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和你同手同脚走下去》密斯蓝

1、第 1 章

　　1.若我是女侠，就啪啪几掌打翻你
　　我背着巨大的帆布包，在火车上经过7小时的颠簸后，终于踏上了南方这座安静潮湿的小城镇。
　　这里的街道一律是狭窄的，却并不拥挤。两旁是略显冷清的店铺，偶尔有几间古式的民居。木制的镂花门虚掩着，隐隐可听见CD机里梅兰芳婉转的唱腔。
　　南方人喜欢听戏。以前妈妈也是戏班子里的，他们在空地里搭起高高的戏台，唱一出名为《沈园绝唱》的戏。我不知道这出戏唱的是什么内容，只是后来母亲教给我一首词。
　　年长的时候，我躲在被窝里一遍一遍的念，直到泪流满面。这已经是搬到北方后的事情了。我问过母亲搬走的原因，她不答。
　　我拿着母亲给我的写有人名的黑白照片，拖着行李继续前行。母亲说，这是个中年男子，你一定要找到他，他会照顾你的，然后，溘然长逝。
　　我抬头看了一眼青色的天空，突然间有些晕眩。始料未及的是飘下来蒙住脸颊，带有淡淡肥皂味的衣物。
　　我伸手一抓，脑神经突突地跳了几下，眼前一片苍白。一个中年妇女喘吁吁跑来不住地弯腰道歉。
　　就这样，我顺里成章地找到了住的地方。阿姨说，只要我不嫌弃就行。
　　然而刚跨入门便迎头撞上了一个挺拔的少年，眼神清淡却盛气凌人的模样。我仰头看他的时候，透过天窗的阳光洒满了整个脸，刺得我睁不开眼。
　　他说啊你长得真有未来感，怪不得我的内裤会掉下来盖在脸上。未来感，是说我是ET么？有那么一秒的时间，我有种生不如死的错觉，牙齿使劲咬着下唇，直到疼痛蔓延进心脏。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是这样。因为我长得不好看，不，是被人叫过丑八怪的那种。宽眼距朝天鼻厚嘴唇，他们说，林素年，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错。那个时候，我真渴望自己像武侠小说里的女侠一样，啪啪几掌把他们打翻在地。
　　如今，这个自以为长得很好看的家伙居然也在这里嘲笑我。晚上，我躲在被窝里狠狠地咬着被子，不把你家被子咬出棉花来，难泄我心头之愤。

　　2．其实梁辰真是个好人
　　可是梁辰确实长得很好看。
　　对，那个家伙叫梁辰。这是第二天在饭桌上，他含着满嘴的白菜，含糊不清地作自我介绍时说的。
　　梁辰，良辰美景，是很好听的名字，我默默地念着，唇齿间莴苣清爽的味道蔓延开来，像三四月的清新气氛，我一下子心情愉悦起来。
　　梁辰在离小镇一个小时车程的市区念高中，周末才会回来。
　　真的是很优秀的男生哪，成绩很棒，长得很好看，体育很不错。这是隔壁的小女生在拜托我将礼物交给梁辰时说的话。“就是脾气很坏”，我一直都记得他嘲笑我时的得意表情，于是有些愠怒地抛出那句话，然后接过礼物进门去。
　　梁辰竟看也不看地把它扔到一边，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进了房间，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我震惊得身体微微一颤，无奈地摆摆手，你看，果真是自以为是又坏脾气的人吧。
　　直到我把香喷喷地饭菜端出桌，梁辰才吸着鼻子欢快地围过来。于是在周末的饭桌上，梁辰又一次唾沫横飞，含着满嘴的菜直拍桌子。“呐林素年，你不开饭店真可惜。”
　　我看着他一副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刚伸手去夹红烧肉，却被一双筷子生生拦住。
　　我抬头没好气地白了梁辰一眼，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完后又撇撇嘴，贱兮兮地冲我笑，“林素年，你妈真有文化，给你取了个这么有意思的名字，素年素年么就是年年吃素的意思，所以，以后荤菜中属于你的那份，就交给我好了，不用太感谢我的。”
　　那一刻，我真的有冲上去揍他的心。我说梁辰，你应该叫梁贱人才对。
