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晴空不如你》张小临

3、青葱往事【三】

　　夏晴空一个人回到宿舍后，发现她夹在参考书里那张画没了，心里不由得一慌。
　　想了想，可能是她抱着书匆匆忙忙往篮球场走的时候，那张画不小心从书里掉出去了。
　　幸好她画的只是一个背影，就算被人捡到，也看不出画上的人是谁。
　　当然，就算有人看出了画上的人，也应该不会知道是她画的。
　　夏晴空松了口气，但又为那张画的丢失而感觉可惜。
　　现在再画，恐怕画不出那种感觉了。

　　知道宿舍里那几个丫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夏晴空放心地留在宿舍里吃了一碗泡面，然后就论文里一些想问的问题在本子上列出来，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穿好衣服出了宿舍。
　　罗教授家就在学校北区的校职员宿舍区里，走路要十五分钟。
　　晚上的风比白天又大了许多，夏晴空真心讨厌卷着沙尘的春风。

　　大约两个多小时后，夏晴空心情愉快地走出了罗教授的家，怀里还抱着她从罗教授家里借到的几本厚厚的参考书。
　　她的论文二稿，如果按照罗教授刚才指导的那样再改改，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跟顺便下楼来扔垃圾的罗教授道了别，夏晴空还没走出校职员宿舍区，迎面竟看到苗一涵正牵着李妍的手往宿舍区里走。
　　夏晴空愣了愣，才想起来苗一涵的妈妈好像是他们Z大化工系的教授，所以他家应该也住在这里。
　　不过他们不是去唱歌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夏晴空知道被他们看到后解释起来很麻烦，于是赶紧低下头，借着昏黄的路灯，缩着肩膀擦着马路的另一边快速走了过去。
　　今晚肯定是不能回宿舍的，她干脆出了校门坐上车回了家。

　　第二天回到宿舍后，夏晴空听池小蕾跟她抱怨说昨晚玩儿得没劲透了，卫校草虽然去了，可是一首歌都没唱，而且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卫子风前脚走，苏曼妮后脚也说有事儿离开了。
　　后来苗一涵和李妍也偷偷摸摸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于是剩下的人也尽兴不起来，大家早早儿地就散了。
　　抱怨完毕，池小蕾八卦兮兮地凑到夏晴空面前，“你说……卫子风和苏曼妮他们俩会不会是暗度陈仓了？要不然卫子风前脚刚走，苏曼妮怎么后脚也离开了？”
　　夏晴空强压住心底的酸意，“这事儿我怎么会知道，你问曼妮去。”
　　“得了吧，我才不问呢，就算问了，她也不一定有实话。”池小蕾撇了撇嘴，“对了，你跟卫子风的那个项目答辩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什么？”池小蕾瞪起眼睛惊叫，“那你还不赶紧准备一下，这个破漫画有什么好看的！”
　　夏晴空的视线依然放在手里的漫画书上，“有什么好准备的，反正我肯定是会领便当的。”
　　池小蕾一想也是，便不再劝她，干脆转移话题说：“下午我跟乔雪去逛街，回头你完事儿了给我们打电话。”
　　“好，曼妮呢？她不去？”
　　“别提了，她昨晚也没回来，说是感冒了，要回家去住几天，所以下午她去不了。”
　　“……也？”夏晴空终于抬头。
　　这个词用的……
　　“是啊，李妍也没回来，昨晚跟苗苗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夏晴空闭嘴，继续低头看漫画。

　　周一，一个爆炸性消息在广告学专业的同学们中炸开。
　　夏晴空居然击败卫子风，拿到了去往谢丽丹大学进修的机会。
　　不光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同学惊掉了下巴，就连夏晴空本人的下巴也砸到了地面上。
　　而夏晴空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第二天，又是一个爆炸性新闻在他们系里炸了开来。
　　这个新闻源自学校论坛上的一个探讨性的帖子。
　　【大学生出卖身体换取出国进修的机会，值吗？】
　　文章不长，说Z大某系某专业的某位女生为了拿到出国进修的机会，不惜出卖身体，跟主管答辩的教授春风一度，短短两个来小时就换得了后半生的美好前途。
　　这种做法究竟是值？还是不值？

　　帖子一出，立刻跟帖无数。
　　不到一个小时时间，就盖了上百层楼之多。
　　骂那个女生不要脸的有之，而认为她这么做无可厚非的也有之。
　　支持的人虽然不多，但振振有词：为什么不值？二十一世纪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贞操，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世道里，如何争取的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重要的。
　　这个帖子在Z大论坛上很快被置顶为热门贴，有好事的人纷纷叫嚣着要人肉这位某系某专业的某女生。
　　于是很快，网上又出现了一个名为【大学生出卖身体换取出国进修的机会，有图有真相】的帖子……

