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江瑟瑟半江红》二月的花

16、千心海棠

　　众人哗然，福喜躬身谢过，坐到赵子俊身旁的小几后。坐定，福喜轻轻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赵子俊左手边坐了一个老道，看起来须发皆白，却无满面皱纹，浑似假须发一般。身披淡青色道袍，神色淡然看向福喜。那眼色忽的闪过一丝笑意，福喜皱皱眉头，转过视线。老道身后是两名童儿，一个手持拂尘，一个捧着个红葫芦，端端正正站在老道身后，不苟言笑。看样子这老道就是陈抟老祖了。福喜心下狂喜，看老道神色，自己苦心没白费。当下硬压下喜意，转头看向别处。
　　老道下首是张一海，那厮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的福喜一阵反胃。亏的不是自己的，不然成天被他盯着，也甭吃饭了。
　　再下去就是成郡王了。成郡王是异姓王，一身军功无人能比，门生故旧遍朝野，一把大胡子，一身紫袍莽带，魁梧的像座铁塔坐在几后。望向福喜的也有几分欣赏。
　　下手边是大皇子赵庭辉。这厮不看福喜，只盯着老道看。察觉福喜看着自己，抬头看看福喜，疑惑的挑挑眉头。福喜微微颔首，大皇子眼睛一亮，却又撇撇嘴。
　　再下方是赵子俊硕果仅存的几个儿子。这六个不比大皇子，平时也没怎么见过福喜，眼下正使劲看几眼自己这妹子。
　　赵子俊右手边坐了皇后。此时正手持玉壶，玉手轻斟纯酿，一脸的温柔敦厚。福喜不动声色的看向后方。
　　皇后下方坐了钱夫人，此刻正一脸恍然看向福喜。
　　钱夫人后是一个低着头的少女，一身雪白地暗纹缠枝花色的外袍，一脸娇羞。福喜知道这个是张一海的妹妹，就是过来联姻的。本来是想跟成郡王的儿子结亲，结果官家半路截胡，给四皇子了。刚才福喜过来之前正说的就是这事。现在正在扮娇羞。
　　开始的一干妇人已经退到另一侧偏厅赏花去了，此刻众人的目光大都在福喜身上。
　　赵子俊开口道：“福喜，今日老祖看你有些根骨，收你为徒，你可要好生随老祖修行，日后成仙得道，佑我子孙后代。”
　　福喜忙站起，向老祖叩首道：“拜见师傅。”
　　老祖微微点头：“起吧，今日你我有缘，为师没什么好东西送你，拿了这个当见面礼吧。”言罢递了个盒子给福喜。福喜双手接过，再拜道：“谢师傅。”起身退到老祖身后。长舒了口气，福喜心头一阵松快，自此，离了这笼子，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的离开，可以在天地间自由来去。
　　跟皇帝吃饭，大概没几个敢真放开胆子吃的，大都是看皇帝举杯都举杯，看皇帝夹菜都夹菜，福喜看在眼里，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酸甜苦辣大概都有，涌在心头，面上却什么也不挂，心口绞疼眼却愈发笑的花枝灿烂。众人也有明目张胆盯着的，也有偷眼瞧的，看的面红耳赤痴痴呆呆。
　　一顿饭吃的众人肚子里空空，脑子里满满，大皇子虽失了臂膀，却也得了好处，钱夫人看的愣了神，一头扎进回忆拔不开，张一海险些犯了病，赵子俊也好些年没见福喜了，乍一见面目酷似旧人的女儿，也愣了好久，立时甩开去，心中一股厌烦。那女人，当初为了嫁给自己，大概是看上皇后的位子了吧，威逼引诱装腔作势恶事做尽，皇后至今闷闷不乐，好不容易自己熬到那女人的靠山死了，皇后宽厚，并无一句怨言，仍厚待她，她却心存恶念，屡次陷害皇后，更唆使七八岁的福喜把皇后的女儿踢下水而死……轰然一声，旧事闯上心头，面上不带怒色，只是话少了许多。要不是诸事挤到一起实在无奈，自己真是不想面对她，虽然是自己的骨血，可那面目，真的让人堵得慌。
　　就算不饿，也要笑着吃。
　　福喜温润的笑着，犹如那层层叠叠灿烂的千心海棠。

　　陈抟老祖走的急，五日后离京。
　　福喜带着小荷小竹以及一干明卫侍从，香车骏马出了京都。
　　车外轮声辘辘，一行人顺着官路缓缓而行。老道在西山的元裕观收拾了全套打包带走，他自己带贴身童儿坐了第二辆车，福喜带了小荷小竹等人坐了第三辆，其他人和行李一起坐了后边的车。福喜坐在车里，出门前已经换了道袍，挽着道髻，青色的道袍更衬得她面白如玉，只一弯天成的笑眼中却无半丝笑意，只捏着一本书在那里发愣。
　　小荷小竹知道她的习惯，也无人敢出声搅扰她，眼见的快到午时，车队停在了一处驿站。车外人马嘶吵，福喜收回思绪，道：“咱们也出去用膳。”
　　小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只答：“是。”然后出了内门，唤了外门的两个小丫头下车。
　　半盏茶的空，外门几下轻叩，一个小丫头轻轻道：“禀公主，荷姑姑已经预备妥当，公主可以下车了。”
　　小竹已伺候福喜披了件淡蓝色蜀锦夹披风，戴了帷帽，打开外门，福喜缓步下了车，踏着早已摆放停当的踏脚，跟随小荷进了驿站。
　　风轻轻吹动柳梢，驿站虽小，却干净利落，那袅娜的身影的出现，立刻让所有人的眼神为之所动。
　　小荷引着福喜进了西跨院的西间，无视了院中一行人的注目。陈老道和众弟子在正房里也是鸦雀无声。老道坐在主位闭目无语，他的下手处坐了一个年轻道士，也青袍无冠，闭目无语。四个童儿在两人身后垂手侍立。
　　少顷，又进来一个道士，进门后向陈老道行了礼，才开口：“师尊，公主的人和六师弟他们都安置好了，饭菜也点好了，师尊先喝杯茶歇息一会吧。”
　　老道睁开眼，道：“九思，从今后没有什么公主，只有你七师妹九瑜。”
　　九思俯身道：“是。”又道：“师尊，那七师妹的人都不怎么理人，足足三十几号人，都带上山去吗？”
　　老道点点头，道：“她也难吃这苦，以后九颐去代为师的给她传法，若她果有道根，再传正法不迟，若她吃不得苦楚，便由她去吧，不过分违矩就是了。”
　　九颐听的叫到自己，忙起身道：“是，师尊。”
　　九思扁扁嘴，没出声，在九颐下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几口灌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