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几曾又见雁归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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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炤夫人去世，红玉照顾她的女儿时候起，屈指而算，已经过了数百年了吧。
数百年，一般人已是几番轮回，对于红玉，不过是又换了几张容颜，白驹过隙，亦视日如年。
所谓守护，不过偶然谈笑，或陪伴玩乐，或赶走那些前世为炤所杀怨灵幻化的魑魅魍魉。炤的后人已经不再精进武艺，他们过着柴米油盐的普通生活，祖上背着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名字。红玉有时陷入长眠，醒过来时，走近窗前看里面一家子其乐融融，孩子周岁全家聚会，她悄然立于门外，既为他们高兴又有些隐隐的寂寞。
虽常年留在这户人家，却又不是这家的人。
那时候她的修行还未如现在般深厚，炤的后代中只有直系血亲才看得到她。炤临死前告知女儿红玉的事情和承诺，眼睛直直盯着红玉，仿佛在说，你若背信契约，定不得善终。
其实炤不必如此，红玉亦会遵守诺言。炤持古剑红玉，绝世剑技流光溢彩，闪电般从正门杀入大尧大帐，万千铁甲竟不能挡。那个骁勇善战的首领龇寒，支撑数十招，便被左右两剑刺穿心脏与腹部……古剑红玉仿佛生根发芽般不让他有任何机会……
大尧失去首领，连年又遭遇罕见瘟病，昔日大族短短半年便已民不聊生，渐渐凋敝。新的民族进入，新的国家建立，大尧，仅仅停留二十余年，便化作历史中的风尘。
也许就如那位老者所说，贪婪成性，必遭报应。
红玉的心头再无牵挂，只要她的宿体留在炤的家族，她就不可能四处来去，与其不情不愿痛苦纠缠，不如安心下来静静守护。
炤的后代，大多尊她敬她，不像炤一样过于激昂极端。她的女儿曾与红玉秉烛夜谈，告诉她母亲年轻时候，也曾深爱过一位男子，他们曾在一起研习剑技，日久情深，结为伉俪，他们相约要共同创造出一门绝世剑技，无人能敌。
炤苦心钻研，可是那位男子却逐渐失去兴趣……自从去了中原，便再也没有回来，炤留下女儿独自去寻找。多年后，却在一座大院里发现他已与别人缱绻情深……走到他面前，他惊骇之余表示不想回去。
当年的誓言飘落于水……炤心灰意冷，迅速苍老。
她在一夜之间杀了他全家，一剑刺入心爱之人的胸膛时，炤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一剑贯穿。她保住了女人的骄傲，可也自此幻灭了人间情爱。
她从此心死，一心练剑，为人也变得更加执拗冷漠……
红玉感叹，世间本无无情之人，无情之人皆曾有情，有情却被伤透了心，炤不过诸多千古伤心人中的一个。她是红玉的恩人，而且炤的后人们似乎都很喜欢她。她看着一个个拥有炤的血脉的婴儿呱呱坠地，少年意气风发，中年勤勤恳恳，老来安然平淡，终是死去……然后又将是下一代的人们，春去秋来，此起彼伏。
见得多了，逐渐也看透生死。
随着红玉修为渐深，越来越多的人看得到她，平常人只当她是一位身着奇怪服装的美貌女子，可是她终究不会变老，未免惹人猜忌，所以炤的后代一直恪守一件事：对外绝口不提红玉的存在，亦不会让红玉在外露面，他们待红玉如家人，红玉也从不插手他们家务事。
只要有红玉在，家中基本不会有什么大的劫难，如果被外人所知，红玉定会被人抢走，所以，留着红玉，就像留着一份祖祖辈辈代代相传的无上至宝。
久而久之，红玉也就习惯。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照顾虞秋海和他妻子，还有他们的独女虞晓莲。此时红玉已经可以随意控制，想让人看见便让人看见，不想让人看见随时可以隐形。虞家其实随着时间推移，也没有恒久兴盛，渐渐衰落下去，只剩下三人。
夕阳斜照，街道上传来水粉糖糕的叫卖声，秋海与妻子正在一起说话，恩爱缱绻，红玉不想打扰二人，独自在院中观看晚归的一对燕子，忽而想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句。虞家现在仅剩三口，却甜蜜幸福。
愿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正如眼前伉俪，虽是凡人，相守不过数十年，却举案齐眉，着实令人羡慕……
抛下了生命，却抛不下情。
参透了生死，却始终参不透自己。
如果虞家断了香火或终有一天不需要自己，她并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多年前为了报仇献出生命乃至千年的自由，倒也不谈值得不值得……
只是怕总有一天，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匣中珍藏的古剑红玉，已不复当年明媚皎洁之美，却多了几分安静醇厚流年婉转的韵味。见了多个时代变迁，见了无数各不相同的人，经历种种家庭变故，世事无常，红玉的骨中还是当年般高傲洒脱，只是性子上被赋予了更多的智慧，冷静与成熟。
……
“玉姐姐！”
红玉从恍惚中缓过神来，只见虞晓莲向她跑来，一头扎进她怀里，红玉忍不住眉目轻绽，嘴角含笑。在红玉的印象里，炤的后人中，晓莲好像是最喜欢她的孩子。
二人如真正的姐妹般，红玉拉着晓莲的手，带她出去游玩，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实在也没有持续太远。
剑灵的灵力很强，却也无法扭转人类的生老病死，晓莲娘亲病重之日，红玉试图通过灵力缓解她体内浊血侵蚀心脉，虽是杯水车薪，也总胜过无。秋海亦日日守候妻子身边，衣食汤药，无不尽心。
可是这些事情不小心被前来探望的晓莲二姨看到，她根本分不清红玉是否人类，她只看到她的妹妹将死，她的妹夫却和一位妖娆美貌女子同立于床头，眉目之间似有情谊，那红衣女子以前从未见过……
晓莲二姨从此误以为秋海对感情不忠，加之本来就不喜欢秋海一届文弱书生……他们一直都不满意虞家。
晓莲终是失了娘亲，秋海无法接受这般打击，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最终也恹恹一病，自知命不久矣，叫来红玉。
他感激红玉对整个家族长久以来的付出，他还是个小孩时候，亦是红玉伴他长大。担心幼女无依无靠，求红玉照顾晓莲，只希望晓莲一生平安。
最后，让红玉打开剑匣，里面有一张折好的诗稿。
“九重环佩艳琳琅，一段红绡旖旎长。昔日匣中三尺水，曾与明月斗青霜。”
“红玉在虞家多年，秋海无以为报，谨以此诗，留作纪念吧……我们一家所有人，都感谢红玉……”
虞家历经世代，已不再有人记得红玉和炤之间的纠葛……所以也无从表示谢意。直至秋海，才有人正式对红玉的付出做出了感激，红玉心中百感交集。
而后秋海又留晓莲单独在侧，红玉走到院子中，正直夕阳斜照，蝉鸣阵阵。
秋海去世。
失去双亲的晓莲变得益发不爱言语，只是有时死死抱住红玉，抱住自己唯一的亲人，这个孩子，是炤留在人间唯一的、最后的血脉。
可是红玉并未有想走的念头，虞家对它而言，早已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一开始是为报恩，那么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是因为不舍，是因为眷恋这个温暖的地方。
她忠心守护虞家世代，而虞家时代，又何尝不是在守护她?
眼前的孩子，那么喜欢她，离不开她，需要她。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几曾又见雁归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