　　池小蕾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电脑，然后慢慢转向面带憔悴的夏晴空。“晴空，你、你竟然真的……”
　　夏晴空冷冷地看着池小蕾，“你真的相信我是那种人？”
　　这两天她一直被人指指点点，早已积了满肚子的委屈与火气，想不到连她最好的朋友都开始怀疑她了。
　　“可是…可这照片上的人就是你啊！”
　　李妍和乔雪也都凑到显示屏前。
　　乔雪一脸吃惊，“呀！真的是夏晴空啊，这个……是罗教授吧，这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
　　李妍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夏晴空，没说话。

　　“咦？照片上有日期……”乔雪往显示屏前又凑了凑，“13号……这不就是我们唱歌那天吗！”
　　池小蕾皱眉，“唱歌那天？不对吧，那天夏晴空回家了啊。”
　　“回家了？”李妍这时开了口，脸上带着几分讥讽。“难道说那天晚上我跟一涵在学校看到的人是夏晴空的鬼魂？”
　　李妍的话音一落，池小蕾和乔雪同时惊讶地看向她。
　　夏晴空的心里咯噔一下，想不到那天晚上他们竟然也看到她了。

　　池小蕾没心没肺地说道：“原来那天晚上你去苗苗家了，怪不得歌没唱完就没了人影，晚上也没回宿舍呢。”
　　李妍的脸红了红，抢白道：“那又怎么了，我是跟我男朋友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又没像某人似的用自己的身体去换什么！”
　　听到这句话，夏晴空立刻白了脸，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两下，才开口道：“李妍！你把话说清楚了，什么叫像某人似的用身体去换什么？谁用身体去换什么了！”
　　李妍故作惊讶，“咦，我又没说那个某人就是你，你吃什么心，跟我发什么火啊！”
　　夏晴空紧咬着下唇，盯着李妍说不出话来。
　　她这算不打自招么？

　　看看李妍，再看看夏晴空，池小蕾和乔雪不由得面面相觑。
　　她们几个人平时关系还算不错，就算有些小矛盾，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针锋相对地撕破脸过，想不到现在临毕业了却……
　　“晴空，我信你，不过你能跟我们说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吗？那天晚上你不是回家了吗？”池小蕾走到夏晴空旁边坐下，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问道。
　　夏晴空抿了抿唇，没说话。
　　这事儿怎么解释？实话一说出来，就把罗教授和苏曼妮都给搁进去了，再说她在罗教授家里确实呆了两个多小时，就算她说罗教授是在指导她论文，但是没有第三者的见证，她的话会有人信吗！
　　恐怕……只会越描越黑吧。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跟罗教授之间是清白的，我去他家只是讨论了我论文的事，并没有用自己的身体去换什么！”最终，夏晴空只能这样说道。
　　李妍冷哼了一声，将池小蕾的笔记本电脑转向夏晴空，指着显示屏道：“清白？那这张照片怎么解释？”

　　显示屏上的照片里，一个男人正将手伸向一个女生的脸，身体向前倾着，似乎是要跟她接吻的样子。
　　尽管是晚间，但照片却拍得清晰无比。
　　女生的脸正对着镜头，只要认识夏晴空的，一看就知道是她。
　　而那个男人虽然没有照到正面，但她们广告学专业的学生大都能辨认出来，这个男人正是她们系里那位年轻而儒雅的罗教授，三十二岁的年纪，到现在还是单身。

　　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夏晴空的脸色不由得再次一白。
　　真是好一个精准的错位抓拍！
　　那时是因为风大，夏晴空想把连帽衫的帽子戴上，才一抬手，怀里抱着的一摞书差点儿掉地上，于是她只得先护住怀里的书，罗教授看见，就顺手帮她把帽子兜在了头上。
　　照片中定格的，正是罗教授向她伸出手要帮她戴帽子的这个瞬间。
　　不得不说，这张照片的角度和时机都抓拍得很好。
　　夏晴空知道，在这样一张照片面前，她是百口莫辩了。
　　是谁？
　　究竟是谁在陷害她？
　　她知道系里有不少人妒忌她，但究竟有谁会妒忌到不惜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陷害她？

　　见夏晴空看到照片后惨白着脸不再说话，李妍鄙视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出宿舍。
　　池小蕾和乔雪默默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宿舍里一时静了下来，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墙上的挂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这种平时根本察觉不到的声音，此时却像是被扩大了N倍似的，听起来倍觉刺耳。
　　突然，夏晴空噌地一下跳下床，穿上外套紧抿着双唇走出宿舍。
　　池小蕾想追出去，但站起来后，又慢慢坐了回去。

