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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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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眼一过五载,大唐依旧是烽烟中飘摇的浮萍,血雨腥风不止,连昔日清冷的空气也好似变得粘稠。她静静呼出一口气。故地重游,变的是周遭,变的是自己,唯一不变的是历历在目的回忆画面。纤长的手指扶上面上的面具,岁月侵蚀,面具以往的光彩早已不在,但是毕竟是寒铁铸就,依然透着丝丝寒意。靛蓝的纹路,尖锐的棱角,江湖人都认得这块面具。
蜀中唐门。
来无影去无踪,夺人性命于暗影之间。庞大的组织,井井有条的管理。
冷血,无情,神秘。
可他不是。
想起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纵然五年过去,她还是想不明白当年之事。当初自己仗着年幼无知,竟是傻兮兮的跑去唐门找他,却只落得个悲惨收场,最后还被唐家堡的弟子一路追杀,险险逃过,自此隐姓埋名,流浪江湖间。
她小心翼翼摘下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姣好的女子面庞。没有唐家堡弟子的冷漠,却有着风情万种的生动表情。
五年了啊,她也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五毒成长成了一个老江湖了。他现在怎么样了呢...她游走在各处,每当看见有唐家堡的死士陷入困境,总是忍不住上前救治,只因她总抱着一种希望,或许他在那些人之中呢虽然当初他赶自己走,但是自己还是放不下。
明明当初说要带她去成都看庙会,给她买糖葫芦吃的,结果一声不响的走了不说,追去还被奚落一番。这些年,她自己一个人去过成都好几次,却总是没能碰上庙会,也没能再遇见他。大约是天意吧,注定彼此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的联系。
那么时隔五年,自己又回到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是为什么呢。
她自嘲的笑笑,即便是知道是天意,自己还是不愿意这么轻易认命啊。
走过熟悉的小道,五年前的大火好似并未曾发生,道旁野草张牙舞爪,不胜生机。那日若不是自己因为受伤脚程慢了点,说不定也变成了这些野草的肥料了...亲眼见到自己熟悉的一切在漫山的火中化为灰烬,那种崩塌的感觉,刻骨蚀心。她想怨恨,可因为他,她恨不起来。
回忆的墙面剥落,露出灰败丑陋的里层,她不忍再视。
不知不觉之间,她已来到曾经居住的茅屋之地。令人惊讶的是,本该只剩草木灰的地方,却有一个小小的碑。不,与其说是碑,不如说这其实就是一块体积略大的石头上刻些许字。
【梦枕干戚,魂反苗疆。】
这是什么?她的手不自觉的滑过那些转折,总感觉,有熟悉的气息...难道...是他么!
不过方才思罢,她便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话都说得那么开了,自己到底还在企图什么。
正要再次陷入回忆之时,一群蓝色的蝴蝶却突然翩翩而来,围着她翻飞,如梦似幻,驱散不开。远方隐隐传来悠扬笛声,她侧耳倾听,忽的一惊,这首曲子,竟神似师父当日所授之曲,不过起伏间却又有部分不同,似乎,更为生硬一些...她心下好奇,便循着乐曲源头一路寻去,山中雾霭间,一个手持虫笛的人影忽隐忽现,她辨识不清,只好对着那道影子大叫:
“是谁在那里”
但是并没有回应,甚至连笛声也戛然而止,围绕身边的蝴蝶也随之散去。
“喂,到底是谁在那里!不要走!”
待她急匆匆追上前去,便只剩山中笛声回响,哪里见得半点人影。难道是师父瞒着她收的别的弟子不过师父所授之曲只能唤来碧蝶,不会唤来这些蓝色蝴蝶啊...吹笛之人,到底是谁
虽然心下疑惑,但是她并未十分在意。环视了四周,才发觉这里竟是他当日救自己于毒尸之地。往事一瞬间又汹涌起来,她记得他说,不要害怕,一切有他在。她的手扶上心口,压抑住的情绪似乎就要冲破心房,说什么有他在,现在自己还不是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可是还是止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你知道吗,你的伤早就该好了,只不过是我不愿放你走,所以一直让你身上的蛊毒反复...”
“我曾听说,你们唐家堡的人是不能随意取下面具的,除非是最亲近的人,否则皆不能以真容示人,所以我执意要取走你的面具,我是妄想能成为那个你最亲的人...”
“你看,我到现在还留着...”
她一个人对着虚无喃喃自语,这些本来想当面告诉他的话,她练习了无数遍,却始终只能是自说自话。不过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
是啊,又能如何。
蓝色的蝴蝶又飞来,在她身边盘桓了几圈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树林深处,蝶群其中一只幽蓝的蝴蝶轻轻停在了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翕合了几下翅膀。手指微微颤抖,蝴蝶翩然而去,那只手朝着蝴蝶飞走的方向虚抓了一下,最终颓然放下。
他能感觉他的心脏在战栗。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他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呐喊,可脚步却止不住的迈向与她相反的方向。自己,如何能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五年了,从他借着她给他种下的凤凰蛊起死回生,已是五年的光影。
他手上的薄茧在渐渐消去,眼中的戾气也渐渐散了,在这个静谧的苗疆,他几乎褪去了唐门所有的气息。
涅槃重生。一夕华发。
他不再用千机弩,而是整天吹奏着那把她遗留的虫笛,学着那些她曾经吹给他听的曲子。可无论他怎么学,总是无法还原。那些碧蝶,也没有再出现过。阴差阳错的,他招来一群幽兰的蝴蝶,他当这些蝴蝶是她,便是小心爱护。
今日,当蝴蝶停在自己指间之时,他清楚地听见了她的声音,那些她对他说的话。
可是他无法回应。
这么远远看着就挺好。
她会有更好的归宿,那些他给她制造的不好回忆,还是忘了吧。
他握在笛上的力道渐渐加重,由我开始,也由我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