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枫桥霜月始相思 ...
-
晓莲依然在沉睡,却像是梦游般走出大门,往城北的方向去了。她走得极快,根本不像是闭着眼睛,红玉担心多日的忍耐功亏一篑,只得隐形紧紧跟住。
晓莲已经有多日不太对劲,总是夜晚一人出去,早上醒过来时,不记得夜晚的任何事情。红玉本猜测是妖鬼纠缠,可无论如何都察觉不到妖气或鬼气,连日忧心却毫无线索。无奈,只有等那人自己露出狐狸尾巴,晓莲再无危险,她再采取行动。
望见晓莲悄悄跑到季家里屋,站在她二姨旁边,头顶上渐渐冒出诡异白色烟雾,一白衣白发紫黑色嘴唇的女子嗤嗤发笑,好像在说着什么,让晓莲摸出一把尖利剪刀……
红玉再也按耐不住,双剑出鞘之际,却看到突如其来蓝白色光芒如剑般将那个白色女子打得措手不及,水碧色符咒顿时现行,布满整个房间,那个白色女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四处惊惶查看。
“果然是魔。”
还是那个声音,只是并不像初见般带着薄薄温度,相反,透着寒冷之意。
那个“魔”便是镜罔,食人怨恨愤懑,夺人心智,刺激所寄生宿体产生更大仇恨供自己修炼,直至宿体郁郁而终,或失心而疯,她便再去寻求下一个宿体,以此图强大。
这一个的修为不浅,镜罔虽只是魔界小卒,却还是能在人间祸害不小。眼见占不到便宜,便掳走晓莲和她二姨。
红玉现身,愠怒道:“何以打草惊蛇?”
紫胤似乎早已知晓她的存在,并未解释。问道:“你亦知虞姑娘有异?”
“朝夕相处,怎能不知?”
紫胤一开始只是觉得红玉身份迷离,但真正让他觉得不妥的是晓莲,他凝视晓莲时,见她总是故意避开,偶尔双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红光,此地并无妖气,或者鬼怪怨气,能常驻人类躯体不为人所觉,又能有如此贪婪神色的,应当是魔。
回想一百年之前,也有过一个类似的魔,稍微比这次的强大些,但紫胤并未亲自与之交锋。
红玉冷冷看着他。
“镜罔受伤,需要取人精元调治,不会走太远,应在城内不远处。”
他早已在城中布满结界,镜罔无法加害其他百姓。
红玉心中暗服这人心思细密,但仍是放心不下晓莲,狠狠道:“晓莲若有万一……”
这是炤夫人——秋海,最后的一个嘱托,怎能有万一?况且红玉是真心将她当作自己的妹妹。
面对咄咄逼人言辞激烈的红玉,紫胤并未有任何反应,仍是淡淡相视。
夜色下,明月高悬,枫叶带霜,似乎整个安陆陷入了深深的长眠。红玉轻灵身影穿梭于中,焦急寻找晓莲和镜罔,紫胤御剑飞于高空,最终二人在西北方向的长亭寻到镜罔。
镜罔以晓莲的性命作威胁,命红玉杀了紫胤。红玉提出自己作为宿体,镜罔不屑一顾。
“剑灵,太难驾驭,尤其你这般心性。”
红玉踌躇着拔剑,转向紫胤,心中犹豫不决,眼前之人素昧平生,没有伤害他的任何理由。紫胤看着她,知道她心中所思,面色如常,双眼如同镜泊湖水般波澜不惊。
“不用犹豫,能与千古剑灵交手,贫道三生有幸。”
“……得罪了!”
红色双剑舞动,形如乱花渐欲迷人眼,又如落叶纷飞萧萧去。
紫胤拔剑,凛冽一挥,剑气化为护身屏障,这是紫胤拿手剑术之一的五灵归宗。
顷刻间上空万千利剑,滚滚袭来。
“万剑诀?”红玉暗忖,屏息纵跃轻巧躲过,红袖轻拂间,一道金色剑气迅速闪出,犹如霹雳。
紫胤挡下这道剑气,略一运气,再将这道剑气击出时,已化作一柄巨大无比的光剑,红玉双剑持于胸前交叉,金钟耀眼护身,将那更强的剑气格挡开……
还想见那道人出何招数,紫胤却将那剑收回,红玉微微一怔。
“道长何以罢手?”
