磁碗，拿起汤勺，一勺一勺的舀着，不消几下，便将小汤碗装了个满满，孙白扬不知心里做何感想，回来之前于小门处看到的情景，孙白扬直至现在都不愿细加思索，却又无法忘却，只能慢喝着汤，仔细，静默！
“大人今日似乎心绪不宁？”香浮静静看着孙白扬半晌，清脆出声
“没事，”孙白扬故作轻松状，却终忍不住自嘲一笑：“竟有这般明显？”
“并非大人举止异常，实是香浮伴大人多年，大人的脾气性格，香浮还是略知一二；只是大人心中所烦忧之事，若大人不介意，香浮可否猜上一猜”
“但说无妨，”孙白扬点头
“古人有云家事，国事，天下事！而以小女对大人的了解，知大人不拘小节，坦荡豁达；况生活起居规律简单，所接触得也不外是宫里宫外”
见孙白扬听得专注，香浮也说得详细：“以大人才气这高洁，在太医院也算是游刃有余，所以香浮猜大人所想必定不是为了宫中这事；至于这宫外嘛，大人长住香梨院，所忧得无非就是宾客众多，人声嘈杂，扰了大人休息，但以大人沉稳心性，也是不足挂虑的；只大人心中有一心结之处。。。。。。”
香浮略作停顿，抬头见孙白扬神色如常，并无异样，便继续说道：“据香浮所知，大人与父心生隔阂，三年里回家次数更是手屈可指，就连三年前新娶得夫人亦是不曾多见。”
见孙白扬神情莫辩，香浮叹息一声：“大人与院判大人，父子之间的心结，香浮只是一个外人，不足为道；只是大人与夫人的事，若大人当香浮是知己，香浮确有一言相劝。”
孙白扬看着香浮，“这三年来，若不是香浮你照料起居，妙语解花；白扬又何来这舒心无所扰的清静日子；白扬早已当香浮是知己，所以并无可说不可说之言”
“众人皆云太医院判府公子风流成性，日日流连青楼花街，只香浮却知，大人之于香梨院，仅是借个宿所；香浮亦只是照料大人生活起居，琐碎小事，伺候另有丫环仆役，实是没有外界传言所说红绡帐，人情暖；况外人不知，香浮却明白，大人日日吩咐小厮看拂回禀，一月之中常有数次药材点心绸缎布匹，稀罕之物寻常玩意送回府中，回回得了俸禄也总叫人送交一半回府，每每回府也不忘与夫人诊脉察看问责下人；以香浮从旁观之，其实大人对夫人还是关切的！”
“只是女子嫁人，求得从来不是衣食住行，而是耳鬓厮磨，琴瑟和鸣；大人对于夫人，若是有意，却又两处分隔历时长久；若说是无情，却又暗中照顾，思虑周详！大人个性，执着坚定，从来不会东墙倒过西墙扶；香浮以为，如此矛盾之举，实不象大人寻常作风！”
见孙白扬神色凝重，不加言语，香浮笑着说：“香浮说得多了，想必下人已将膳食准备妥当，香浮这便命人与大人端来，免得饿坏了大人！”言语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席话都未曾说过
“无妨，我还不饿，只是今日外间人声鼎沸，似比往日吵杂，”孙白扬也一脸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席话并未听过
“都怪余妈妈喽，见孔公子出手大方，便允了他在院中设局作赌！”香浮一脸无奈
孙拍扬走到窗前，推开胡着厚厚一层皮纸的雕花森窗，原来这西厢房立于二楼，位置绝佳，此刻推开一扇，楼下大厅里的情景便一览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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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武正赌得兴起，今日手气实在是好，短短一天的光景便赢了足足有二百多两，加上前两日积下的，共有五百多两银子了。有了银两，明日一早再去找到玉莹小姐所说的族中叔父，得他做保，做个小官，在这京中的日子也算是安定下来了！
一旁的陈爽亦是一脸禁不住的得意，听大哥的果真没错，看来，来京城还真是对了，他们要发达了
二楼，孙白扬听香浮详述着二人来历：“孔大爷和他那位兄弟，是前些日子刚上京城的，还听说是要去寻太仆寺马厂围署协领候大人的”
