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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B 二十五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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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前的古杏街还没有这么繁华。
古杏街如其名字一般,是一条老街了。古杏街原来不叫古杏街。在民国时期,有位古姓女子到此,据说是长官夫人,穿着却并不荣华富贵,常梳着齐刘海,脑后垂着一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穿着白色绢花滚边的暗红色旗袍与黑色圆口布鞋,细白如玉的手腕上带一个翡翠玉镯,说话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
她将街道改名后,街道两旁种植着笔直的银杏,二月时节盛开青白色的花朵,盈动满枝。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木质路牌上有苍劲的书法字“古杏街——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
后来战争四起,古杏街也逐渐没落,但那银杏倒是一直长得高高大大。直到当代经济慢慢走向繁荣,古杏街的血液却被一点点换掉,朴实古旧的茶馆与巷陌间卖糖人的小摊再也看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霓虹闪耀的现代街区。
无论如何,时代在进步,岁月不饶人。
我们的故事,就从一个叫做苏离的女孩子开始。这一年,她13岁,正值豆蔻年华。在古杏中学念初一。
苏离的家在古杏街旁一个小巷子的尽头。她的家庭条件并不尽人意,虽贫穷,却也称不上落魄,挣的钱不过刚好足够开销。父亲嗜酒,常和母亲吵架,有时甚会动手,家里时时闹得鸡飞狗跳。
在很小的时候,苏离看到他们吵来骂去只会哭泣,但父母丝毫不理会,渐渐的她也就习惯,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他们还是会和好,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出门走过巷口的时候,总有些婆婆妈妈拿着毛衣针线坐在一起打牌聊天,见到她的时候就会朝她招招手,脸上看不出是让人心暖的关切还是让人心寒的八卦。她们揽过她的肩膀,为她整理好衣襟,声音平和:“爸爸妈妈又吵架了?”
苏离诚实地点头,眼眸忽闪忽闪的,让人禁不住怜惜。
一个阿婆塞给苏离一颗糖,问道:“你们家又怎么了?”
若是从前,苏离大概还会老老实实地说“爸爸又去喝酒打麻将”或者“妈妈又回外婆家了”,但是某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她因此挨了打,她的耳朵被狠狠揪着,母亲咬牙切齿地对她说:“你才多大年纪就和那帮女人去嚼舌根!叫你去嚼舌根!我揪烂你的耳朵!”
于是此时她选择退后一步远离婆婆婶婶伸长了的耳朵,摇摇头说:“与你们无关。”把那块糖塞还给阿婆,这才走开。身后女人们指着她笑的开怀:“你瞧瞧这孩子,苏家妹妹长大了呀。”
苏离就算不再与外人言,父亲依旧没有改变他嗜酒嗜麻将的坏习惯,母亲每次被父亲气坏了也还是风风火火地回外婆家,过一阵子又一脸萎靡地回来。
但即使这样,一家人还是在一起磕磕绊绊过过来了。
从苏离家里出来至古杏街要经过一段冷硬孤独的水泥路,路旁是凄清的枯木。而今已是初冬,棉衣已经准备好。
每日清晨,苏离独自走这一段路,直至到欧阳恒家门前,她会习惯性停下脚步,常年如此。若是幸运,恰逢他从家里出来,并且恰逢他心情不错,他就会和她一起去学校。但更多的时候,她就只是默默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而已。
欧阳恒是苏离喜欢的男孩。
看到这句你也许会笑出声。多大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只不过是对异性有兴趣以及好感罢了。然后变得疲劳,这种青春纯爱剧目看得太多,反而心生厌倦而对其无感。
