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江瑟瑟半江红》二月的花

14、女婿

　　一直跪着，太阳从头顶越过，福喜只是微垂着眼，静静的跪在朝阳宫前。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大门处雁字排开两行侍人，门外大太监高声唱喏：“临南郡大公子觐见皇后娘娘——”
　　殿门处，头领大宫女巧云带了几个小宫女迎了出来。眼前看见福喜跪在台阶下，当下一愣。皇后平素也偶尔找福喜麻烦，顶多是罚站罚抄佛经罚跪祭祀大殿，并无这等毫无掩饰的在人前给福喜没脸过。而今临南郡大公子来给皇后请安，看到的话，哎！巧云心下暗叹，皇后如今越发无所顾忌了，这没娘的孩子就是苦啊。
　　皇后也是吃了一惊。她本就是想找借口把福喜打发给老道了，今天喊过来罚跪纯属给九公主解气，再借机开口，没成想心目中的女婿来了，万一女婿看到福喜，这自己的女儿那就是白给人家都不见得领情了。不过这也能看看女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品吧，皇后给自己解心宽。
　　福喜心下冷笑。
　　动心眼的不止这几个人，那张一海从进了皇后朝阳殿院门就看见院中跪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这家伙当即上心了，慢步经过小丫头身旁，装作不经意看了一眼，立即欣喜若狂。这个宫女和路上遇到那个长相差不多，美的不可言语。就那么婷婷的跪在那里，就仿佛满园的芳菲尽皆成了背景。直接要人怕是失礼，不如请成郡王出面……心下美的只差滴溜溜转了。
　　福喜似无所觉，依旧稳稳的跪着。
　　巧云忙带头行礼，把张一海一行人引入门去。
　　耳听得门内传来的声音，福喜第一次痛恨起自己因习武而聪敏的耳朵来。无耻的见的多了，这么自吹自擂的主还是第一次见。若不是大皇兄提起过临南郡大公子少聪敏、能诗善曲、能文能武、才智过人，怕是自己也会被骗了。耳中那粗俗的言语、失礼的笑声，福喜真是佩服之至。
　　佩服归佩服，面上却是一点笑不见的。福喜还在心中计算次日行程。明日老祖进宫，最迟今晚，皇后一定会向官家提议把福喜顶给老道当徒弟，官家八成能应允。哼，万一他不允，今晚，让成郡王把张一海的意思给官家透个话，三管齐下，官家会答应的。不答应钱家还可以说服钱夫人，等临南郡张一海的折子上来，不允临南郡公子就是外交麻烦了，本来就没想让人家郡主嫁给人家相定的准女婿成郡王，没奈何只得补偿给人家公子一个公主去，如今人家愿意求娶公主了，你再不允，岂不是欺人太甚了么，临南郡本就势大，官家一直想把八公主嫁过去，三代下去，临南郡就是朝廷的天下了。况且朝阳殿消息，皇后看样子就是想把自己打发给老道，今日她必努力的。关键是明日，那老道能同意吗？
　　历代僧道不过是倚仗皇族的意愿兴旺或者败落，陈抟老祖虽说跟太宗皇帝打赌赢了座山去，可也不过是僧道一流，就以往消息来看，老道还是蛮体贴圣意的。
　　心思婉转中，已至太阳落山，张一海已经告辞离去，临走前还狠盯了几眼。越看越像半路遇到的少女，可哪里敢去认呢？那民间的野丫头又怎么能进宫罚跪呢？
　　且不说张一海满腹疑虑离去，也不说太阳斜映着这美奂美轮的朝阳殿，只说皇后的脸色，便如吃了干巴巴的红玉糕而没有甜润的红枣汁润口，噎的青中带了红紫。总算没在客人面前失态，皇后恨恨的吐了口气，轻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虽然知道官家肯定会让临南郡世子来给自己相看，可天知道他们怎么来的这么凑巧，险险误了大事。送客的巧云悄声在皇后耳中回了院中的一举一动，皇后眼珠闪了闪，回复了端庄。吩咐道：“小春子去请皇上过来用晚饭，就说本宫有事相商。巧云去厨房吩咐下去。”
　　二人领命而去，皇后神色如常：“刘嬷嬷，让那丫头回去吧。”
　　刘大管事是皇后的奶娘，也是刘家的家生子，自从跟皇后进了宫，一直是皇后的左膀右臂，多年下来已是深体上意，闻声道：“是，还是娘娘仁慈，换了别人，早一顿板子打下去了。”
　　皇后脸上浮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那人虽死了，可这个丫头却不好动，这么多年，给自己惹了这么多心烦，今天险些夺了九丫头的夫婿，连给八丫头内定的夫婿人选都看的心神恍惚，自是不能再留的，再不除了去，八丫头九丫头就耽误了。正好明日老祖进宫，好歹让老道收了去，镇在山门里三四十年，八丫头九丫头出了阁，再好生收拾她。到时候还不是想搓扁就搓扁，想揉圆就揉圆么？哪像现在，想毁她还担心连累自己个的女儿。
　　正想着，耳旁传来个声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皇后抬眼，猛的看到身旁站了个人，吓了一跳，更发现不是别人，是正在宫女服侍下换常服的官家，拍拍胸口，长舒了口气，站起请安：“给官家请安，官家可安好？”
　　赵子俊轻笑道：“免了免了，你坐下吧。”说着自己斜倚在大褥枕上，巧燕忙的跪过去轻轻给他捶腿。
　　皇后缓缓走到他身前，挥了挥手，巧燕一干人躬身退下去。皇后坐在赵子俊身边，接着巧燕的活，继续给他捶腿。
　　赵子俊眯着眼：“阿华的事我处理了，我知道钱家二郎是你给九丫头相中的人，放心吧。”
　　皇后皱着眉头，叹了一声：“唉！亏的官家体恤我，不然……不然……”说着掩口轻轻啜泣起来。
　　赵子俊没睁眼，只抚着她的发，道：“临南郡的张一海今天过来了吧。”
　　皇后微微点头：“是，虽粗俗一些，倒也爽快。”
　　赵子俊道：“前年跟你提过，明早他也过来，到时候我会把八丫头和张一海的婚事指下去。明天你若红着眼，让女婿怎么想呢？”
　　皇后惊喜道：“官家……”忙不迭的跪下去，大礼参拜。
　　赵子俊若有如无的睁开眼，道：“起来吧，不过福喜的事，以后你别掺和了，我知道你不高兴，可究竟是我的骨血。明日我自有安排。”
　　皇后又是一惊：“是，清儿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