“候大人？太仆寺的协领候大人？”孙白扬不觉挑了挑眉，瞬间便有了计较，拿出一锭银子，对香浮如此这般地吩咐。。。。。
“我要下注！”孔武正赌到关健处，连额头堆积的汗都来不及擦一下，却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不禁抬起头去，见是一年轻女子，头戴珠翠，身着绫群，看打扮象是青楼女子，也就未做留意，“孔某开局，迎得是各方朋友，姑娘既是有兴一玩，便请下注”
香浮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另一处；原来开局赌得是大小点，孔武连开几局皆中，这一局，他赌大，虽有那不信邪的投了小注，但大多数人都识时务的投了大注
孔武笑了笑：“本来愿赌服输，只是姑娘一个女儿家，孔某有心相劝，孔某今日气势顺当，买得是大注，虽有那不服输得投了小注，却大多数人都是投得大注，若姑娘此时有心更改，孔某可行姑娘个方便”
香浮悄然回头，见二楼站立窗前的孙白扬笑着对她点头示意，便莞尔回头一笑：“这一注，非香浮所下，是楼上一位客人，托香浮所投；那位客人说公子今日运势已去，投与公子相反的注，香浮定然会嬴下些许买胭脂水粉的钱！”
孔武也看到了二楼的孙白扬，见其目光深沉，面部平静无波，正在想着会是什么人，不料陈爽听到香浮言语，早已是火冒三丈，“什么人呢？我大哥今天手气正旺，以为触句霉头，便能逆转我大哥的运势，简直是异想天开，大哥，怕他什么，就与他赌。”
孔武暗猜不过是个寻常的嫖客，拿着家中钱资来青楼寻欢作乐罢了，自己开局设赌起码还自食其力，不比他个败落家财的纨绔子弟！便点了点头，未加留意
陈爽一看，又有银子赚了，大声催促：“买小是吗？来来来，买了买了，还有没有人买，没人买的话，那就买定离手，开！”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长桌中间的那一只碗盅看去，一时人声鼎沸，有叫大的，也有叫小的，细听之下，竟是叫小之人叫嚣不已。
孔武定睛看着陈爽开碗盖，只见陈爽大声吆喝：“四五六，十五点大，这局局数，点大为胜。”
一时间有人得意，有人失落，忙着取银子的，忙着连声叹息的，更有甚者目露凶光，眼中带狠，这一些孔武都不留意，只是在心中盘算这一局的所得，却见香浮欲转身离开，孔武叫住她，取出一锭银交还给她，见香浮面带不解，孔武随意一笑：“虽是姑娘代人下注，但赢了一个姑娘家，孔武却恐累人耻笑，故而将一锭银子归还，”说到后来，更是高声朗朗，“只是孔武一时风头无健，却不知这运势要到何时才会去败！”这最后一句自是对着楼上的孙白扬所说
见孙白扬关上窗户，不作他言；香浮亦笑着收回银子转身上楼，孔武这才继续开局，权当刚才的一幕只是个不经意间的一段小插曲
香浮将银子放到桌上，见孙白扬搭上外衣，头戴天青色云锦棉布帽，似要外出，并不意外，只笑着问：“轿子已经齐备，香烛纸钱之物，香浮亦已备好，只是大人带回来的药材物什还未叫人送回府上；大人看是不是一并带上？”
孙白扬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香浮，出门之前回转身来，言辞恳切：“多谢！”
“为大人打点周详，本就是香浮应当做的，大人何须言谢！”香浮亦恳切
孙白扬想了想，便与香浮会心一笑，是啊，那时约定好的，他保她脱籍出户，她为他安置妥当。虽公道交换勿需多言，但孙白扬还是时常不忘多谢二字，只应若没有一个谢字，怕终免不了亏欠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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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到了！”孙白扬正自轿中闭目养神，忽听得跟轿的小厮恭敬回禀
