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八章 眼珠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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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秋雨把药匣和其他一应东西都准备好，细细的用药皂净了手，转头看见，赫连幽山闭着眼皮，虽眉间无痕，但却紧抿着薄唇，嘴角略微下沉，以至于下颌不由地绷出冷峻的线条，他窝着身子，只是安静的坐着那里，丝毫没了平日里挺拔昂扬的坐姿。
她定了定神，抬起手，手指刚一碰上他的眼皮，即时便感觉到，他的身体由于下意识的抗拒，有一瞬间的僵硬，旋即又松驰了下来，他的右手往前探了探，一摸到她，便用双臂环住了她的细腰，冲她仰着脸，微笑道：“秋雨，我恐你害怕，不如还是叫兴儿进来伺候吧。”
他面上苍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和难堪，暮然之间，连秋雨明晰了这个惯常强悍坚韧的男人，深深掩死在心底的那份浓重的自卑和脆弱！她心口堵的难受，下意识深深的呼吸，强忍住眼眶里即将要溢出的泪意，勉强才憋出话来，“我没害怕。”
赫连幽山手下感觉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稳，以为她要哭，不放心的伸手抚她的眉眼，忙哄她：“那就劳烦王妃了，不叫兴儿了，秋雨，你只别哭了，行么？”
看着他怕她哭而关切的神情，明明此刻难受疼痛的是他啊！连秋雨突然打心里厌极了自己这份儿没出息的懦弱样子！凭心而论，若是自己和他异位而处，他若时不时对着她的残障抹眼泪，她一定不仅不会觉得被安慰，反而会因着这样无济于事的同情怜悯反而更加烦躁不耐！
她暗暗定意，他以后都是如此了，既然无法转好，那她作为他的妻子，必得要让自己尽快接受，并且适应起来。
若不如此，怎对得起他的一片疼惜珍重？
她拂了拂他的浓眉，那样的修挺，斜飞入鬓的架势，犹豫了一下，贴着他的耳廓，声调软软道：“我不怕，也没哭，幽山，我只是．．．只是心疼你。”
她的这份儿心疼化开了他的酸涩，心里软似柳絮，他睁开眼睛，低低笑了，就算眼盲也是个好看的男子。
他揉揉她的小腰，语气亲昵逗弄：“媳妇儿若是真心疼我，旁的不用，就叫我多亲几口如何？”
这老婆他实是爱的不行，刹时满腔子的浓浓爱意无法表达，揉搓着她还想拧缠。
连秋雨被他一逗，又羞又急，心道罔她刚还心疼的抹泪儿，他可倒好，一会儿没有就现了原形！苦于刚净了手，便照着他小腿踢了一下子，附耳轻斥道：“别动！再捣乱我可还打你！”
赫连幽山果然不敢再动，不禁哑然失笑，心道，这么个弱嫩的丫头，却原来有个小暴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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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如何为赫连幽山的眼睛敷药处置，东方梅的药单子上写的清清楚楚，连秋雨也了熟于心，沉沉一个呼吸间，稳下手眼心神。
她屏住呼吸，左手板着他的面颊，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且固定住，右手拇指轻按他的下眼皮，他配合着她，睁大上下眼睑，两排纤浓卷翘的睫毛便不受控的微微颤动开来。
他尽量将一双盲眼向上看，努力控制眼底残存的筋肉，艰难地转动假眼球，慢慢的，他眼里的石头微微鼓了起来，她两指顺势一捻，一粒携着他体温的玉石眼球便热热的滚入了她的掌心，她喘口气，然后依样取出另一只眼球。
他的两只眼窝随即空陷了下去，变得枯皱松驰的眼皮也无力耷拉着，眼里突然的空旷让他很不适应，本能的想要眨眼睛去看，可早已萎缩的眼睑肌肉却无力脆弱，难以将深深凹进眼窝里的眼皮完全揭开，愈是如此，两个幽深的眼窝愈是不可自控的大幅度徒劳震栗起来，极力想要睁开一双不停抖颤的眼皮，偶尔能够扯开一线，露出眼底发炎红肿的眼肉出来，而那两排浓密如舞蝶的长睫毛，止不住快速的无助翕动着。
她瞧得神惊心痛，忙双手覆下，用手指为他的眼窝轻轻按摩，好一会儿，他盲眼病态的痉挛才渐渐纾解了下来。
连秋雨把赫连幽山的两个玉石假眼放进瓷盒，用东方梅送来的药汁浸泡起来。开始逐一轻轻掀开他无力的眼皮，查看他眼底的情况。