　　梁辰顿了顿，突然捧着碗快速地往嘴里扒饭，塞得满嘴都是，然后放下碗筷头也不抬地转身出门。可是我分明听到他转身时那一句“台灯修好了，放你房间了。”
　　我夹着的菜从筷子滑落，他搁下竹质筷子时轻微的响声还是敲在心头，那一刻，心中的感动轰然炸开，热烈而迅猛。
　　我摸摸膝盖。因为台灯坏掉，晚上起来总是不小心磕到凳角，所以一整个星期都很痛，浮肿起好大一块淤青。我突然就觉得，梁辰真是个好人哪。
　　可是不管怎么说，他都曾满脸鄙夷地嘲笑过我，和一切不怀好意的人一样。我想他的心里，一定在默念着丑八怪三个字。那些天《倚天屠龙记》正放的火热，我看到张无忌对因练千蛛万毒手而毁容的蛛儿的怜惜爱护时，我不禁大声哭了出来。

　　3.我向往学校，可是我没有青春年少的美好模样
　　第一次见到少年林锦时是在一棵苍盛的万年青下，枝桠繁茂遮盖了大片天空，阳光从间隙漏下来。我嘴唇苍白地迎着细光看少年，轮廓线一点点模糊直至彻底昏迷。
　　是因为想看看梁辰的学校，所以才鼓足了勇气去的。梁辰总是对我说：我们学校里有奇异的树，好看的花，飞翔的大鸟。嗯，还能经常看到飞机飞过，拉出漂亮的长尾云。我仰头看这个高过自己很多的男生，眼神明亮笑容温和的样子。
　　当我满心欢喜地走在过道上时，下课铃声还是恶作剧般地响了起来。教学楼开始吵吵嚷嚷地有同学拥出。我尽量把头压低，胸膛内突突的跳动声让听觉神经失去了知觉。
　　可是我看到三五成群的少年少女穿着蓝白色校服，一副青春年少的美好模样，内心的自卑感像升腾而起的薄雾，成片成片地向我扑来。
　　他们的眼光投过来然后交头接耳着，真的，我觉得这眼光像刀子。从小到大都这样，总不能逃脱这样的命运，像小丑一样被人戏谑地看来看去，然后是哄乱的嘲笑声。
　　我的脚底像生了根般一动不能动，突然有双手拉着我往前跑，跑了很久很久，直到再也没有力气抬动脚步，依着一棵树倒下来。
　　我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我清醒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他穿着格子衬衫，头发细碎眼睛狭长。跟梁辰一样好看，这是我对他的定义。
　　“你醒了啊！医生说你心脏不好，不能剧烈运动。对不起，是我害的。”他的声音淡淡如茶香。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唔。没事，是你救了我。”声音有些颤抖，然后将头埋进了被子里，“那个我今天没带钱，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下次给你送来。”
　　我一口气把所有问题都问完了，被子里空气闷热，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林锦时。一年2班。”
　　这大概就是我们的交集，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就连还钱，后来也是托的梁辰，我想，我已经没有勇气踏入校园了。
　　出院后，我就开始寻找相片中那个男子，照片中的他还很年轻，大概现在已经年长了许多也儒雅了许多吧。我试想过很多种方式，比方说把他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得满大街都是，比方说去电视台请求播个寻人启事。可是，当我想起母亲捏着他的照片时炽热的眼光时，我突然觉得，这是她的全部。
　　所以，我不愿意将他赤裸裸地摆出来。

　　4．梁辰是个说谎不打草稿的小贱人
　　我一直在等待周末，等待着梁辰回家。似乎，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梁辰就是我的救命稻草。在我觉得我什么都不能干什么办法都没有的时候，紧紧抓着这根稻草，就可以找到出路了。
　　所以当他刚跨进门的时候，我就拿着锅铲从厨房冲到了他的面前，我说梁辰，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尽量多的见到住在这个镇上的人呢？