跨出轿外，孙白扬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朱门红漆，高楼大户，正门之上，龙飞凤舞得书着一枚匾额：孙府。
人还未进门，孙白扬已自心底没来由得生出了一股熟悉的怨恨和愤怒。
只要是回到这个府中，即使是站在大门外，母亲病前所受的痛苦折磨就会映入眼帘
皱得不成形的眉头，满头的大汗，低微却难掩的呻吟；每次这个时候，他都恨不能代替母亲承受病痛灾难。他永远忘不了，那天大雨倾盘，母亲不能进食已有好几日了，神智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恍惚。父亲赶早进宫去了，说是递了请假条子，交待完手上的几个药方子，不出辰时便能回来，让他好好照顾母亲。
谁知父亲刚一走，母亲就疼得厉害，意识也逐渐模糊，隐约似有不好之兆！
他吓坏了，见母亲一个劲地叫着父亲的名字，他急命下人牵了快马，往宫中报信，说是母亲快不行了，让父亲尽快回来，否则怕是不能见上最后一面
可他从辰时等到午时；从午时又等到申时，母亲渐渐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可眼睛还始终望着门口，牢牢得盯着那房门，他知道母亲是在等父亲，等着父亲回来见上最后一面，留下最后的话
可是直到母亲疲惫得闭上双眼那一刻，父亲都没有回来
他一直守在母亲床前，和她说着话，说从前一家三口去赏枫叶，说从前父亲带他和母亲去郊外踏青，说父亲带自己去围场狩猎，猎了一张罕见的狐狸皮，连先帝都大加赞赏，他回府要用那狐狸皮为母亲做件斗篷，可母亲却记挂父亲起早便要去太医院点卯，硬是将那极其罕见难得的狐狸皮给父亲做了件厚厚的大袄。。。。。。
身边的嬷嬷，管家，随从，各个都想将他拉开，可他硬是巴着母亲的床沿，握住她早已冰凉的双手，靠着母亲已然僵硬的双肩，就这么一直的坐着，说着，一直到亥正三刻，才见到父亲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身上还披着那件母亲特地用狐狸毛为她做的大袄，从纳里子到刺绣针线，母亲足足做了两个月呀！细密的针脚，严实的纳缝，无一不是母亲用尽的心思。
他质问父亲，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不是递了请假条子？不是只要交待几张方子吗？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是有什么重要的人？竟然让他连见母亲最后一面都赶不回来，可怜母亲临走之前还不停的叫着父亲的名字，可怜母亲临走之前还不停地叮嘱他要孝顺父亲，体贴父亲，要听父亲的话
他一遍又一遍的质问，父亲无言以对。只是静静的抱着母亲，他嗤笑，人都去了，装什么情深意重的样子，若果真情深，何至于到今天才递请假条子，何至于竟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他仰天长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下人们都惊呆了。这少爷莫不是伤心过头，脑子坏掉了吧，哪有母亲逝世，亲生儿子不哭反笑的。在下人的错愕中，他一件件的安排母亲的身后世，安排母亲的葬礼，细致，有条不紊：请什么人，摆什么器具，用什么棺木，陪葬什么物件；冷静得叫人害怕。自此，没有再去看那伤痛的老父一眼
深吸了口气，暗压下心头怒火，孙白扬再一次看了那牌匾，脸上嘲讽之意顿生，好一个深宅大院，好一个富贵人家，竟生生得埋葬了人得一生，他不值，不知是为母亲，还是为他自己
饭厅，皓雪百无聊赖的一个人用着餐，公公派人报信说是要迟些回来，让她先行用餐；相公不在府中，而府中一直便是人口简单，除了一屋子的丫环仆妇，也只有她一个人了
