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行---幽兰客》西风吹梅

5、白衣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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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大刚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冷冷道：“原来是大名府的将军。刑部和兵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拿人揖捕是咱们六扇门的事，是不是乱党逆贼，还轮不到阁下说了算。”他手一挥，示意手下搜人。几名巡捕立时四处揣门乱翻，不多时便从一间房中将那乞丐反绑出来、上上下下搜了个遍，但除了几件失物外，并没有搜到什么重要物件。

　　左大刚一双鹰眼疑惑地看着丁唯，似乎丁唯也感到意外，他心思一动，低声吩咐过一名亲随。不一会儿，那亲随断来一碗水，将一些粉末洒在里面化了，强行给那污衣乞丐灌下去。那乞丐几口下肚，便噼里啪啦地吐了起来，顿时腐臭遍地，众人忙掩鼻咳嗽。

　　丁唯见状，只得笑对狄浩道：“看来是一场误会，王府被乱党偷了东西，在下请左大人帮个忙而已，得罪了大名府的朋友，还望狄将军不要往心里去。将军是刚来京城，大家都是朋友，以后还要多多交道。在下还有些事，就不打扰将军了。大家伙也散了吧”王妈妈一得这话，忙对看热闹的人道：“散了。。。散了。。。”众人见没戏可看，也渐渐地各自去了。

　　林黛见一位巡捕拿着银两、玉器等失物，分还给了富婆等几人，并没有自已的荷包，正有一点点失望，突然听得到一声“林姑娘－－”，语言清朗，“你的荷包”。

　　她回首，竟是那白衣公子，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气质如皓月清辉，让人觉得干净舒服，手里拿的正是自已的荷包。“谢谢“，林黛很自然地接过，“你怎么知道我？”她并没有印象见过这样一位人物。

　　一抬头，那狄浩一双沉静的黑眸正看着自己，似在想些什么，他轻轻一笑道：“早就听说有你这么一个人了，王府的娇客。林姑娘，单听你名字已经够别致。”

　　林黛和他眸光一碰，心里忽然拨动了一瞬，一股似曾相识的暖流慢慢袭了上来，不知为什么，不敢和他对视太久，赶紧转了头。

　　花厅里是一派欢声笑语，杏花青花姜花围着一个正在解说的清俊书僮，不时吃吃娇笑。那书僮一看就知是女扮男装，脸上有些可爱的小雀斑，看起来还有些面熟。是了，王府里见过的唐宁。

　　狄浩顺着林黛的目光看过去，那女扮男装的书僮正冲着林黛挤眉弄眼，他脸上若有所思，眼里有些微微的探寻，忽然一笑：“你们认识？”

　　林黛点点头：“王府里见过。”一朵富贵花。生来就不用考虑银两，有最好的衣食，学最好的武功，将来跟一个平步青云的青年比翼双飞。

　　“别出心裁。”狄浩回应道。眼角淡淡瞥见那刚才以一敌众的少年，正跟那乞丐说着话。那少年突见狄浩如此神色温和地跟林黛说话，使劲儿揉了揉眼睛。

　　“当然，唐门小姐，永远有条件别出心裁。”林黛犹豫了一下，咬咬朱唇道：“那些万花楼的姑娘们，差不多的年龄，无依无靠，当然不会别出心裁，不会那么幼稚。”

　　“你说的很对。”狄浩目光闪烁，眼眸深邃如浩瀚星云。眼前的人如空谷幽兰，淡远如画。

　　唐宁甩开大袖，撇开一干姑娘，崭新的男装“窸窣”作响，大声冲狄浩喊：“师兄－－”。

　　师兄？他就是那个师兄？林黛五雷轰顶，非常地得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转眼间，唐宁已奔至面前：“师兄，我介绍你们认识－－”，林黛心突突地跳，下一秒，只听见狄浩接口道：“刚才我已经见过林姑娘。”

　　林黛竭力换上很无辜的表情：“是了，唐姑娘不是学的唐门的功夫吗？”她依稀记得“师兄”出自逍遥门下。

　　“谁说姓唐就非得学唐门了？”唐宁道，接着兴致勃勃地说起唐门的外家功夫何等暴烈，尤其不适合女子。如何把连发暴雨梨花针，针针入骨。如何吹落迷香，尸横三日而色不变。又引得万花楼一众小姑娘围上来，听得津津有味。林黛却似如坐针毡，不好意思再看师兄妹二人，巴不得立刻走人，突然眼里掠过一抹宝蓝色。

　　“丁公子－－”林黛道，言语略带欣喜，适时地从人堆里退出。那宝蓝色果然停了下来，只见丁唯平淡地看了看三人，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林姑娘可想回去？在下可以顺道送你。”

