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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一)
      十六岁那年,师父从山下回来,送我一根束发用的红绳。即将岁末,冷清如落雁峰顶,也因师父带回的一些烟花爆竹,有了丝丝暖气。

      十六年我随师父住在落雁峰顶一个小屋里。屋前有座炼丹炉,屋旁有块巨石,据说沉香斧劈华山救出三圣母,正是此处。屋后是万丈的深渊,每到冬季,北风萧萧,深渊里传来风声,仿佛金戈铁马。外人总以为华山中年飘雪,其实华山只在冬季才会下雪,但冬季落下的雪,却终年不化。夏日,独自立在峰顶巨石上,阳光映得雪白的绵连山峰,逶迤壮阔。从落雁峰望去的纯阳宫,庄严肃穆,仙气渺渺。

      可我从来也没有去过纯阳宫,师兄弟们都说,纯阳里宫里的那些道士不喜欢我们静虚一脉。我不明白,同样是纯阳弟子,为什么不喜欢我们静虚一脉呢?

      每次我问我的师父,师父总是神情寂寥地告诉我,终有一日,会寻回我的师祖,还师祖一个清白,我们静虚一脉也无需受人欺负了。我起初似懂非懂。后来听师兄弟们说得多了,才知道,大家都说我们的师祖打伤了自己的师父,叛逃出纯阳宫,纯阳宫的人都认为师祖是罪人。因此,纯阳宫里的人总是不喜欢罪人的弟子。

      我并不识得这个师祖,因为师父在龙骨崖把我拾回来的时候,师祖已离开纯阳宫毫无音讯。
      我的师父,师祖座下的大弟子洛风,揭开我的襁褓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块玉璧,并一封血书,上头只有三个字:“许烟雨”。因此,师父就这样给我取名许烟雨。我同师父住在落雁峰上的一十六年,一心一意学习纯阳太虚剑意。我心里,希望自己能和师父一样,成为一个剑术高超的纯阳剑宗弟子。

      我很小的时候,总是穿着师兄弟们的衣裳,因身量比不得男子,总是不合身。师父白天教导我们剑术,传授道义外,晚上会挑了一盏桐油灯,对着窗外皑皑白雪替我裁剪衣裳。

      师父拿剑的时候,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但我觉得师父拿着针剪的时候,比他拿着剑沉稳冷漠的样子多了一份慈祥与温柔。我俨然觉得,如果我有父亲,我的父亲便该就是这个样子的。每当师父拿着道袍,就着昏黄的灯光,比着我的腿脚,笑着说:“阿许又长高了,这次衣裳下摆无需减去太多了。”我站得笔直,很认真地问师父:“阿许,什么时候能跟师父长的一样高?”师父会空出一只手,摸着我的脑袋,笑着说,“快了,快了。”说完,继续对着灯光细细密密替我缝制道袍。

      我觉得缝补衣裳这个技艺,同剑术一样是个很厉害的技艺。因此师父缝补衣裳的时候,也会拿着短针,有样学样地捡块小布头缝一缝。这技艺经过十多年,总算比我的剑术更有进益,近几年,就这雪光和灯光在窗前缝补衣裳的已经换做是我。

      我不晓得纯阳宫里的弟子,有没有师父替他们缝补衣裳,我却晓得,师父对我比对我的师兄弟都要上心很多。我刚刚能拿起木剑的年龄,也是最调皮的年龄,曾有一次跟着晓元师弟,偷偷跑去紫霄宫的非鱼池看那只上古的大龟。因此忘了练习师父新教的剑法。我回来的时候,师父板着脸,一双眉头皱得厉害。

      我哆哆嗦嗦地半边身子藏在门前的炼丹炉后面,偷偷探着脑袋瞧端坐在屋子正中间檀木椅上的师父,我的几个师兄,看见我回来,松了口气对师父说:“小师妹好端端回来了。师父放心吧。”
      师父二话不说,拿起我的木剑,冲出来,拎起我的后领就打我的屁股,“谁准你不做声就跑出去玩?师父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是也不是?”

      真疼啊,就是练错了剑法,师父生气,也不过是罚我在雪地里跪上一时半刻。师父他从来没生过这么大的气,我心里好害怕,师父莫不是要打死我吧?

      我的大师兄聂冲,拼死护住我,跪在地上,“师父!我们担心小师妹被神策军的人带走了,如今好好回来了,师父这样打下去,师妹不曾伤在神策军手里,恐怕也要在师父手里落下一身病根,师父住手吧!”

      我师父这才叹了气,扔了木剑,“从今起,没师父的准许,不许你出落雁峰,听见没有?”我不敢哇哇大哭,因此不断抽着气,挂着眼泪,躲在大师兄背后,轻轻说:弟子知道了。

      大师兄曾笑着说,那个时候,看着满脸泪珠的我,真叫人心疼,师父恐怕也后悔自己下这么重的手,可也怪我自己太淘气,师父并一众师兄,差点把华山翻了一圈,为我担心了大半日,只当我被神策军带走,一定是凶多吉少了。从此,我再也不敢不听师父的话,师父一生气,眉毛一扬,我就想起那顿打,不自觉的害怕。

      我不喜欢那些没事就在华山到处溜达的神策军,觉得他们是世上最最讨厌的人,但到我十五岁,我觉得纯阳宫的那些弟子,尤其是祈太师叔门下的紫虚弟子,是和神策军一样讨厌的人。我们静虚一脉,上至师父师叔,下至师兄弟,没一个没受过他们的欺负。

