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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殉城者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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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风丢了石头,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拇指搓揉着,像碰到了什么。
我回头望向来处,荒芜的土地正是我们来的那条。提气裙摆低头向下看,不出所料,一条红线正在我脚下端端正正的踩着。
我抬起头来,微微笑道:“屠苏,你上次来时是不是朝这里击了一掌?”
“不错。”屠苏点点头“而且与我对掌之人内力十分雄厚。”伤他至深。
喉咙间溢出串串笑声,众人皆醉我独醒“其实这里没有人的。”
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下,我解释道:“弱水是不是会反弹一切伤害?你上次乃是被自己所伤。”
“怎么可能!”屠苏难以置信的望望四周:“这里,哪里有弱水!”
我转对白风说:“白风,你现在手上什么感觉?”
白风五指搓揉着,皱紧了眉头:“很奇怪,有点湿润。”
“那就对了。我一直没有想通为什么魔宫的禁地会取名哀牢,为什么天莲子会被传出长在这里。哀牢,哀牢,这长长的峡谷哪里像牢了?”我手在空中虚划一圈,比划着峡谷的模样。
“可是,你们在魔宫呆了这么久,居然没有看出来,魔宫入口那峡谷下面的弱水是幻象!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我留下下半句话,问他们二人:“你们觉得,我们走了这么久,行了多远的路程?”
白风咬着字:“少说五里。”
“是啊,都走了这么远了,为什么那边那棵树还是那么远?”我指着那棵树的轮廓,耳边似有枭鸟怪鸣。“还有。”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为什么,我脚下还踩着哀牢入口那条线!”
白风、屠苏两人全身一僵,目光落到我脚下。
“这就是我发现的。”如果没有发现这个,他们一定会风雨无阻的向前走,永远无法走到尽头,也永远无法离开,永远困死在这哀牢之中。
“画地为牢,画地为牢,好精妙的障眼法。”我扯出一抹冷笑,哼道:“其实,这里才是真正的弱水,对吧?”
让他们两人站到我身边,踩在那条红线上,将他们的手放到司盘上的八卦印处。
“若不相信,尽可以用三分力气击向前。”
屠苏闻言,真的动手,一道劲气从他手中打出。同时一道劲气从前方击来,屠苏不防,被击退两步。
“这……”白风喃喃。
“跳过去就好,河宽两丈。你们谁轻功好,带我。”
屠苏没有理我,自顾自跳了过去,足尖一点,黑色的衣袍被风带的猎猎作响,飘逸又轻盈。
白风将左手搭在我腰边,另一只手握紧了我的右手,提气越了过去,如屠苏无二的身法。
天边劫云还是遥远难触,天色暗的如同黑夜降临,可天边的血红还是久久不散。“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这里的天气,为什么这么反常?”
面前黑白的两人没有说话,默默地听我分析。
“只可惜,我也不知道。”我大而无畏的向前走去,“只能边走边看了。”
黑白两道人影默默跟上,一人在我身前,一人在我身后。
前方黑暗的景物因为我们的靠近,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先前远远看见的那个漆黑的树影逐渐清晰眼前,那是一颗歪脖树,有着被雷击过的烧焦痕迹。
地上原本长着稀疏枯死的杂草的荒地,逐渐开出花来,一小簇一小簇的曼陀罗,在脚边开得艳红似血。
走得更近了,才发现歪脖树上吊了个秋千,依稀见得是个女子坐在上面,在寂静空旷的地方前后晃荡着,让秋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白风剑尖指地,全身的气势张开。屠苏也走到他身边,一左一右,长剑出鞘。
可那女子似乎没有发现我们,还是自顾自得坐着秋千,前后晃荡,吱呀、吱呀的声音和着风声,在死寂的旷野上像是催命曲一般。
但她身上并无杀气,也没有应有的气势,而是像一个小姑娘一般,坐在秋千上快乐的玩耍。
白风踌躇半响,开口问道:“前者,何人?”
女子疑惑的偏过脑袋,秋千晃得慢些了,发出的吱呀、吱呀声的频率也慢了。
吱呀、吱呀,她最终停下,却没有离开秋千。
天色血红,在黑暗的环境中看不清她的模样。
我挪动脚步,踩上地面的曼陀罗,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向前探着。“姑娘。”我远远唤着“你是什么人?”
手中的毒粉紧紧攥着,藏在袖中,稍有异变,立马就能扔出去。
寂静许久,我终于听到耳边尖利的一声:“我?我是什么人?”