即使心里早就是知道的，可揭开他眼皮，一眼看下去，她还是抽冷子暗暗生惊，不由得心中大痛，却怕他发现自己难过反会引得他愈发伤感，赶紧偷偷眨回了眼泪。
他那双原该是人人都该长着眼球的眼眶里，没了眼珠子，只剩下两个深幽的空洞，这根本不能再称之为‘眼睛’，不过是面上的两个窟窿罢了！
他眼底整个发炎的厉害，又红又肿，随着他无意识的不住眨眼睛，他眼底裸露的肿胀眼肌也跟着微微蠕动。
她稳着呼吸，凑到他耳边，轻轻软语道：“你眼底有些发炎，你别动，我用药汁冲洗一下，再抹药。”
他两臂仍定定环着她的腰，平静的点点头，暮然空洞下来的两个幽深眼窝，使得他此刻本就面无表情的面孔，更加像雕塑般，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连秋雨不敢去猜测赫连幽山心中所想，怕自己先就支不住。
两指撑揭开他松松的眼皮，待完全露出空无一物的眼眶，用小金药匙倒进去一匙祛炎症的药水，她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眶子里真是空啊，那样一匙药汁进去，他仰着头，而她顺势撑起他的下眼睑，竟真的一滴都没有溢出来。
那药水里有浓浓的青气，想必令他又冰又疼，红肿的眼肉刚一接触到药汁，整个人就下意识的微一瑟缩，上下眼睑本能颤抖着想要阖拢，眼窝内的药汁丝丝的溢出来了一些，她忙拿细纱布揭干净，“很疼吧？我轻点儿。”
他没说话，只笑笑，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她顾不得心疼，手下不停的忙碌着，只想赶快帮他弄好。
她照医嘱先是让药汁完全在他眼眶里停留片刻，拿细纱布将药汁吸干净，然后再滴进去几滴，隔着薄薄的眼皮用手指极轻极轻的揉了一会儿，再用纱布把整个眼窝擦干净，另一只眼睛也依样如此。
尽管身体残障多年，原是早该接受事实，习惯了才对，可是，赫连幽山此时心里却不是滋味。试问天下间，又有哪一个丈夫愿意他中意的妻子瞧见自己如此的无助残缺，且能做到毫无芥蒂？
可是，这些无法破除的魔障，只要他活着，终将缠磨他一生，即使再不愿也是枉然，无人能替、无人可诉。
此刻，他咬紧牙关，不停的跟自己交待，要尽力忍耐，不要露出马脚，惹她难过。
其实赫连幽山很是意外，何曾预料到，他的小妻子，表面如此病弱娇嫩，却能在面对他那双丑陋狰狞的盲眼时，却并未表现出一丝惊慌失措来。
他不禁暗幸，真是个细心又可人的丫头！蒙老天终于眷顾，让他得了这么个大宝贝！幸而身边得了她，方能了慰他多年孤苦寂寞．．．
在一派寂静黑暗中，她凉凉软软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盲眼，动作是那么的柔软和稳定，仿佛触碰到了他心里最深层最温软的地方，奇异得平息了他心里的隐痛和沮丧，心突然就缓缓宁静下来。
尽管眼睛里痛如火炙，脑中似有针刺，他却怕骇着她，硬咬着牙不发一声，他点点摩挲探摸着她的腰背，把她细柔的身子圈了起来，将头轻贴了过去．．．
赫连幽山冲洗过的眼睛需要晾一会儿才能抹药膏，秋雨摸摸他的额头，潮潮的，“幽山？是不是疼得紧？”她的声音轻柔柔的，带着南地方言的侬糯，乖顺的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赫连幽山每次听到她在他耳边轻轻柔柔唤出自己的名字，心里就像是被一只猫爪慢慢挠着，身子的每一寸都酥酥麻麻的如瘾如醉。他摸找着她的手，放在眼睛上，“有些疼，你亲一亲。”
她在他两个眼皮上亲了亲，不敢使劲儿，蜻蜓点水般，只是沾了沾，谁知嘴唇刚想离开，他身体一颤，把她搂的更紧，声音有些闷闷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秋雨，多亲一会儿，两只都要。”
连秋雨依言又吻了下去，他枯皱无力的眼皮热热软软的，在她的唇下无法自控的跳动着，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层菲薄松软的眼皮下，眼底肌肉的颤抖和蠕动。
那样的无助和忧伤。她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害怕或者嫌弃，只有一种深深的疼惜在心里弥漫游弋，她忖度，了然，以后的日子，怕是心疼他，会成为她的习惯了。
他缱绻低吟，猛地将她抱坐在怀里，额上的筋脉跳了起来，幽幽哑哑的道：“亲亲里面。”
她吓了一跳，趴在他耳边瞪他，有些语无伦次，“不行！不行！里面正发炎呢，等你好了，等你好了．．．”
赫连幽山一阵轻笑，伸手在她的小脸上抚摸着，最后食指停留在她撅起的粉唇上，摩挲着，随后覆上去狠狠亲了一口。“行，等我好了。”