　　丁唯这救生圈实在聪明。要桃花有桃花，要地洞有地洞。那燕王府实在高明，象他这样眼神好、心眼活、功夫厉害的东床快婿也着实不多。

　　林黛求之不得。她矜持浅笑地别过唐宁和那白衣公子，努力不去看他。她优雅地转身，飘逸地离去，但还是感觉身后一双眼眸似有深意地凝视着她，散发出一种温和如玉的沉默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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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客栈门口已是黄昏，灯火渐亮，街上的行人渐少。

　　“赵倩收敛些了。”看到客栈招牌，丁唯驻足道：“宫里死一个妃嫔，她看热闹去了。”丁唯一顿，象想起什么：“林姑娘还想来王府看看么？她们母女都惦记着呢。”

　　林黛不语。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可笑。为什么要无谓地消费自已陪别人？丁唯是聪明人，没有往下接话，转而问道：“打算下一步怎么办？”他已查过她的底－－－王府的规矩－－－没有过去未来，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来的。

　　林黛正色道：“找人，去苏州。”回家，当然是回家。

　　客栈掌柜看见林黛回来，郑重其事地从柜上取出一封信，说是宝月银号差人送来的。林黛打开洒金信纸，字体秀丽，寥寥数句，出自顾葵之手。大意是宫里一位美人暴卒，京官及皇商的适龄女子进宫以应甄选，自已也在列，相见恨晚，各自珍重云云。

　　林黛掩卷。眼前浮现王府初见的那个纤细少女－－－我也刚入点苍不久，听师兄讲了不少奇闻佚事，在江湖上走了几日，很长见识，相比之下，那些在闺房绣花逗鸟的日子无趣得很－－－命运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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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波碧草，群鸢乱飞，一辆马车飞驰在官道上。赶车的是位忠厚老实的中年人，动作和言语都显露出此人是个赶车好手。今早小二带他来的时候，她顺手交给他一封信－－给燕王府的丁唯。事情做得全面表明一个人的素养。

　　一路向南。不知名的小鸟不时从两旁的林中飞出，落在一地黄黄的蒲公英上，呢喃私语。官道上马蹄繁忙，无论是做买卖的，办公务的，还是走亲串友的，都不愿错过这个好季节。

　　最具声威的，自然是些有名字号的商队和大张旗鼓的标行。他们行头齐整，膀大腰圆，器械齐备，单枪匹马的车夫们都愿与他们为伍。这赶车的规矩是走半日歇半日，人和马都得到适当的休息。官道的两旁，每隔一段，就有卖茶水吃食的小店和干净整洁的客栈。

　　走了一阵，马车停下，那车夫跳下车，也不言语一声，径自向道旁的密林走去。虽然这是白天，道上人也不少，但经过昨天万花楼一事，她自然有些防犯意识，于是她大声道：“赶车的，你去哪儿？”

　　车夫并不回头，几秒钟后，林黛听见一阵细细的水流声，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那中年车夫紧了紧裤带，毫不避人，又跳上车扬起鞭吆喝着牲口开路。

　　中午时分，马车找了一处店家停下，车夫看着小二喂过马，待林黛付过饭钱，胡乱吃喝一通，急不可耐地钻进隔壁一间小赌坊去了。林黛点了米粥鸡蛋小菜，叫人送到房里，早早歇息。

　　“砰、砰、砰”大掌拍配碎了林黛的清梦。她刚坐起身，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惺忪睡眼地刚开门，掌柜粗眉横面，大声嚷道：“姑娘是昨天来小店、要往苏州去的吧？”他见林黛的模样不似走过江湖，心里略一盘算，不由分说地道：“姑娘先把房钱付了吧。”

　　“出了什么事？”林黛道。
　　“你那车夫输了钱，跟人打架伤了腰，要在小店住上几天。”说着大掌一伸，大有“由不得你”的架势

　　。
　　莫非这是传说中的黑店？小不忍则乱大谋。林黛只有自叹一口气，为伊摸出银两，关门送伊走。

　　站在官道边犹豫着，她要不要拦一辆向南去的马车？难道要站到天黑？正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儿，一匹配着黑鳖鞍辔、白银马鐙、踏踏行走的玉面青骢在她身边停下了来。

　　林黛抬头，愣了一下，原来是前日在万花楼遇见的白衣公子,温润如玉道：“林姑娘赶路？”他一身玄色戎装，铠甲闪亮，腰间侧悬一把银光夺目的剑，背后一副金色弓箭，英姿挺拔，与那日的翩翩白衣比起来，多了一份隐忍待发的犀利。

　　“是啊，真巧。”林黛没想到在这个地方遇到他，那个什么统领，鉴于此人的精明和那日的教训，她不打算说得太多，“往苏州去，车夫有事走不了了。”林黛这才注意到，此人身后旗帜猎猎，徐徐如疾，全副披挂的兵卒整齐地长长一队，还有一些沉重的军车，艰难而缓慢地行走。看来他有事在身，不过跟她打个招呼而已，不能作过多指望。

　　再次将视线移回到他脸上，见狄浩俊朗的脸上一抹含蓄的笑意，似很随意道：“那我送你一程。”