自然,若是某些地方没有发生那一点点细微的偏差,黑暗的角落里没有暗暗滋生腐烂,那么一切就会像预想的那样平和而美好。
苏离也曾幻想过她以后的模样以及生活,会从事怎样的工作,何时会结婚生子,还有与未来的丈夫孩子一起共度的繁忙而温馨的生活。她看着镜子里眉清目秀的自己说:“苏离你会很幸运的。一定会的。所以要加倍地努力才可以。”然后粲然一笑,眼里的光彩带着明媚的芬芳。
她想她会顺利地高中毕业,到其他地方继续学业——她有些舍不得母亲和欧阳恒——而后工作结婚生子。想到这里她有点小小的脸红,她希望自己足够幸运嫁给她喜欢的欧阳恒。
如此单纯的女孩。
认识欧阳恒那天,是六年前他搬家到这一带不久的一个冬天。已是傍晚,夕阳沉沉落下,满目红霓。可在这个时候苏离的父母却在激烈地争吵着,八岁的苏离怯怯地躲避着,直到父亲一把掀翻靠近角落的桌子时苏离才尖叫一声往门外跑去。而父母却根本无法顾及她。
她在呼啸的寒风中边跑边哭,泪眼朦胧和头晕目眩导致身体重心不稳而不小心跌倒了几次,身上有碎石割出的划伤。苏离一直到累的跑不动了才停下,蹲坐在路边小声啜泣。这时一个酷酷的小男生出现在了她面前。
苏离没理他,强烈的自尊心让她始终低着头不看他,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散乱的头发,脏兮兮的脸庞,沾满污泥的旧衣服与鞋子,每一样都让她抬不起头来。
“喂,你哭什么。”这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男生终于发话了,说中文时候的字正腔圆显得有些怪异。
苏离偏过头去,沉默不语,心想与你无关。
小男生倒是不依不饶:“说话啊。这么晚了,你吃饭了么?”
苏离依旧垂着眼帘不发一语,但是此时肚子很嚣张地“咕——”一声,她瞬间就面红耳赤。
“哈哈,明明就很饿。”小男孩笑了几声,惹得苏离恼羞成怒地站起身,脸上全是新的旧的泪痕。她瞪了他一眼,大眼睛湿漉漉的,而后准备拂袖离开。
“等等。”小男孩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包东西递给她,塑料包装纸发出诱人的声响,她知道里面是食物,“呐,给你咯。”
苏离迟疑犹豫地看着昏黄灯光下小男孩真诚的脸,目光又移到他手上的两包小小的东西。小男孩又把手往前伸了伸:“拿着吧。”
她这才慢慢接过他给她的东西,看清了是两包荞麦饼干。
“吃吧,不要你钱。”小男孩说,“那再见咯,我也要回家吃饭了。”说完挥挥手,对她笑了笑,继而转身离去。
苏离傻傻地看着男孩的背影,心里对他的偏见一点点消失,涌上心头的还有感动。
但是当她坐在路边热泪盈眶地啃着男生给她的荞麦饼干时,自然是不知道这个男生回家后是如何同他母亲说起这件事的。
人真的是很矛盾的动物,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却拥有怜悯心。会怜悯被当作食物的动物,亦会怜悯同类。因为明白自身的幸,才会在知道别人的不幸时感到悲伤。可能还会做出不正当的行为,比如说有意或无意践踏别人的自尊心,不论出发点是无知的快感还是真心悲悯,给接受者都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
天上怎么会莫名掉馅饼?看上去香甜可口的馅饼,或许里面有玻璃渣。
那个男孩自然是欧阳恒。彼时同是八岁欧阳恒和母亲正坐在家里的餐桌旁娴熟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扒,优渥的环境让这个男孩举手投足间就可以看出其养尊处优。他面带期盼地对母亲说:“妈妈,我刚刚遇到一个乞丐女生呢。”
“怎么能说别人是乞丐呢?”母亲身着一袭红裙,优雅地端起剔透的高脚杯喝了一口红酒,不经意地说。
“可是她真的很脏啊,还哭哭啼啼的,肯定是乞丐啦。”欧阳恒不满地皱了皱眉,“我看她很饿就把荞麦饼干给她了噢。”他对着母亲讨巧地笑,脸上满是幼童期待母亲表扬的神情。这个年龄的孩子总是想得到认同与赞美,特别是至亲。
而美丽的母亲也如他所想的一般给了他一个奖励之吻,神色极温柔:“我儿子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妈妈好开心。”
“嗯!下次见到她还会给她的!”欧阳恒笑得很甜。