连秋雨心绪有些不稳，喘了喘，暗道，给他上个药原是个力气活。赫连幽山残臂环着她，右手轻轻的给她按揉肩膀和手臂，“一上午给我包饺子、给我眼睛敷药，又哭了一场，累坏了吧？”
连秋雨摇头，“才不累，除了饺子，我会的可多着呢，你好好听话把身上养好，回头我还做好吃的给你。”
赫连幽山听了直皱眉，手下不停，轻责道：“以后叫厨子做便罢了，你别动手，只管好好把身子保养好就行。”
连秋雨听了笑道：“你别管，我自有道理！你可知‘活动’一词的意思？想好好活，就得好好动！整日不动，身子骨都僵了，怎么会好？再说，我喜欢做吃的东西，你放心，我有分寸，往后只做你一人的分量，不会累着的。你就不要过于担心了，好么？”
赫连幽山本想驳她，想想又觉有理，再听她说只给自己做饭，心里暖甜感慨，抱着她软软的身子，朝颊上亲了她一口，声线如水：“我当然担心了，你只要知道，我把你当眼珠子护着就行！我没有眼珠，以后你就是，这天下的好东西你替我瞧，我走不好路，你替我走，秋雨，你年纪还小，以后只管听我的话，乖乖养好身子，长长久久的陪着我，可好？”
他的身上有浅淡的苦药味儿，靠着甚觉安心，他的话叫她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儿，双手不由自主环着他的腰背，在他耳边“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呢喃软语：“幽山，以后，你看不见的，我都会说给你知道，你走不好路，我扶着你走．．．”
他勾起嘴角，“秋雨．．．”他唤她的名字，停了好一会儿，他又温柔的呢喃，“有你真好．．．”
两人静静的抱了一会儿，赫连幽山的眼窝晾干了，连秋雨起身又仔仔细细的重洗了一遍手，一手揭开他的上下眼皮，将眼窝完全撑开，一手用指尖从瓷罐中挖出雀卵大的一坨透明的药膏，一点点，满满填进他的眼眶里，她的指尖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眼底发红发烫的眼肉‘突突’地颤跳蠕动着，简直触目惊心！
她不敢抽手，憋着呼吸，又用手指尖儿把药膏子全都抹进他眼框里所有空隙内，认真检看没了遗漏的地方，最后再将眼皮严实地覆好，只等明早药膏被眼底慢慢吸收尽，再换药。
等两个眼睛全上好药，再看他的眼睛，被药膏子紧紧糊住，眼皮虽还在本能的眨动，却只能徒然的极微抖动着，连他那两排卷翘的浓睫也被牢牢地黏在了下眼睑上，瞧着让人疼惜。
她黯了黯，拿过一条四指宽的蚕丝布带，为他严密的缚在眼睛上，再在他脑后细细的绑好。
连秋雨伺候赫连幽山就着温水吞了两粒内服丸药，赫连幽山有意无意的，在吃药丸的同时，用他的口舌含舔她捻着药丸儿的指尖，暗叹道：真是莲指如琼脂温润，怎么她浑身上下竟无一处不妙？
指端染了他的湿热，连秋雨盯着愣看，心如鹿跳，不满的斜瞥了犹不自知的人一眼，可真不是个老实人，什么时候都不忘占人便宜的！真是...长吁一口气，终于大功告成。
当她细嫩微凉的指尖播弄他的睫毛，撩开他的眼皮，一路推着冰凉刺痛的药膏，滑进了他祼露的眼窝，赫连幽山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并不是由于疼痛，而是有一种美妙的酥麻感，从他眼底敏感的眼肉，透过他所剩不多的，却加倍灵敏的感官，霎时间，如飓风般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腹下那片虚无的地方，入了魔，突然如火烧般炽热，也如火炙般剧痛。
当她的指尖离开，他又舍不得了，想用眼皮夹住，眼皮无力软绵，又怎么可能如愿？
她仿佛嫌他受得折磨不够，还反复在他两个空裸的敏感眼肉上不断游弋抚摸，赫连幽山始终右手死死抓住袍角，左臂却还是难舍她的腰身，揽得更紧，咬牙强忍着，那盘踞在他腹腔内，要烧死他的热火和割裂他的利刃。
她犹不自知自己撩起的烈焰，轻牵着他的手指，摸在覆着他眼上的蚕丝布带上，用她细嫩的声线，和着幽香的气息，在他耳边清浅软语，语气里带着些乖巧的歉意，“今儿咱们补过寒衣节，若不是前时我病了，原该送你亲手制的冬袍的，恕我现时来不及做出来，加上大婚时欠你的，回头定都给你补上，这是我上午给你绣的，竹青色的，是我喜欢的颜色，你戴着极好看。暂且权当是寒衣节的礼了，因要给你遮眼睛用的，得软乎不硌人才好，是以不能绣太复杂的花样儿，上边只绣了同色的竹叶暗纹，不是我显摆，我的手艺还不错，望你喜欢，别嫌弃。”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眼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