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原：无法忘却）》三色的蓝

3、如果不是那个电话（2） 夜晚的末班

　　夜晚的末班车上十分拥挤，宋希抓着吊环和扶杆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人与人贴的很近，那种身体上传递过来的燥热，让她受不了。
　　毛东方陪着她一起上车来，这有点出乎她的意外。他家就在离学校50米远的江景小区，透过车窗还依稀可见。
　　记得有一回，宋希放假去超市买东西，总觉得有人一路跟随，又不敢回头看，只用眼角的余光撇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放松了警觉才回过头，疑惑的眼神向毛东方发问，你怎么在这边？
　　毛东方猜到她的怀疑，并不生气，只指着前面的大厦说，“我住前面的江景小区。”也没多说，只是笑笑，便走开了。
　　那时候，宋希才发现自己有多愚蠢，也是那时才真正意识到毛东方的家境不错。江景小区是近几年才建成的高级住宅区，位于新开发区，又毗邻一中，是许多家长奋斗大半生都想进去的地儿，但没个上百万还真买不到。阿美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满是憧憬。每个人，特别是每个少女，都希望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套房子，因为那不只是房子，那是属于自己的一片空间，一段美好而遥远的梦。
　　宋希有想过让毛东方先回家，但她没这么高尚，没这么独立，对于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还是感到害怕。当毛东方说“你不知道地方，我陪你去”的时候，宋希放任了她的私心。
　　“请问，宋阳在哪个病房？”宋希问得有点急切，从进医院大门，她就抑制不住的担忧和忐忑，她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宋阳。
　　“宋阳是你哥？”毛东方走在离她半步远的后面。
　　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宋希一般不会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她不想浪费口舌。
　　快到病房的时候，宋希放慢了脚步，差一点撞到身后的人。
　　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窗口，宋希看到方梅坐在床边，脸向着宋阳那头。
　　毛东方纳闷宋希不进去，探出头一瞧，他哥够凄惨的躺在病床上，里面还有个女的。
　　宋阳闭着眼睛，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明显的瘀痕，左腿高高吊起，猜得出他身上的伤更多。
　　宋希十指交叉，越扣越紧，脸上隐约的伤心跟着急，就这么静悄悄的看着。
　　许是方梅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到门外的宋希，脸上没多余的表情，起身开门，却看到毛东方，眼里有了笑意，说道，“哟，还带了个朋友来。”说完径自坐回床边的椅子。
　　“表姐。”宋希从小到大习惯了这么叫，要改口不容易。
　　“希希，你怎么来了？”几乎条件反射般，宋阳瞳孔放大，吃惊的撑起手肘，似乎是疼痛，他鼻翼紧皱了一下，看了会儿宋希，又看向一旁的方梅。
　　“你别看我，你不是想见她吗？她来了，如你所愿了。”方梅心里似乎很不痛快，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自己却离不开他，当初听说他去了利州，她没几天死活也跟了去。
　　她这么一说，病房里倒安静了。
　　宋阳脸上一愣一愣的，眼神有些躲闪，不太敢盯着宋希看。
　　方梅还是知趣的，拿了热水壶离开病房。
　　留下毛东方，觉得尴尬，人家兄妹俩说话，他干巴巴的站着不像样，就带上门，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
　　宋希在方梅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半响没说话，只是看着病床上的宋阳，视线低垂，宋阳看着黑了点，还是那么瘦，轮廓变得更深沉。
　　静默的这几分钟像一个世纪的漫长那么难熬，终于宋阳打破了沉默。
　　“希希，原谅我。”沉郁的声音很难想象从宋阳的嘴里发出来。
　　宋希的第一反应是，我并没有怪你，可是她没说话，只略微点头，视线不高过宋阳坚硬的下巴，那里隐约生出一些胡渣，是她从未见过的。
　　似乎是刻意缓解不流通的空气，宋阳笑了一下，温煦的熟悉的笑，引得宋希抬起头，明亮的眸子迎上来，四目相对。
　　“那我还是你哥。”宋阳的眼里看不出丝毫挣扎的痕迹，完全是哥哥对妹妹的疼惜。
　　那一刻，宋希觉得好假，像破镜重圆的谎言。他真的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那个暗夜里的吻，布满的醉意，宋希始终忘不掉。人一空虚就会想起许多东西，尤其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女高中生，一有空隙，那些过往的记忆只会抓住你不放。