忽听得下人来报说少爷回来了，皓雪有点惊讶？婆婆的祭日还有一天，相公怎么会提前回来了呢？说话间，孙白扬已经踏进了屋中，一惯的沉着冷静，一惯的表情肃穆
皓雪忙问用过饭不曾，孙白扬点头回说用过了，二人一时无言。
孙白扬命人将手中东西交给皓雪身边嬷嬷，命嬷嬷自去打点，另让皓雪继续用膳，自己则接过丫环奉上的茶，沉默坐着，意味不明
皓雪依言拿起筷子，却食不知味，偏头偷偷去瞧丈夫的表情，只瞧不出什么
一时间屋内气压降到冰点，众丫环仆妇各个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声，只顾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子
过了好一会子，终于皓雪速度缓慢得用完了餐，孙白扬也喝完了整整几大杯的茶，嬷嬷也回来了，指挥着丫环仆妇撤下饮食
嬷嬷抬眼看一看孙白扬，见他坐在正堂主位下方的右边椅子上，慢条斯理得敲着椅背，闭目养神；再观自家小姐，坐在正堂主位下方的左首椅子上，谨慎端正，表情却略带紧张！不由得暗中拉了拉皓雪的衣袖，指了指对过的男主人
接收到嬷嬷眼中的信号，皓雪低下头思索，想着该说些什么
“上回听阿兴说，你偶感风寒，我派人送来的药可还有效？”孙白扬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眼，端起茶杯，轻轻的拨动云汝窑茶盖
皓雪赶紧答道：“多谢相公挂怀，药一日不落的用了，只几天不到的功夫病便好了！还有相公送回来的滋补物品，也日日都炖着，皓雪觉得身子强健许多了呢！”
滋补物品？孙白扬想起这些日子在香梨院，天天喝得不是燕窝粥，便是银耳秋梨膏，还有党参乌鸡汤？日日炖得，原来都进了自己肚子，想着还让小礼子置备一些，心中不免得也暗自叹气。这样贤惠的娘子，却叫他日日晾在家中，只是如若不然倒是叫他该怎样面对的好？到底怎样对待才是对的？
孙白扬不禁费神，看了皓雪一眼，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便叫过站立一旁的刘嬷嬷，刘嬷嬷正被小两口有一下没一下的对话给听得个脑壳发疼，这哪里象是夫妻两在拉家常，倒象是上下级分公办差事的，一问一答得，毕恭毕敬，礼貌客套！
见男主子点到自己，刘嬷嬷作低头状，听从吩咐
“钰锦阁来了一匹新晋的云霞锦，听闻光彩照人，色泽鲜艳；过两日，你领夫人亲去挑上几匹好的，不必省钱，只挑那最贵的。再叫上他们大掌柜的，择日来府中给夫人量体裁衣，多做几套，颜色选些亮丽的，银子我已归到了帐中，尽可随意支取，”孙白扬淡淡的交待，说完仍旧是拨动茶盖，轻啜了口茶
刘嬷嬷看了看皓雪身上穿着的丁香色对襟绣莲袄，也觉得太素淡了些，忙点头应下差事
皓雪脸上滑过一丝落寞，只是转瞬便一带而过
“时辰不早，相公要歇息了吗？”皓雪轻声言语
孙白扬眉头轻皱，未作言语
“日前便已吩咐下去打扫好书房，卧塌被褥也都洗晒晾干，相公可是现在就要歇息？”皓雪低眉敛目的说
“时辰不早，你也回房歇着吧，让丫头们烧上一壶热水，伺候洗漱就让阿兴去做！”孙白扬想了想，自以为体贴地说
“是，”皓雪吩咐丫环下去准备，又让刘嬷嬷照看安排，一切准备妥当，这才向孙白扬告退回房，临出门前才暗自松了口气
孙白扬看着皓雪走出房间，转过廊檐拐角，直至不见，神情才放松了下来，心头有如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一般的自在，却不知心中传过一声叹息，声音低得连自己都没有发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偶遇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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