　　梁辰笑得很贱，贱得让我忍不住想掐他的脸，可是他突然沉下脸来靠近我，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而温暖地吹在我的脸上，他的声音变得柔和绵软，“林素年，你有没有觉得，你盼着我，就像我盼着你的菜一样。”
　　这一刻我楞了，酸涩感像春天的雨，绵绵不断地落在我心里。我连我的菜都不如，我伤感地想。
　　“如果你以后一直能烧好吃的菜给我吃的话，我可以帮你想想哦。”梁辰说完后向我扮了个鬼脸，这种阴晴不定的表情让我想笑。
　　三天后，我终于用我精湛的厨艺换来了梁辰的鼎力相助。
　　其实当那个满脸胡渣的男人盯着我看了半分钟后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时，我憋在心中繁重的一口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这是我早知道的结果。等待审判往往比判死刑更紧张。
　　但是梁辰是个小贱人，这个我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嬉皮笑脸地扯着那个男人的衣袖，违背良心地夸他长得如何英俊，夸他如何和善人缘如何好。最后终于用订奶量不超过上季度就不收劳务费的条件俘获了大叔的芳心。
　　用梁辰的话说，那个男人真是铁石心肠，他夸了他那么久居然还是无动于衷。“林素年你知道吗，我夸得连我自己都想吐了。”看着这个大男孩在我面前无拘无束天真烂漫的样子，我突然感到心窝暖了。
　　傍晚我便骑着梁辰换下的旧坐骑，按着那个生锈了很久的铃，叮叮叮地在这座小城穿行。傍晚在家的人应该比较多，我这么想。
　　当我敲开了第一家的门时，怀抱婴儿的老人突然生出了厌恶的表情来。“我们不订，你快点走，别让我家小孩看到你，以后长得像你怎么办？”说完便砰得将门关上了。
　　我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风从我面前扫过，我的头发微微晃动。我讪讪然地笑，迷信的人说，人小时候看谁看得多，就会像谁的。
　　大概我这样的人，大家都不喜欢，我这是战败了么。
　　第二天当我正准备出发的时候，梁辰喘吁吁跑回了家，光洁的额头上渗着密密的汗珠，在白炽灯的反射下闪着光。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学校的。
　　“呆掉了吧，我是来验收你的劳动成果的。”梁辰还是一副欠揍的表情。我一下子就没有了士气，耸拉着脑袋。“林素年，你有一张笨嘴。”梁辰是这么解释我的失败的。
　　后来我见识到了梁辰更为登峰造极的一面，用一句话形容就是，“说谎不打草稿。”我只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然后把登记簿递上去，让他们签名，并叮嘱要签男主人的名字。
　　梁辰见到是女生来开门，就甜甜地叫人家美女，然后说多喝牛奶会变得更明艳动人光彩照人等等，见到是老人来开门就夸人家年轻硬朗，然后说多喝牛奶会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等等。
　　我就知道，凭梁辰这张贱嘴，一定能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所以今天的收获真大啊。回去的时候梁辰推着车，我跟在旁边，路灯已经全都点亮了。
　　“梁辰，你夸人还能再假点么？”
　　“林素年，你骑着车叮叮地穿行而过的样子很美好。”
　　我楞了一下，恼怒地掐了他的胳膊，“贱人。不羞辱我你会死啊。”
　　梁辰不说话了，可是我怎么觉得，梁辰刚刚说话的语气那么地认真呢。这是我的错觉吧。
　　以后的几天梁辰都这样，放学了就乘公交赶回来，然后再乘公交赶回去。我感动得一塌糊涂，就仿佛是遇到了3月份的一场暖流。可用他的话说是“林素年，其实我是想见见我们镇上到底有多少美女的。”

　　5.沈园绝唱原来是个悲伤的故事