　　“当然。”宋希很配合的回答。
　　心结打开了，兄妹两开始闲聊。
　　宋阳极不便利的去抠床侧的把手，想把床摇得高些。
　　“我来吧。”宋希将床摇到一定高度，问宋阳，“可以了吗？”
　　“嗯，舒服多了。”宋阳侧头微笑，看着希希白净的脸庞，心情很好，“没想到，我妹妹蛮适合留短发的。”从第一眼看到希希，看到她服帖的短发下恬静的脸，宋阳竟有点想念她的婴儿肥，他想，希希一定很多人喜欢，而且将来会更多，她还会属于其中的某一个人。
　　宋希将头发别到耳后，轻轻地笑，“军训时剪的。”
　　“学校怎么样？”宋阳想了解她的生活，试图有关的寻找话题。
　　“很好啊。”宋希回到座位，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忙岔开。“你以后别跟人打架了，”她看他这一身的伤，怨念的想，这话说了也白说。目光触及他打了石膏的左腿，好奇心驱使，她伸出手碰了碰，转过头问他，“很痛吗？”
　　宋阳莫名的开心，“不痛，就断了根肋骨。”
　　“要是哪天轮到你截肢，你会不会更开心？”宋希很想说这句话，但想想还是算了，他都住院了，还开这种玩笑干嘛。
　　其实小时候，他们喜欢对着干，经常泼对方冷水，但宋阳毕竟是哥哥，宋希是妹妹，小打小闹之余，他很照顾她，只是嘴上不说，彼此心照不宣。在家人眼里，他们完全是两个极端，就成绩而言，一个名列前茅，一个年级倒数；性格也大不相同，一个文静内向，一个不学无术，总是惹麻烦，被从小打到大。两人从来不会被联系到一起，只有拿来作对比的时候。
　　晚上的医院走廊死寂死寂，电话响起的时候，毛东方仰靠着长椅假寐。
　　“喂，张阿姨，我可能晚点回来。”张阿姨是他家的保姆，从小照顾他，是他家一个远房亲戚，却比他爸妈还亲。
　　“没事，他们一整天在外头忙，管不到我头上。”毛东方已经习惯成天见不到爸妈，晚上他们回来得晚，早上他又起得早。
　　“你是说，他们睡城西老宅？”张家的生意集中在城西，当初在城东买房子是为了儿子上学方便。如果应酬得太晚，他爸妈便歇在老宅。
　　“嗯，我会的，张阿姨，你早点睡，不用等我，好。”
　　挂断电话，毛东方望着病房独自出神。方梅拎着热水壶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还诧异她怎么不进去。
　　“你不是去利州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月前，在那边结下梁子，躲不过就回来了。”宋阳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别告诉我爸，到时候我会自己告诉他。”宋阳想起他爸，心里不舒服。
　　他从小妈妈跟人跑了，他爸怕后妈对他不好，一直单身，独自带大他，当然这些都是他自己编纂的，八九不离十。每次宋阳犯错被罚，他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怪自己没教好。一个大男人带孩子难免有疏忽。
　　宋希没多说话，安静的坐着，轻轻的点头。她知道，宋阳其实并不想这样，他不想叔叔伤心，可是对他来说，一步踏错，要想回头，很难。她从没问过他对未来的打算，也不曾知道他在干些什么，他从来不说。
　　“渴不渴，柜子里有矿泉水，自己拿，给我也倒杯。”宋阳总爱半夜喝水，这坏习惯怎么也改不掉。
　　宋希正欲起身，病房门被人打开。
　　“我来。”方梅风风火火进来，一句话表明身份立场，拎着个热水壶，直接忽略掉干愣在一旁的宋希，眼神有点冷。
　　机械般接过水杯，宋希起身让座，她有点不明白自己的行为，她完全不必如此，但总觉得是自己闯入方梅的领地。
　　方梅没理会宋希的举动，扶着宋阳喝完水，直接坐在病床上。
　　宋希看着眼前的堂哥和表姐，如坐针毡，从宋阳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如果不是额头上缠着纱布，宋希会看见一道紧皱的眉头，虽然宋阳什么都没说，沉默的放任方梅的行为。
　　“宋阳，这么晚了，希希该回学校了。”方梅拿出手机，示意宋阳都快十二点了。
　　这倒提醒宋阳，“希希，你回去吧，没什么事不用到医院来。”
　　宋希点头，放下手里的杯子。
　　“你那个同学还在吧，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我不放心。”宋阳关切的说道，其实他想问那个同学是谁，转念一想，他不该问，何况宋希从来不会辜负家里的期望。
　　“应该还在。”有那么一小会儿的懊恼，宋希怪自己怎么差点把毛东方给忘了，今天多亏了他。
　　“那我走了，你先睡。”宋希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宋阳默契的点头，看着她转身。
　　“我去送送。”方梅突然说到，眼角的笑意浓烈，不等宋阳应允，就和宋希一道出了病房。
　　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宋阳后悔，双手握拳，眼里的担忧和愤怒无处可逃。方梅是一个心机很深的人，他怕她胡诌，更怕宋希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