身后一股强烈的气势张开,我不由得生了惧意,屠苏满身杀气的走上前,如白风那般问:“前者,何人?”是友是敌,挡我路者,格杀勿论。
我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小心逼近那棵歪脖树。
近了,终于看清了那女子模样。长发及腰,衣衫是鲜烈的血红,容貌清秀,还含着一丝英勇肃杀的气息。
但是,她身上并无人气。
面色惨白,黑色的眸子在打量着我们。
我拽了拽白风的袖子,他会意的靠近我,将耳附到我脸边。不让那女子察觉,就像男子搂着自己的妻子一般。
长长的白发扫到我胸口,我小声的说:“死人。”传说中苗疆有蛊术,可以凭借寿元已尽的人的精神让他们在这个世界重生。尽管有意识,却还是死人一个。
而且被施术者的精神会在人间委顿,他们强烈的情感是残存人世间唯一的东西。没有伤害别人的能力,只有无休止的痛苦。想不到哀牢中还有如此之人。
屠苏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开口问道:“谢婉将军?”
那红衣女子手还握着秋千的绳索,她露齿一笑:“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
谢婉将军……那个名震天下的女将?
她是前燕之人,领了王命守着一座城,最后城破,谢婉以身殉城,尸骨未寒。想不到她居然在此……
那场大战天下皆惊。
她一个人,一身红衣,一掌弯弓,单挑三万军马,至死方休。
她的一颗赤诚之心都献给了自己的国家,自己所守护的那座城池,和城中的黎明百姓。
最终城破,孤城之顶那个如秋叶般飘零的女子,无法逆转全局。
可她手屠三千人,弑神之名由此而来。只可惜,她的恨、她的苦、她的泪都在城破的一刹那,永久的埋葬在了地底。
我幼时见过她一面,跟在师父身后,那个满脸英气的女子在城中空荡荡的街道上提着一盏长明灯,向我伸出手来。
如果我没有记错……她守的应该是南易。那个被白风屠尽一家的夏城主,正是守的南易。想不到昔日的边陲小城,如今繁华如梦。
“谢婉将军。”白风显然也有耳闻:“在下魔宫风使白风!有幸见得谢婉将军,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这里是魔宫么?”谢婉微微一怔,又笑了出来“想不到我居然在这里,我还以为这是我家山脚那颗歪脖树呢。”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苍的徒弟?如今居然这么大了,我原来已经死了这么久了……”毫不回避自己的死。
我恭恭敬敬的唤道:“谢前辈。”
谢婉脸色虽然惨白,却还是温柔的神色:“阿生长大了,大姑娘了……那是你相公么?”她指着白风。
不等我们开口,她又继续说道:“白风么?一定要好好对我家阿生啊,我戎马一生,无子无女,她就像我孩子一样。否则,我可饶不了你。”
白风神情呆滞了一瞬,温柔笑着,想要解释。“其实……”我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让他闭嘴。
由蛊术唤醒的灵魂,本身就失了人气,与厉鬼无二,纵然有人的思想,若是愤怒起来,那真的难料了。
屠苏见没有危险,嗤笑了一声:“燕谷主还真想嫁给风使啊,那我可得恭喜二位,来日可要向你们讨份喜钱。”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谢婉看着我们之间的互动,脸上的笑容褪去了。
“阿生,告诉姑姑,他是不是对你不好?”她指着白风,恶狠狠地说道。“又或者,他是个负心汉?”
我慌忙解释:“谢前辈,不是的,不是的……”
她瞪我一眼:“谢前辈什么?我是你师父的姐妹,论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姑姑。告诉姑姑,那两个男人是不是对你不好?”
那两个男人……
我尴尬的解释:“姑姑,其实……”不能让她生气,她原本身上就负着怨,如今一怒,厉鬼之力,怎么挡的住?
“不要解释了!”谢婉暴喝一声“伤害了我的人,就要用命来偿!”那个站在孤城之上的女将,面无表情的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个倒下。曾经的战友对她挥刀相向,你伤我的人,要用什么来偿?
她意识回到十四年前的那场大战,面前的白风和屠苏成了她泄愤的对象。
说着手握成抓,向离她最近的屠苏攻去。
我被白风往后一带,站在安全地,他提剑也迎了上去。“不要!”你们打不赢她的。
谢婉的动作一顿,阴测测的看着我:“阿生乖,看姑姑替你杀了这两个负心汉,姑姑再替你找更好的相公。”
那个殉城的女将,身上的悲切毫不遮掩的流露出来。
其实,在那座城池消亡的刹那,那个生命也跟着陨落了。
爱之深,恨之切。
她的灵魂回到那个并不繁华的城池,死寂的孤城中,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