　　见到他是在第三天。他带着一副无框的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开门的那一刻，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当我收回登记簿，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签下的“林安生”这几个字时，眼泪差点掉出来。我匆匆地将照片塞到他的手里，“我妈叫苏雪。她说你会照顾我的。”然后我就拉着梁辰跑掉了。
　　那个晚上，我辗转反侧，在床上一遍一遍唱着《沈园绝唱》，想起母亲死前最后一次登台唱这个戏时悲伤的表情，我喉咙发紧。
　　我做梦也没想到会与林锦时再次相遇。那天风很大雨很大，我撑着的伞在经过几次挣扎后还是翻了顶。我伸出手试图将顶翻回来，风夹着冰凉的雨水将我这个苟延残喘的机会扑灭了。
　　林锦时将外套披在我头上时，我张大的嘴巴简直可以塞进一个柿子。然后他带着我慢慢地走到了屋檐下，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滴得我心烦意乱。
　　“按照小说的情节，英雄应该带着我这只落汤小鸡在雨中快速奔跑的。”
　　林锦时侧过脸来微微笑着，嘴角上扬的样子让我小鹿乱撞。“你不能做剧烈运动的。”
　　竟然有感激的情绪渐渐升上我的心头，像枯败后重新发芽抽枝的树，我觉得我的生命一下子鲜活了许多。他居然记得我。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我跟林锦时站在屋檐下看了很久，我们天南地北地聊，以至于很久之后我一个人走在路上，都会禁不住发呆。
　　林锦时是那种知识渊博温文尔雅的男生，不像梁辰，永远嬉皮笑脸一副欠扁的贱样。也是从他口中，我知道了沈园绝唱讲的是陆游和唐婉的故事。
　　陆游年轻的时候娶了他的表妹唐婉，两人情投意合，抛开一切功名利禄。而陆游的母亲是一位威严的女性，她觉得唐婉把陆游的前程耽误殆尽，逼迫两人分开。后来一个再娶一个再嫁，多年后陆游在沈园偶遇唐婉夫妇，便作了《钗头凤·红酥手》。
　　“红稣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林锦时念的时候，狭长的眼睛里流泻出忧伤的光芒，这种忧伤，像西伯利亚的冷风，把我的世界席卷而空荒凉一片。
　　林锦时还说，后来唐婉看着这首词，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失声痛哭，含泪也和词一首。
　　那个时候，我突然侧过脸望着林锦时。“是这首么？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倚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这一刻，我想起了我的母亲。这是她教我的词。

　　6.梁辰说我抓住了他的胃说我唱歌好听，我该怎么办
　　梁辰的大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哭。不，我正在又哭又笑。那天林锦时送了我一个护身符，他说是妈妈小时候给他求的，能保佑身体健康。梁辰嘲笑我是好哄的小女生，我斜着眼看他直哼哼。
　　可是后来我把它丢了，在公车上，一个金发少年在车到站的时候突然夺过我的包冲了下去，我楞了半秒后也冲下车，在后面紧紧地追。我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那一撮耀眼的金毛，周围一片模糊，我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风呼呼地刮过耳边。
　　再后来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梁辰的大脸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眼睛有点红，像小白兔。我感觉好累，声音微弱地像苍蝇，“小贱人你今天吃胡萝卜了没。”
