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 十年之天涯》陆子洛

2、第一年：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一）

　　第一年：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杭州下雪了。
　　江南这种地方，即使是下雪，也是小家碧玉一样的温婉。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雪花，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颗水珠，沁心的凉。
　　王盟看着铺子，我跑到西湖去看断桥残雪。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在杭州这么多年，该看的早就看了，不过就是打发打发时间，顺便锻炼一下身体，适当的运动有助于睡眠。
　　自从离开了青铜门以后，我就开始做梦，一个周而复始的梦境，每晚必至。
　　梦境从青铜门开始。
　　小哥往门里走去，刀背在背上，刘海挡住眼睛，我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拦不住他，也不能拦他。
　　然后他侧头看向我，脚步不停，走的一往无前。
　　他对我微微笑了笑，唇上扬起弧度，清冽而浓重。
　　“再见”
　　我确定在这个场景里当时还有胖子和一群诡异的阴兵，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还潜伏着一群人面鸟。但是在梦里，在我的梦里，就只剩下张起灵，就只剩下他的微笑，他的再见，他的离开。接着场景急转，酒楼里他坐在我对面，眸光清浅，沉默蔓延。
　　我们本来就聊得很少，于是最后他起身离开如同慢镜头一样在梦里停止了时间。
　　“再见”
　　他在我眼前越走越远，我却来不及追。
　　接着就下雪了，不是江南纤细柔美情人般的雪，长白山的雪铺天盖地，凛冽如刀，透骨的寒气席卷而来毫不留情。我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他脸上，久的应该可以捕捉到他表情的每一丝变化，从额头到眉到眼到鼻到唇到下巴，可惜没有任何一点变化。
　　他只是看着我，当然也很可能不是在看我，只是在我身后的某一点眼神聚焦而已。
　　“再见”
　　说完他就消失了，留下我一个人。
　　四野空旷，风声呼啸，雪域苍凉。
　　我孤零零地站在凄冷的风雪里，只到梦醒。

　　那么短暂而又漫长的梦境，全部都是张起灵，全部都是他对我说的再见。
　　所谓再见，不是期待再次见面，而是再也不见。
　　那个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这样的含义，我只是天真的这样想，张起灵，你每次说再见，我们都再见了。
　　后来我才明白，当你反复追怀时，就是你已经失去了。
　　原来那种感觉就是失去。
　　我曾经一度怀疑是鬼玉玺的缘故，小哥把它交给我以后，我就一直把鬼玉玺带在身边，又专门请教了几位大师关于“养玉”的事情。不过即使是把鬼玉玺寄放在店里，晚上我还是会做同样的梦，所以第二天我就把它接了回来，毕竟除了记忆，张起灵就只给我留下了它。我和张起灵留在世界上唯一的联系，就是这枚鬼玉玺。
　　王盟曾经强烈要求我去看心理医生，不过在我“你嫌工资多了么？”的友好回应下放弃了这一无理要求。
　　最终，我把鬼玉玺带回去的时候，他以一脸风中凌乱地表情大喊“老板你果然已经被弄疯了啊！”我果断地扣掉了他的工资。
　　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没有了鬼玉玺，闭上眼睛再一次梦到他的时候，我那种心理叫做：如释重负。
　　或许在内心深处我是想见到他的，哪怕只是在梦里。
　　然而，三个月后这个梦也随着冬天的离去，雪一样慢慢化了。
　　第一个消失的场景是酒楼，我逐渐不会再梦见他的眸光，清浅悠长。如同穹顶洒落的天光。
　　四月份，西湖边上的樱花开了，虽说算是小日本的花，但是审美无国界。粉白色的花瓣拥拥挤挤地绽放了整个枝头，浓烈的如同烟霞，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下雪一样。
　　清明的时候我去给潘子和大奎上坟，带了三瓶红星二锅头，几条烟，两篮水果，然后一个人烧了纸钱。
　　末了我随意的坐在地上，对着潘子的墓碑开始絮叨。哪怕我知道，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告诉我“小三爷…”该怎样去做：
　　“潘子啊，三叔铺子里的生意真心不好做，以前你们在，我压根没觉着怕…”
　　“小花…你总叫他花儿爷…挺有两把刷子的，手段也挺狠，事都立起来了…”
　　“秀秀，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好多事情都要小花帮着，不过也算是不错了，大有长进，霍家出不了什么乱子…”
　　“王盟那小子不行，以为自个练得挺淡定，那回见着小哥…得，摆不平了…”
　　“潘子，我梦见小哥了，总梦到他跟我说再见…”
　　我顿了顿，吐出一口气，头低了下去，“潘子，在下面要是见着小哥，一定要帮我把他踹回来，十年以后，小爷还要去找他呢！”
　　我眯起眼，手搭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眼淡蓝色的天空，生生把眼眶里想涌出来的液体给忍了回去。
　　“潘子，小三爷可没不给你和三叔长脸，你要真不想让我受累…”
　　“就别让我，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