这些,还沉浸在感动里的苏离当然不知道,这两块荞麦饼干,只不过是他为了得到表扬给她的施舍而已。
说来也巧,欧阳恒作为转学生进了苏离所在的班级。他来的那天像个小王子,白净好看的脸庞和倨傲的神情,丝毫不在乎台下或奇怪或鄙夷的目光。他站在讲台上环视全班的时候瞅到了望着他满脸激动的“乞丐女生”,也就是苏离。他撅了撅嘴,微微有点不满,背时运么?他要和一个小乞丐同班。
不过也都是年龄尚小的孩子,相处了些日子也就不介意了,每天丰富的活动让他们无暇顾及曾发生的事情。更何况现在的“乞丐女生”虽然不穿那些很漂亮的公主裙但是很清秀很干净,所以有时候欧阳恒也愿意和她一起上学回家。
就这样过了几年。这并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但也并不短。期间学校也有过分班,也有过同学转走转入,但是不知是否巧合,苏离和欧阳恒始终同在一个班,所以看上去关系也更亲近些。有时候苏离在众目睽睽下喊一声“阿恒!”,就可以得到众人的关注。女孩子们围着苏离叽叽喳喳地问她是不是之前就认识欧阳恒啊叫得这样亲热。
“是啊。”苏离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小小骄傲,毕竟欧阳恒到现在了还是一副生人免近的少爷样,偏偏又长了一张讨女生喜欢的脸。苏离笑着说:“我和他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同学呢。”
“哇——”女生们的语气羡慕又暧昧,“青梅竹马诶!”
“没有啦只是朋友啊。”苏离摆摆手稍稍内敛,却忍不住喜滋滋地说道。
但是欧阳恒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微微皱起眉头。他不喜欢。但是所谓的“绅士涵养”让他又忍住不去对苏离抱怨。其实过了这么些年欧阳恒自然不会再把认识那么久的苏离再放入“乞丐女生”的壳里,只是他并不知晓初次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地印在他的潜意识里。
并不是所有王子都会喜欢灰姑娘。欧阳恒心底总是希望能遇到一个和他同一个世界的女生,即是所谓的门当户对。这个人自然不是对他恋慕如斯的苏离。
苏离没有好看的纱裙,永远都是素面朝天的样子。头发也一直是单一的马尾辫,看久了只觉得枯燥无味。她也不像公主那样独特而孤傲,即使她有清爽阳光的微笑和温和的性格。并且就算她永远为他着想,欧阳恒也未曾喜欢过她。他家庭背景殷实,人缘又不差,为他惦念着的当然不多她一个。
而符合公主形象的女生也终于出现。一个叫做顾清秋的女生闯入了他们的生活。
顾清秋是他们班上的插班生,那天班主任带着这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进来的时候,全班哗然。
女孩四肢细长,眉眼清秀,漆黑的长发滑落至腰间。红裙明媚地扎眼,特别是在一班穿着暗色校服的学生当中。
顾清秋的座位被安排在欧阳恒后面。她沉默寡言,旁若无人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一路走来的时候大家看她的眼神。好奇欣赏漠然不屑。这些似乎都与她无关。
平时懒洋洋的欧阳恒竟然心花怒放到在上课就等不及地想要和新同学成为朋友,频频转过头来与她搭话,眼神语气无比热络,与平时判若两样。
顾清秋看着前面的男生只微微一笑。她喜欢这个男孩的眼睛,黑如子夜的桃花眼,一看就知道是个能惹事的主儿。
这时候大家对顾清秋的印象全是老师介绍的和他们眼睛所看见的:不爱说话却浑身透着张扬的气息。目光浅凉。成绩优异且多才多艺。
非常自然地,顾清秋和欧阳恒就成了最好的朋友。除却苏离无人觉得怪异,毕竟他们看上去真的很般配。何谓金童玉女,如此即是。
苏离有些懊恼却也无可奈何。屡次,在傍晚放学后,欧阳恒和顾清秋一起放学回家,对不知所措地跟在他们后面的苏离熟视无睹。而苏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跟上去不是,独自走也不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后来的几年苏离都只是跟在后面而已。像个妄想感情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