　　梁辰鄙夷地看着我，“你那么拼命作什么？”因为林锦时送我的护身符在包里。那个时候我看到梁辰的眉心皱起来像个川，我嘲笑他小小年纪就有皱纹了。
　　梁辰把我带回家后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嘴角流着血，一语不发，在我审视他很久后终于爆发了，震天的声音让我后退了几步，“林素年，老子今天饿极了。”然后甩给我那个护身符。
　　后来我把所有能吃的都做成了菜端到他面前，梁辰像八辈子没吃饭似的，花了不到5分钟的时间，解决了两碗米饭，桌上的菜一口没动。还没等我开口，他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晚上躺在床上，我听到外面哐当哐当的声音，打开大门，空荡荡的街道上躺着几个空啤酒罐，我仰头望望天台，又一个啤酒罐砸下，清脆的落地声让我心头一紧。
　　我上了天台，在梁辰边上坐下，他的刘海盖在睫毛上，清冷的月光照得脸一片孤寂的模样。
　　“你和那个小偷打架了么？”我小心地询问着，声音像缺水的枯木，搁得我浑身难受。
　　梁辰没有回答，仰头咕咚咕咚将啤酒灌下，我看到他的喉结好看地起伏着，他突然转过脸笑了。“林素年，你知道么，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你已经抓住我的胃了，怎么办？”
　　那一刻，我能感觉脸烧了起来，烧得我晕头转向。“那我以后就在菜里放点老鼠药毒死你个小贱人。”
　　梁辰站了起来，轻轻地松手，啤酒罐掉在地上，他一脚采扁后狠狠地踢了出去，落地的回音听得我耳朵嗡嗡作响。他默不作声地在边上躺下来，颀长的手枕在脑袋下，我看到他满眼的星光。
　　“林素年，晚上你唱的是什么呀，挺好听的。”我楞了一下，笑得很痴傻，“你都听到了呀，沈园绝唱！”
　　“那唱给我听听呗。你的声音挺好听的。”
　　听他这么说，我突然很感动，我说梁辰，你是第一个夸我声音好听的人。
　　很久以前，哦不，是我还是婴儿的时候，我哭起来的声音像猫叫，有一天晚上，隔壁的姥姥以为猫又在偷吃她的菜了，所以大半夜地踩着咯吱咯吱的木楼梯下去赶猫，然后一不小心踩空了滚下来，然后就死了。这是长大了听人家在背后这么说我的，她们说我是妖精，是我那个不守妇道的母亲生的妖精。
　　我侧过脸看看梁辰，他的表情安静呼吸均匀，他是睡过去了么。我清清嗓子小声地唱着。我看到他的眼角有泪，在路灯光的反射下闪着棱棱的光。他大概做了个很伤心的梦。

　　7.陆游还爱着唐婉，那你还爱着苏雪么
　　我再次去找那个叫林安生的男人时，是林锦时开的门，他顶着满头的阳光一脸平静，嘴角的淤青褪了大半。我呆在了门口。他请我进了屋，林安生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这是我爸。”林锦时是这么介绍的。
　　然后他们家的女主人请我喝茶，茶水不小心溅到了我的衣服上，然后我去了洗手间。这一切发生地那么理所当然。再后来女主人说放在房间的一叠钱不见了，再后来我的包里多了一叠钱。
　　我想争辩，可是铁证如山。我看林锦时的时候，他把头别了过去。
　　“我本来还想对你客客气气的，当年你妈那个狐狸精勾引我们安生，生了你这个小狐狸精，你来认你的爸也就算了，还看上我们家的钱了不成。”那个女人说的时候，我胸闷地喘不上气，我看了看缩在沙发上的林安生，他低垂着脸看不清表情。
　　我回家的时候天很黑了，看到梁辰的那一刻，我抱着他大声地哭了出来。我说梁辰，我想回到我来的那个小城去了。
　　第二天是周末，我把热好的牛奶端到梁辰的房间，他不在。他的课本摊在那里，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如果我不是我，我应该也在上学，也青春年少，也有未来。
　　我认真地看着梁辰写在空白处的笔记，清秀的字迹就像那个安静的他，然后我的世界真的翻云覆雨了。
　　高中生物课本，猫叫综合征，染色体缺失疾病，异常表现：眼距宽鼻梁扁平，智力低下等，伴随先天性心脏病等并发症，因婴儿期哭声像猫而得名，发病率四万五千分之一，轻度患者生长发展接近正常，但目前无法治愈。
