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殇》璟濏

1、一

　　安胭脂18岁的时候遇见了苏生，来到他身边，一池春水从此惊涛不息。
　　很久以后，安胭脂每年带着苏生最爱的红凌霄去看他的时候，轻抚着墓碑上黑白的照片，不禁想如若不是遇见了自己，那样优秀出众的男人会不会一生安乐无忧的活着，结婚生子，儿女成群，有一个贤惠的妻子陪伴左右，至少不管是怎样的可能，也绝不会在那样美好的年华遗憾的离开。
　　彼时，安胭脂生活在长年阴暗潮湿的弄堂里，父母离异，母亲再嫁，听说对象是一个富商，带着母亲移民去了国外。那时胭脂还小，只知道有天早上醒来，妈妈不见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被硬生生抹掉了，也不哭不闹，只是抱着一条碎花裙子安静的坐在角落，看着醉醺醺的男人泪流满面，不知过了多久，迈着步子走上前，奶声奶气的说：＂爸爸不哭，还有胭脂！＂柔软的小手轻轻的擦拭着一个40多岁大男人的眼泪，只觉得微微有些灼热。
　　胭脂从小招人喜爱，邻里的叔叔阿姨一见到她就笑开了颜，时不时的也会给些好吃点。除了一个人，成哲宇。明明差不多大的年纪，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胭脂喜欢跟他玩，虽然哲宇永远都是爱理不理的态度,但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热情，有好吃的，也总是立刻想到他：＂哲宇，哲宇，你看我爸爸给我买了蛋挞，我们一起吃！＂
　　小哲宇不知道蛋挞是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在此之前，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也不过是奶奶烤的红薯和街口五毛钱一根的冰棍。看着被叫做＂蛋挞的东西，只是觉得很诱人，黄黄的，散发着奶香味，可还是咽了咽口水硬声说了句：＂不吃！＂说完又忍不住的盯着看。
　　胭脂恍若未闻得把一个蛋挞分成了两半，只是一边明显大很多，另一边小很多，她很大方的把大的给了小哲宇，＂爸爸昨天给我说了孔融让梨的故事，我比你小，所以你吃大的，我吃小的！＂说完看着他，然后天真的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甚是可爱。
　　胭脂的爸爸极其的疼爱小胭脂，虽然生活很拮据，却总是想尽办法满足女儿的要求。那条花裙子渐渐的沉在了箱底，胭脂不再吵着闹着要妈妈，只是自此以后不再穿花裙子。
　　胭脂出落的愈发标致，鹅蛋脸，细长的柳眉，灵动的双眸，白皙的皮肤，活泼乐观，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生长于一个并不健全的家庭。在学校人缘也是极好的，老师们说到胭脂都赞不绝口，邻里之间说起安家的小女儿也全是溢美之词，教育自家孩子都是说：＂你看看人家胭脂，那么懂事，成绩又好，哪像你一天天的就知道玩！＂导致整个巷子里的孩子一提到胭脂，就一个词——＂女神＂。
　　而唯独哲宇对胭脂仍是不冷不热的，五岁，十岁，十五岁，十八岁，永远都是一个表情。胭脂也仿佛跟他杠上了似的，不停的追随着他的脚步，不管不顾，哪怕他们的生活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走上了两个完全不同的轨道。
　　胭脂永远的品学兼优的三好生，哲宇则一直是班里倒数的问题学生。
　　胭脂成了家长们给孩子树立的榜样，哲宇则永远都是被当作反面教材。
　　胭脂的生活满是掌声奖状，她能够没心没肺的大笑，能够无所顾忌的上课睡觉，因为老师们事后总会很体贴关怀的说：＂学习不要太累了，别给自己压力太大！＂，然后郑重其事跟其他学生说：＂你们看看人家胭脂，学习多勤奋多努力！＂，而哲宇成了老师口中避之不及的差等生，旷课打架成了家常便饭，受了伤胭脂会第一时间给他包扎，然后开始碎碎念：＂你不要再打架了，现在开始好好学习还是可以考上好大学的......＂诸如此类云云。
　　哲宇总是不耐烦丢下一句话：＂你可以不用管我！＂
　　胭脂气极了会对着他的背影嚷嚷：＂成哲宇，你个王八蛋，你看老娘下次管不管你！＂然后下次受伤，照样屁颠屁颠的拎着医药箱凑过去一如既往的给他收拾战后成果，周而复始的过了十几年。
　　哲宇从初中就开始混迹于各个酒吧，夜场等小混混的聚集地。在胭脂看来就是跟一群流氓称兄道弟，毫无前途可言。不是没有劝过他，只是成哲宇决定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有一次哲宇三天没去学校上课，班主任找不到哲宇，无奈之下只好问胭脂：＂胭脂，你知道成哲宇去哪了么？＂胭脂摇了摇头，低声回答道：＂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
　　老师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回教室。好学生安胭脂跟不良少年成哲宇的友情在老师们看来，是她青春期唯一做的一件算得上的叛逆的事情。
　　只是安胭脂不知道，其实她跟成哲宇一样的固执倔强，对于自己认定的人，就算撞了南墙也不死心。
　　胭脂第101次在酒吧找到了嘴里叼着烟的成哲宇，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到爪哇国，但终究只是想想，她不舍得。
　　是的，不管是舍不得给那张俊美到无懈可击的脸留下一点点印记，还是舍不得这个人，总之就是下不去手！
　　胭脂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仿佛隔绝了周边所有的沸腾和喧闹，只剩下自己和他。置身于昏暗暧昧的灯光下，显得那样格格不入，有着说不出的圣洁。
　　成哲宇的那帮＂兄弟＂开始起哄，＂哲宇哥，嫂子又来了！＂成哲宇没有说话，胭脂亦没有理会。
　　过了许久，低沉磁性的男声响起：＂谁让你来的？＂
　　＂你三天没去学校，老师今天问我了，我说不知道！＂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胭脂仍旧站在那不动，两个人僵持着，最后还是他妥协了，起身拿起外套往外走，胭脂紧随其后。
　　路灯拉长了人影，一前一后，高大挺拔的少年和纤瘦苗条的少女亦步亦趋的走着，十点半的巷子里安静的只余下一重一浅的脚步声。
　　少年猛地回头，胭脂只顾着低头踩影子，没有注意到，一不留神就撞了上去，连忙捂住鼻子，抬头埋怨的看着突然停下来的哲宇。
　　＂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安胭脂！＂少年背过身，厉声道。
　　＂不可以，奶奶说了让我照顾你！＂想了半霎，胭脂抬出了他最在乎的人，理直气壮的回答。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反驳，不会总是想着推开自己。
　　胭脂没有看见他眼里溢满的温柔和宠溺，只是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少年成哲宇的身后从五岁到十八岁总有一个如影随形的安胭脂，那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