      纯阳宫每年年末都会举行一次论剑会,观内的弟子均可参加,据说辈分相同可在此一较高下,赢的人不仅给师父争个脸面,得到掌门师尊的奖赏,还能下山历练历练。我的师兄弟们都盼着可以在论剑会上露一露头角。可师父总说,我们火候未到,每年论剑会,只带着大师兄几个入门早的徒弟去纯阳宫。

      十五岁那年年末,师父和几位师兄回来的时候,我正张罗着一桌极简单的素菜,落雁峰这样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好的食材。我听见动静,欣喜地迎出来,却看见大师兄和二师兄架着师父站在炼丹炉旁,师父脸色苍白,垂着双眼,像是太过疲惫睡着了一样。师父蓝白色的道袍被鲜血染的通红,这样的红啊,在积雪皑皑的落雁峰顶,这样耀眼,道袍下摆还滴着血,一滴…一滴…渗进雪里,从纯阳宫回落雁峰的小路一路蜿蜒到师父脚下。

      师父身后,三师兄手里端着一个木盒,眼眶通红,抽抽搭搭地说:“掌门师尊赏给师父,年末好装点门楣。师父赢了纯阳宫里所有的二代弟子。”说罢,转头哭泣。

      我一步一步走到三师兄面前,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匹锦缎,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的料子。我挑起一点锦缎,真红啊,真是和师父的血一样的红。风一吹,锦缎随风呼啦啦飞出去,师兄弟五人皆沉默,只听得见三师兄低低的哭声,还有布匹在空中猎猎的响声。我端起木盒,一扬手,连着那只上好的木盒一起甩进了屋后的万丈深渊。谁要他们的东西?

      那年是我自记事起,过得最惨淡的一年。落雁峰本不是什么好地方,人烟罕至,寒苦异常。每年除夕,纯阳宫里的爆竹声远远传来,在山谷里回声阵阵。我年幼时,师兄们尚会将我抗在肩头,一群人站在崖边,说说笑笑地看着纯阳宫燃起来的烟火,映衬着天空,好看极了,我们也会守在炉火前,摆上一桌素食,师门几人温着酒缠着师父说一说山下的趣事,师父随便挑拣几件有趣的事说了,我们听得津津有味。师父怕我们不自在,过了戊时便自己去歇着,留我们几个师兄弟,猜拳行酒令,我一向不大会这些,只负责温酒或者将冷了的小菜热一热。落雁峰虽冷清,但此时也是其乐融融。

      可我十五岁那一年除夕,纯阳宫的爆竹依旧震天不绝,烟花也比往年更绚烂夺目。我和几个师兄弟守在师父病榻前,屋里唯一的暖气,是正中间燃着地一个火盆,偶尔木柴传来啪地响声,尤其突兀,我恍惚以为师父醒了,拿这桐油灯照像师父。哪里是师父醒了,不过是我的错觉,只得拿着灯,重新坐回去。

      师父这场伤将养了大半月,才下得床来,过了正月半,师父将我们几个叫到跟前,“你们也瞧见了,技不如人,便无话可说,从今天起,都用心练剑,师父不能一辈子替你们参加论剑会。”师兄告诉我,师父本不用参加,祁太师叔门下的三代弟子打赢了二师兄,便嘲笑我们静虚一脉,没一个有出息的,还说什么,算不得是纯阳弟子,习的不是正宗的纯阳剑法。师父提着剑上去的时候,把玉虚、灵虚、清虚、紫虚门下的弟子一一点名比了过去。这样的车轮战,师父本就吃了亏,紫虚门下的弟子不仅不给师父稍作休息的时间,还一连上来了好几个人,师父也是被紫虚门下弟子打伤,他们见师父伤了仍不住手,若不是于太师叔制止恐怕,紫虚真人的弟子要一个一个比了才肯干休。

      我的师兄弟们,从此练剑更加刻苦,我从前一天花六个时辰与师兄们练剑,可自此,天不亮,就这雪光就在落雁峰前一处长着几株老寒梅的林子里练剑,至天色昏黄才回来。师父很欣慰我们对剑术的执着,可每当看着我们舞剑的时候,他的神色总是怏怏的。我的师父,绝不多数时候,眉间总是有化不去的愁思。犹如这华山,峰顶总有化不去积雪。对着华山的千山暮雪,他的背影总是寂寥且忧愁。

      师父将从山下带回来的红绳替到我手中,笑着对我说:“阿许,这个算是你成年的贺礼。”
      我握着红绳一愣,随即明白,女子十六就成年了,过了这一年我就该十七岁了。我恭敬接过一尺来长的红绳,欢喜地放置在枕头底下。夜里,就这亮堂堂地月色雪光,拿在手里把玩。山下的女子,成年父母都送些什么?这红绳该怎么用呢?我欣喜地一掀被子,跑去拿来铜镜对着窗口比了比,唔,我从来只和师兄们一样,用木簪束了道冠,这红绳束在道冠里,头发就不会那么容易散了吧?我笑着蹑手蹑脚将铜镜放回原处。不小心却带倒了一张木凳,砰一声,吓得我将铜镜握在胸口,一动也不敢动,竖着耳洞,听隔壁厢房师父的动静。

      “阿许,你在做什么?”师父的声音传来。

      “没…没什么,师父,我起床找点…找点水喝…”我像做了坏事一样,心居然砰砰乱跳,脸上热乎乎地。

      “点上灯。”厢房里再没声音传来,我才松了口气,将铜镜放回原处,速度爬进被子,窝在被子里,呵着双手取暖。心里却傻乐得不行。其实我也不晓得自己到底乐些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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