“……千古名剑铸来不易,若相斗使之摧折,岂不可惜?”
……仅凭喜爱剑,便随意施舍恩情?
灭族之痛,报仇不易,炤之刻薄,姒父无私,虞家恩情,不知道为什么,诸多回忆一瞬间涌上红玉心头,她握紧了双剑。
“收起你的爱剑之心,我不需要!”
然而紫胤似是心意已定,背手道:“我不再出手。”
他们静静对峙着……
镜罔看戏似的兴奋,哈哈大笑:“从未见过这样的剑灵,从未见过这样的道士!”
所谓乐极生悲果然不错,镜罔突然惨叫,方寸大乱,回过神来,晓莲已醒,被红玉紧紧护在身后。
紫胤冷冷说:“时辰已到。”
那道符咒,伤她仅在其次,真正目的是破解魔咒,先救晓莲。
在出门追镜罔之前,紫胤曾对红玉说过。
所以红玉出手并未在双剑上施加任何真气或者灵力,故意舞动双剑制造大幅度攻击架势,试图骗住镜罔,紫胤亦深知,也装作交手,二人只有一个目的,拖延时间,直至符咒生效。
镜罔放声咒骂,紫胤不再多言,召唤出剑灵古钧,单剑上手,碧色灵光,不动则已,其镇魂剑气已经让红玉都忍不住屏息而立,心中震撼。
红玉闭眼,额上纹路似有灵光,双剑镀上金色雷霆之气。
二人一同施力,镜罔方知太过小看了对手,只一招之内,她就负重伤残喘。
临走前,不忘出言语挑拨离间,试图再次催化晓莲的愤懑,无奈晓莲心智回归,再不愿听她所言。镜罔无奈,逃回魔域,不知所踪。
晓莲二姨醒来,环顾四周,吓得手脚冰凉,晓莲连日受镜罔折磨,亦是头痛剧烈。红玉和紫胤送二人回去,紫胤掌中化出温暖和煦灵光,于她二人施安魂之咒,令二人睡去。红玉守在床头,看着晓莲,待回过神来,紫胤已不见身影。
已经太久没有舞动过双剑,今日,无论与他一战或共战镜罔,颇有意趣,红玉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心情,担心晓莲的同时,也有着与高手比剑的隐隐兴奋。那人功力深不可测,方才所见剑术,也许只是管窥蠡测……而且……红玉望向晓莲熟睡的红扑扑的小脸。
而且他是晓莲救命恩人,若不是他熟悉镜罔秉性,事前防备周全,足智多谋,事情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而且,镜罔让他们二人相拼,他们之前可能都未料到……他罢手,竟是为了不让红玉摧折……
之间种种,看似清楚,却又难以言明。
千百年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夜阑风清,安陆愈发安宁静谧,只闻得到树间隐约传来的鸟鸣虫音。月色如水,庭下如积水空明,红玉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融入到枫树影子中,树枝婆娑,如水中藻荇交横。
她寻找他,哪怕只是道谢,亦或道歉。
他果然在,城门口长亭前。月华在他身上,浅浅淡淡镀上一层灵光。红玉只见他低头言语,一道金光,形如燕子,往高空飞去。
“千里传音之术……”
紫胤询问虞家二人的情况,红玉细细回答。二人一同站在长亭之中,背后便是沉睡中的安陆,今日是十五,婵娟美妙,家家户户挂着灯笼,映入眼帘,是安定人心的温暖。
有一段时间,他们一起观赏着月色,默默不语。
良久,红玉打破沉默。
“道长方才千里传音,莫不是另有他事?”
“须得去一趟昆仑天墉城,掌门有事同在下商榷。”
……
“此番,红玉谢过道长仗义相助,之前若有冒犯,还望包涵。”
“古剑……红玉……红魄为骨,玉比精神。”
他忽然想起她额头剑纹,在他师公手记中似有记载,乃是上古龙渊部族文字中的“剑”。
“你……究竟为何人所铸?”
