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残心与煎饺

1、第 1 章

　　一
　　白凤第一次来沙漠。
　　其实他出生在中原，但是现在他随着卫庄护着教众们撤退，已经一路推到了这茫茫的大漠之中。烈日黄沙，他伸手挡在额前，看到的东西好像都在悠悠的扭曲飘摇。很热，却没有汗水。他回头，看到卫庄把自己的大麾披在赤练的身上——太毒的日光把年轻女子暴露在外的肌肤晒得发红。他们在沙丘之后搭建了帐篷，等待着日落——可惜能用到的只是黄昏那短短的一个时辰。等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风会很大。
　　这时候有人扯了扯他的衣摆。
　　他低头，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堪堪他的膝盖那么高，仰起头问他：“天王……为什么那些人要把我们赶到这里来，我好渴……”
　　白凤不知道怎么回答——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一定要把他们赶出这个国家。
　　“这个么，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呀~”赤练用一如既往的调调来插嘴，也算是给白凤帮了个忙：“娃娃乖，再等等，很快就有水喝了。”
　　不远处墨玉麒麟正带领着一部分年轻的教众往挖了深坑的沙地上面蒙上桐油纸——这些从雨伞上揭下来的纸发挥了它们最后的用处。沙地深处的水汽会被晒到桐油纸上，然后他们就可以从这一张张的桐油纸上收集到水——当然不会多，但是聊胜于无。
　　大家都缩在沙丘的阴影处。很安静。
　　间或有人低语，但是没有人哭，也没有人抱怨——这是历代传承下来，如同火焰一般的意志【对不起我说的是【明教】不是火影谢谢】。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从来不会放弃生，但也从来不会害怕死。

　　二
　　龙且下令在沙漠边缘的小绿洲之中扎营。然后独自探路。
　　他带领骑兵追击这一支邪教的余孽已经两个多月了，一直从中原到这里。
　　每一次他都能看到那个白衣的少年负责断后。
　　现在他再次看到了那无论多么狼狈，都不会收敛的倨傲眼神。
　　——只是他和他。
　　——他回头查探敌情，他前去追踪邪教踪迹。
　　少年手中握住一把银色的，奇怪的刀。
　　龙且把枪抡了一圈，枪尖指地：“回去，或者死。”
　　“回去就是所有教众的死。”少年摆出可攻可守的姿势，蓄势待发：“我们不怕死，但是也不会做任何无谓的牺牲。”
　　“那你更应该回去，带领你的教众走出这个沙漠。”龙且依然没有动。实际上他觉得很疲惫。在追击的过程中，他也发现了这群人并不是朝廷发的告示里头写的那般，全都是蛮夷——甚至很多人都是本国的子民。他不知道这样击杀同胞会有什么意义。“我今日以我的信义起誓，不会杀你们。你们走吧。”
　　少年静静的与他对视了许久。然后往后稍微退了一步。
　　龙且神色不变，甲胄之下的身体却已经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他分辨不出这少年是想要进攻，抑或走。
　　少年虚晃了一个进攻的动作，却临时转换了姿势，向后倒退着掠去。
　　等少年走远了，龙且才策马走到少年原来站的地方。
　　只有半个浅浅的脚印。
　　远远地有笛声传来。
　　“怪不得每次都是你来断后。”

　　三
　　白凤终于重新踏上故土。
　　这里带着奢靡的繁华并没有多少改变，走过之前赤练特别喜欢的香粉铺子，还特意进去给她买了一盒细细腻腻的胭脂。卖香粉的姑娘还特意打开盒子让他闻，说这种胭脂本身带香。
　　酒肆，教坊，市集。
　　桥，院落，街道。
　　比起沙漠对面的异国，这里才是家吧——即使是在乱世中依然显得安稳的地方。
　　——即使叛军已经距离这里不远了。
　　白凤进城的时候还在半路上遇见了叛军和守军的对阵。
　　他正在吃着一个包子，从小就很喜欢的味道，当年卖包子的婶婶已经变成了驼背的阿婆，包子却还是那个味道——有些东西总不会因为岁月而老去，尽管会因为人的老去而消失。
　　号角就是这时候吹响的。
　　攻城了。
　　“平民都各自回家收拾过后，到衙门附近集中！不要靠近城门！小心飞石流矢！”守将领着亲兵从府中出来，沿路大声命令着。
　　白凤随着人流向着城中心的衙门走去。
　　衙门附近的酒肆客店全都打开了门，让前来避难的人都进去躲避。白凤所在的客店老板分发者从衙门领过来的干粮和手令：“将军和官府说了，若是守得住便罢，守不住的话还请大家各自保命，到别的城池去报个信。”
　　一切都井井有条。
　　没有人慌乱。
　　甚至有人站出来：“我是这里的人，就有责任守住我们的城！让老弱妇孺先走吧，我留下来！”
　　更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或者组织着给前方运送物资，或者组织着护送妇孺逃难的队伍。
　　或许他们平日互不相识，甚至有仇有怨。但是此刻他们都没有退缩，甚至相互鼓励，分发者武器，扶持着身边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老人和妇孺坐上准备好的马车牛车，由青壮年自发组织的队伍护送着从山道出城。
　　白凤随着武夫们往前线而去。
　　他再次见到了那个人。

　　四
　　对视片刻之后开口的依然是龙且：“是你。”
　　“是我。”白凤看了一眼城下黑压压的叛军：“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算是还你的人情。”
　　“人手不够，我不能让平民送死。给你一千人，守住南城门三个时辰，拜托了。”
　　不是可以吗，而是拜托了——
　　这是个命令，也是请求。
　　守，或者死。
　　全军守，或者全城死。
　　“誓死不负君。”白凤点头，打了个哨子。城中各处有不少的鸟儿扑腾而起。在白凤的笛声中往不同的方向飞去。
　　龙且知道这是他们的联络方式。但是他没有心思追究这个。
　　攻城已经开始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