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爱》施南笙

2、新来的同桌 “又是你？

　　十二岁的季优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一双深邃清澈的眼睛。少年的其它五官在潜意识里模糊开，天台上的一切，自动成为不起眼的背景，唯有那双眼睛，无言地望她，似要望进她心底去。

　　整个夜晚，季优睡得浑浑噩噩，夜里醒了好多次，睡衣被汗水一次一次打湿，刘海黏糊地贴在前额。直到天蒙蒙亮，有人推开房门，季优刚想起身，发现自己的身体使不上力气。
　　“妈…”，一出声，嗓音里的嘶哑硬生生吓自己一跳。
　　来人闻声走到床边，扶季优坐起来，手探向额头。额间顿时传来一丝冰凉，触感细腻光滑。季优觉得很舒服，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李沁芳给所有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漂亮。白皙的皮肤，水灵灵的大眼，一头长发黑亮动人。就算刚经历了与丈夫的争吵，眼梢挂着一夜未睡的困倦，她的美丽还是未减丝毫。
　　“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拿点儿药，你躺在被子里面暂时不要出来，小心着凉。”放下这话，她便轻轻地退出门外。
　　听着客厅里抽屉被拉开，各种药品被轻轻翻出，季优望着天花板发呆。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母亲与其他同学的母亲不一样。她总是带着温柔的微笑，身着美丽大方的衣服，说话轻声细气，从未对自己无缘无故发过脾气。小时候，自己也曾为有这样一位美丽温柔的母亲深深骄傲，觉得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但渐渐长大，季优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她。虽然都是一样温柔的笑容，有时却让人觉得未达眼底，难以亲近。她们从未在一起讨论过喜欢的明星，她也很少光明正大地窝在母亲怀里撒娇，家里的气氛在几年前渐渐变得奇怪、僵硬。很多时候，季优想，她宁愿自己的母亲不是那么美丽优雅，像楼下少华的母亲那样，打小孩的时候整栋楼都听得见，天天在阳台上扯开嗓子叫少华回家吃饭，也好过现在这样的表面完美。
　　呵，表面完美。谁说不是呢？归根结底，季优觉得母亲还是个很爱面子的人。

　　吃过药后，窝在被子里休息了几天，季优终于回到学校。刚走近自己的座位，就发现了异常。自己的旁边竟然加了张桌子，并且此刻还有个男生公然趴在上面睡大觉！季优当下心里就有点起皱，毕竟自己一个人都已经坐成习惯，突然多一个人，总觉得说不上来的别扭。但她表面上还是一言不发，默默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蹑手蹑脚地坐下来。但就算这么小心翼翼，还是吵醒了正在睡觉的人。
　　从季优这个角度看过去，男生的后脑勺轻微地耸了一耸，绒绒的头发微颤，让人联想起某种可爱的小动物。笑意顿时在季优的嘴角弥漫开。但当男生把头全部抬起，季优便再也笑不出。这几天一直萦绕在脑海的那双清澈眼眸缓缓睁开，睫毛从互相紧密的交缠到根根挺立纤长，那一瞬或许只一秒，甚至一秒都无，但季优足足回味了一个夏季。
　　少年一开口，刚才短暂的美好烟消云散。
　　“又是你？”挑眉，语气里的揶揄扑面而来。“看来你倒是很喜欢扰人清梦。”说完，却转过头，换个面继续趴好，再不理会季优。倒是季优，“蹭”的一下从耳根红到脚板心儿！
　　一个上午，季优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实在免不了要离开座位去洗手间，也畏畏缩缩，藏头踮脚。中午吃饭，季优想，这下，他总该起来了吧？但或许季优小朋友当时真的眼力尚欠，男生当天就是一路睡神附体，一中午，恁是没起！这一睡，就睡到下午放学，期间课上老师投来不满的质疑目光，也被季优一句“他生病了”迅速化解。胆战心惊的季优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很有撒谎的天赋……

　　最后，当男生终于抬头“起床”，班上只稀稀拉拉地剩下做值日的几个同学。季优看着睡眼惺忪的他，鼓足勇气开口：“我叫季优，今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将头微微偏转，视网膜上一片朦胧：“你说什么？”
　　“我……我叫季优，是你的新同桌……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安。”非常简短的两个字，有力，波澜不惊，轻轻地敲打在季优的心上。
　　“现在几点？” 男生清脆的嗓音将季优从刚才一瞬间的走神之中抓回。
　　“嗯？”
　　“我问你现在几点？” 第二次的询问明显有些不耐。
　　“喔……五点四十分。”
　　“你有钱么？”
　　“……有。”
　　“多少？”
　　“五块。”
　　“够了！”明显满意于季优的回答，男生的尾音里夹杂着一丝愉悦。
　　“嗯？”
　　毫不理会季优的愣神，男生接着说：“你把钱全部借给我，我明天还给你。”
　　…………

　　就这样，季优当晚躺在床上悲催地发现，自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接受了季安的“无理要求”……
　　但怎样都无法抑制住那股开心得快要笑出来的冲动，像是在心中默默地放了一场唯美的烟火，没有观众，却绚烂异常。季优一遍遍回想关于季安的所有细节，他毛茸茸的头发，白皙的脖颈，纤密的睫毛和清澈的瞳孔……
　　还有，他的名字：季安。
　　安之若素，安然从容。
　　“竟然还和我是同一个姓。”
　　没有开灯，黑暗中的季优反复玩味，细细碾磨，任这两个字在自己唇齿间荡漾，最后化为一缕香魂。仿佛稍微大点声，便会吓跑这份静谧的美好……

　　忽然，季优猛地坐起，记忆中某个微小片段被突然记起……看样子，季安是刚转学过来，平时也不记得附近住过这样一个男生，也就是说，家里是刚搬过来。所以……那天他在天台上说这是他的“秘密基地”，一副先来后到派头，应该……是骗人的吧？！
　　瞬间炸毛的季优小朋友坐在床上陷入无尽的内心纠结。季安的外表看着不像一个会骗人的人（？），但这明显的逻辑漏洞却让季优无法视而不见，最后，在反复地自我催眠洗脑中，季优终于决定忽视这一“细节”，无条件相信季安……
　　这样，一直折腾到晚上十一点多，季优终于浅浅睡去。而正住在旁边一栋楼的季安，则早在一回到家的时候，倒头就睡，完全不知晓相隔几层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有个女孩为了他，反反复复，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