　　跑出宿舍楼后，夏晴空深深舒了一口气。
　　但积在胸口的那团抑郁却并没有随着吐出的这口浊气一起吐出来，反而觉得更堵了。
　　没什么目的地在校园里走了一会儿，夏晴空开始有些后悔从宿舍里跑出来了。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的，夏晴空感觉校园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看她，一看到有人在低声交谈，她也觉得那些人是在说她，她甚至能想象出他们正把她说得有多么的不堪。
　　夏晴空想回去，但转身走了两步，她又改了主意。
　　也许她应该去找系主任谈谈，主动拒绝掉这次出国进修的机会，这样，应该就能证明她并不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出卖身体的人了吧。

　　将连帽衫的帽子兜在头上，夏晴空大步向办公楼走去。
　　这时，一辆红色山地车从后面飞速而来，堪堪擦着夏晴空的身侧驶过。
　　只顾闷头走路的夏晴空被吓了一跳，刚一抬头，车上的人突然单脚撑地，然后一个漂亮的甩尾挡在了她的面前。
　　夏晴空登时怔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三米外正冷冷地看着她的人。
　　四目相对，三秒钟的静止。
　　从来没有见过卫子风用这种冰冷的眼神看她，夏晴空的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

　　终于，夏晴空听卫子风开口说：“如果你那么想要这个机会，你根本不需要那么做！”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说完，卫子风带着几分厌恶地看了夏晴空一眼，调转车把扬长而去。
　　夏晴空不知要怎么形容卫子风用那种表情看她最后一眼时自己的感觉，事实上她的脑子空空一片。
　　感觉整个人似乎跌进了一个冰冷刺骨的深潭，身体瞬间就凉了一个透。

　　——如果你那么想要这个机会，你根本不需要那么做！
　　他什么意思？难道他也认为她为了得到出国进修的机会而做出了那种事吗？
　　呆呆地望着那个背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方向，夏晴空很想追上去解释，可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了分毫。
　　当池小蕾找到夏晴空时，夏晴空已经泪流满面地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迈步子时，才发现双腿已经麻得走不动一步。
　　池小蕾被夏晴空的这副模样吓坏了，事实上，自从这件事发生后，她还没有看到夏晴空掉过一滴眼泪。

　　最终，夏晴空这天没能去办公楼找系主任。
　　按理说事态闹得这么大，学校应该会出面调查这件事情，同时取消夏晴空出国进修的资格，并将这个机会再落回到卫子风的头上。
　　不少同学也都是这么想的，甚至还有人等着看夏晴空的好戏。
　　也有不少同学为罗教授而惋惜，这事儿要是被坐实了，他这个Z大最年轻的教授在学校肯定也干不下去了。
　　其实罗教授在学生们中的口碑一向很好，不但外型不错，人也随和，想不到这次竟然栽在了一个女生身上。
　　可惜啊，男人果然都是下半身动物，见了异性就没理性了。
　　然而，事实却向着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有关这件事的相关帖子很快被校方从论坛上删除了。
　　罗教授并没有受到任何处理，夏晴空出国进修的资格也没有被取消。
　　倒是夏晴空自己去找校领导谈过一次，明确表示自己不接受这次出国深造的机会。
　　于是事情瞬间峰回路转，几乎所有人都认定网上的那个帖子其实是个美丽的误会。
　　那就是一个妒忌的产物。
　　而就在大家以为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时，罗教授竟然很高调地将夏晴空从宿舍里叫出去，在校餐厅的单间里跟她谈了一次话。
　　没有人知道他们那天究竟说了些什么，但罗教授找夏晴空谈话后的结果是，夏晴空重新接受了校方的推荐，开始办理去谢丽丹大学的进修手续了。
　　于是，这起事件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校方为什么不推荐Z大人尽皆知的才子卫子风而偏偏要推荐夏晴空？
　　是不是夏晴空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强大背景？
　　夏晴空和罗教授之间究竟有没有过暧昧？
　　已经拒绝校方推荐的夏晴空为什么又突然改了主意？
　　罗教授究竟和夏晴空谈了什么？
　　……
　　于是校园里开始流传出各种版本的猜测来。
　　不过这件事就像投进湖中的一颗小石头，激起的波纹随着大四生们一个个逐渐离开校园，湖面也再次回归了它的平静。

　　夏晴空自那天见过卫子风后，一直到她离开校园，再离开B市，也没有再遇到过他。
　　当飞机起飞离开地面的那一瞬，夏晴空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合上眼的瞬间，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又在她脑中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