　　林黛又一怔。他说得很好，不过是顺路带一段，还蛮诚恳的。她看看列队驶过的军队和兵车，好象没有适合她的位置，但在这前后不着的官道上，还只有他是个“熟人”，林黛低头略想了一瞬，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狄浩转向身后，粗吼一声：“马跃，腾辆车出来！”林黛吓了一跳，简直十足十的霸王口吻！下一刻，一匹红色骏马飞快出列。林黛侧目，原来是一个结实黝黑的军前校尉，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迅速地指几个兵卒，很快在一辆最近的军车上腾出一个地方。

　　那地方看上去又窄又硬，勉强只能坐下一个人，旁边还堆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用黑黑的油布蒙了。这种情况下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她心里默语，一边看着马跃找了一块烂布拍随便打几下，扬起了很多灰尘。

　　“地方浅窄，怠慢姑娘了。”狄浩缓缓道，霸王又恢复了皓月公子的模样。林黛淡定地谢过他，又使劲吹了几下，小心地坐进去，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还是固执地染上了她衣裙。

　　军车果然是稳当，除了没有真皮骑座，闭上眼情，她根本就怀疑，自已是坐在一辆慢速平治里，而不是昨天那辆吱吱呀呀的破的士！

　　车队很快走到一处叫“德州”的地方，看样子规模不小，城门口人流不息，还有好些闲置的马车和轿子在等生意。城里店铺连天，楼厦林立，井井有条。

　　官兵和车队没有驶进任何一家客栈，直接开进一座官驿。官驿房舍很多，场地也很大，牢固的设施呈现旧色，看来这里的年头已久。兵勇们熟练地安顿车好马，待几个军官巡视妥当，纷纷卸下厚重的铠甲和军械，进入休息状态，只有伙头儿忙着拿出家伙准备做饭。

　　林黛也随行下车，心想自已在这里终究不太合适，不如在此别过，找一辆南去的马车。抬头，重甲戎装的狄统领正吩咐那黝黑的校尉马跃，旁边一个军官服饰的人冲自已眨眨眼睛，定睛一看，竟是那个在万花楼跟丁唯他们交过手的少年。

　　见马跃点头离去，林黛适时上前，礼貌地唤道：“狄统领－－”

　　“－－看来林姑娘还记得在下，”狄浩回身，眼里有温润的笑意：“跟唐宁是朋友？”

　　林黛再一怔。唐宁？看来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莫非这位统领是因为唐宁才“载”她一程的？她略一思量，淡淡道：“在王府说过几句话，既不熟，也不接近。我与唐小姐的环境、志趣完全不同。”

　　“是，唐宁是没长大的小姑娘。"狄浩随意道，卸下锃亮的铠甲递给身边的亲兵，里衣白色如雪。头脑中“轰”的一声，尴尬与气愤同时袭上来，林黛本能地迅速转过头－－－这个浑身皓月气质的统领，居然当着她的面脱衣服！对不起，先生，你涉嫌间接非礼女性，我需要向你的上司投诉。

　　下一瞬，她清醒过来：此间还是冷兵器社会，并非她的文明国度，法制精神根本行不通。她深吸一口气，情绪逐渐平静，回想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唐宁？长不大？于是她似不在意道：“她有条件永远也长不大。”林黛道。娇娇女读书习武已对家里交了差，长大与否并不重要。

　　转过头，对上狄浩漆黑如渊的双眸，正错鄂地看着她，缓缓道：“你这样想？”是问唐宁，

　　还是在问她？狄浩，这个相当精敏的皓月公子，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我有做错什么？”分明是在质疑她刚才的过度的反应。

　　算了，她不打算解释文化差异，以后要各奔前程了。她不知为什么，心里泛起一丝酸酸的遗憾，低下头淡淡道：“谢谢你送我一程。”

　　狄浩的俊脸微微滞了一瞬，黑眸映出一个清姿丽影，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下一刻，他又似漫不经心道：“哪里的话，在下荣幸之致。听说德州一带的扒鸡很是有名，不知道林姑娘有没有兴致？”

　　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邀请她么？林黛非常意外。当然，凭他的条件，可以轻而易举地亲近很多萍水相逢的女子，而且理所当然，但她们不是她。她不愿意就这么束手就擒，如这些公子哥儿的意，哪怕她确实对他很有好感，哪怕是眼前如皓月般的狄统领。

　　“抱歉。”她淡淡道，感觉语气有一点点冷。他也感觉到了，脸上看似温润，却不言语。

　　空气似乎有些凝住，两人僵持了几秒钟，林黛刚想再说几句告辞的话，只见那个黝黑的马跃突然回来，恭敬地报告狄浩：“狄统领，这位姑娘的上房已经安排妥当！”

　　狄浩神色淡淡，没有回应马跃，却斯文有礼地对林黛道：“我送你。”

　　他一直送她到官驿外，很有风度。

　　2009年3月18日 第一次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