“……”
“抱歉,贫道无意……”
“龙渊手艺铸剑师,北疆岳戍族,姒父先生。”
紫胤思索,岳戍族虽不以铸剑闻名,可这个铸剑师实属高手。
“紫胤自诩藏剑铸剑,殊不知高人面前,仍是坐井观天,此剑光华蕴秀,含而不露,实属难得。”
紫胤?……紫胤……红玉细细咀嚼,似在推敲其中禅意。过了太长时间,见过太多人,太多的姓名,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想要将这两个字,静静留在心里。
微微一笑,又恢复其轻松本性:“紫胤道长所言,是赞红玉的人,还是赞双剑呢?”
紫胤怔了一怔,随即道:“以姒父先生之精妙,赞孰与否,有甚分别?”
“……”
“不必言谢……今次得见千古剑灵风姿,已经不负此行……为何守在虞家?只因他们拥有那对古剑?”
红玉一笑。
“这其中……实在牵连太多过往,我为报一人恩情,承诺守护其血脉世世代代,直到他们不再需要于我。”
紫胤不语,若论剑气之厚积薄发,眼前的剑灵不如古钧,若论智慧灵性,却在古钧之上。长久流连于百姓家,时光没有磨了她的锐气,但她言谈行为之间,依稀看出情感丰富,不像剑灵,而像人类。
……
不知月下二人交谈了多久,紫胤告辞而去,红玉亦踏着清晨霜露,回到虞家。
晓莲一觉醒来,看到玉姐姐守在身边,她一直觉得玉姐姐是世上最美的人,但今日清晨,玉姐姐似乎更胜往昔,她的发丝带着枫叶清香的霜露,她的脸上映着朝霞般的神采,她的眼中似有安陆月色一样的温柔。
又是一个秋日夕阳时分,姐妹二人在院中,捡着豆角儿,谈着心事。
季家已经客气许多,毕竟是吃了大亏。
晓莲忽然问道:“玉姐姐,那个真人爷爷,怎么再也不见了?”
红玉噗嗤笑了出来,摸摸晓莲的头,说:“如果要叫,便叫道长吧。”
“可是他的头发都白了呀,城里都只有老人的头发是白的,但他却一点都不老,看上去只比玉姐姐大一点呢。”
“那个道长,他是昆仑山的仙人。”
“咦?仙人,天上的神仙么?”
“仙人就是很厉害的人,他们能活很久。”
“那么厉害呀,晓莲还未谢谢他呢,我知道,是他和玉姐姐救了晓莲。”
红玉微笑:“玉姐姐替你谢过了还不行么?”
“那个真人,他真好看,玉姐姐说是么?”
“恩,是啊……”
红玉忽而想起那夜月下情景,陷入了回忆。
晓莲看着红玉,一时也不再说话。
“玉姐姐……等我,等我长大一点儿,你,就离开虞家吧。”
“离开……什么?!”
红玉回过神来,惊愕万分。
千百年来,她从未想过。
“是爹让晓莲这么做的,他说,等晓莲能照顾自己,就让玉姐姐自由吧,玉姐姐是亲人,是亲人就不能永远让玉姐姐保护,依赖她,而是要让玉姐姐开心。”
“胡说,我很开心啊。”红玉的声音有些颤抖。
“玉姐姐先别说!晓莲数到三,你都别说话,晓莲……怕舍不得玉姐姐,怕自己后悔。”
一……二……三。
虞家,历经那么多代人,他们有的儿孙满堂,有的经商致富,也有的做官发达,最后,竟然是一个孩子,一个最弱小的孤儿,解放了红玉,让她自由。
红玉一时语塞,感慨不已。
“玉姐姐,再答应晓莲一件事儿好不好?”
“什么事?”
“等晓莲身体好些,玉姐姐带我去一趟昆仑山吧,晓莲想去看看那个真人,亲口谢谢他。”
“……那玉姐姐得帮你把身体养好,昆仑山可不好爬。”
姐妹二人都笑了。
昆仑山啊,也许,总有一天会去吧。
不知道那时,他,会是什么样子呢?
临晚境,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