　　梁辰进来的时候我整个身体冰凉，我说梁辰，你别晃来晃去的，看得我好晕啊。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里，医生说我心脏突然就加快衰竭了，不做手术的话，活不过1个月。那一次我真真实实地看到梁辰哭了，鼻涕眼泪都糊在脸上，我嘲笑他丢人。
　　后来林安生来了，他好像老了很多，眼神浑浊。他说素年对不起，其实，事实不是那样。终于在那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原来我还有个弟弟。
　　苏雪是林安生的表妹，当年他们都是戏班子里的，后来他们相爱了，生了两个孩子。近亲结婚，猫叫综合症患病率提高，庆幸的是，这不幸只降临到了我头上，而我可爱的弟弟依旧健康。后来有个富家小姐看上了林安生，林安生他妈为了钱拆散了他和苏雪，可是那个富家小姐不会生育，然后健康的小男孩就过继给了那个富家小姐。当初小男孩被抱走的时候，苏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是，那个富家小姐以死相逼，最后苏雪终于同意了。苏雪就是我妈，林安生就是林锦时他爸。
　　“素年，锦时他不知道真相的，他是被他妈骗的，偷你包的小偷是他雇的，钱也是他塞到你包里的，你原谅他们好吗，他们只是怕失去老公和父亲。”
　　我想林锦时一定是吃定了我。他知道我爱那个护身符如命，他知道我一定会追着那个护身符然后跑到心脏病发最后死掉，他知道我一定会因为被冤枉小偷而再也没脸出现在他家。
　　我笑了，我说你放心，我妈已经死了，她不会跟他们抢你了。
　　“陆游还爱着唐婉，那你还爱苏雪吗？”我定定地看着林安生，他沉默不语，忏悔的表情让我嗤之以鼻。

　　8.亲爱的弟弟，你看到我唱着同手同脚，伤心地哭了么
　　其实我很高兴，这四万五千分之一的概率降临到了我身上，而不是我亲爱的弟弟。我死了，他就可以开开心心地过着三口之家的温馨生活了，所以我不想告诉他真相，不然，他这辈子都不会快乐了。无论林锦时如何对我，他始终是我血脉相连的人，我无法得到幸福，那么我希望他能得到。
　　我跟梁辰说的时候，他有些愤怒地捏紧了拳头，关节突出泛白。我说梁辰，这就像当初你没有告诉我，你看到那个小偷把我的包交给了林锦时，然后你就上去和他打了一架。
　　梁辰的眼神突然熄灭了，我的心里五味陈杂。
　　在一个月到期之前，我求梁辰帮我实现最后一个愿望。我戳了戳他的小腰，“别紧张，凭你这张翻云覆雨的嘴和厚颜无耻的脸皮，一定能够成功的。”
　　梁辰第一次冲我大喊大叫，他说林素言你个大白痴，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可是梁辰，如果我把这个月的时间用完，你就可以用你未来的时间去找能够陪你过一辈子的女孩了。所以我整夜整夜地不睡跟他僵持着。我想我是个将死之人，我没有未来，我没有一辈子的爱情可以给你。
　　后来我终于如愿地站在了“关爱”公益节目的舞台上作为特殊儿童的代表唱歌。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电视机前看着我，不知道有没有你。
　　我清了清嗓子，“这首歌，献给我最亲爱的弟弟。”我知道，如果我这次不来，就再也没有机会唱给你听了。
　　过去的19年，我们没有参与彼此的喜怒哀乐，未来，我也无法照顾你，可是，这首歌，是我希望的我们的生活原本的样子。
　　“未来的每一步一脚印，踏着彼此梦想前进，路上偶尔风吹雨淋，也要握紧你的手心。未来的每一步一脚印，相知相惜相依为命，别忘记彼此的约定，我会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现在我唱的这首歌曲，给我最亲爱的弟弟，在我未来生命之旅，要和你同手同脚地走下去。”
　　这首歌叫同手同脚。
　　我看到梁辰站在台下，耀眼的灯光将他眼里的泪折射出晶莹的光芒。梁辰，其实这首歌也是我想唱给你听的。
　　我看到你哭了，可是你有没有看到，舞台上的我一边唱，一边禁不住流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