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沧海月明珠有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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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看到周围景象时，不是流洲，竟也不是天墉城，而是红玉他们昔日到达过的青龙镇——以造船工艺闻名的海边小镇。
“这个地方……就是昔日与百里公子他们去祖洲出发的小城镇……”
“以前我也来过这里……还是变化不大……”
二人站在树荫下看着港口停泊的船只。
“那次，我们乘坐了能在海底开的船，还去了咕噜湾夔牛宝库和东海龙绡宫呢。”
“龙绡宫？你们竟然到了那么神秘的仙界？”
“在雷云之海时光罅隙中偶然卷进去的……真是漂亮极了，龙宫的路，全是绡做成的，走上去软软的……不过，红玉觉得咕噜湾也有趣，夔牛们打开宝藏库，让我们随便选礼物呢……你那小徒弟……当真可爱得紧，选了半天找了一个木头雕成的虫子，送给心上人当礼物……猴儿倒还好，那位尹公子可是挑花眼了……”
“……虫子？”
“那个小姑娘喜欢这些稀奇的东西，你那小徒弟就记在心里了……表面上什么也不说……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那你选了什么？”
红玉微微一笑，转过头道：“……秘密。”
“……”
二人随即御剑回天墉城。
仙境和人间的时间计算方式不同……紫胤和红玉虽然只消失了几天，但人间已是按年来计算。
陵越已经快二十九岁，不日就要继任天墉城掌门。
自那日看到师尊和红玉跌入时空罅隙，已经过去太久……唯一的安慰是，知道师尊还活着。陵越看向自己随身携带的古钧剑，碧柔色的灵光一如往昔，只属于师尊的那种让人敬仰和安心的力量。
师尊曾言，古钧剑灵忠心，只要紫胤还活着，古钧剑的光芒不会退却……那日碧柔色剑气竟像是被一股力量挡了出来，眼看着缝隙迅速合上，古钧立在缝隙处看着……陵越走上前，二人心中都无比复杂……只能希望他们能够回来，能够一起回来……
古钧自此暂时跟随陵越，陵越在紫胤未归时，从不动用古钧剑。古钧是唯一能让他看到师尊安全的希望……
这日，涵素将陵越唤到正厅，与他说后日传位一事，并告知届时所有长老都会隐退……
陵越是天墉城新的希望。对于紫胤的事情，其他人都很难过，但都相信他会回来，看到陵越低头心情沉沉的样子，涵素只得安慰道：“紫胤……一向喜爱你和百里屠苏……后日，他大概会回来的罢……”
正说着，古钧忽而化形出剑，这几年都并不曾出来……他凝神感知，而后说：“主人和红玉回来了！”
众人匆匆赶向山门……
走到一半时，红玉曾问紫胤，要不要化作双剑。
紫胤轻轻摇头道：“为何？”
红玉说：“以前都是这样的啊……”
“……剑灵少见，若太张扬，会引得很多人来看……你在安陆的时候，话语行为之间，分明是不喜欢被人看的。”
“……那是因为曾经有好多人不识好歹……不尊重剑……”
“……而且后来因为百里屠苏的事情……我亦希望他不发现你，这样，万一真有人故意以魇魅的事情支开我，他完全将你当成陌生人相处，想必那人一时也发现不了……岂不是更安全些？”
“……紫胤，你啊……”红玉笑着叹道：“想得多，心思又细又密……还好是仙身，普通人……这般心思，哪里活得了那么久……”
“……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
“那你现在为何又要我这般踏入天墉城？”
“……你我不日就要离开，现在怎样，不甚重要了吧……”
“……”
正说着，看到陵越涵素等一行人迎了出来。
“紫胤！”涵素喊道。
“师尊！”陵越亦是少见的情绪波动。
当下众人相互问候，马上有人问道：“执剑长老平安无事太好了，当日空间间隔罅隙被撕裂，地动山摇……这几年长老去了何处？为何一直未归？”
“……被强行拉入仙境几日……费了些时间找到出口，让各位担忧，紫胤深感愧疚。”
“……师尊不曾受伤吧？”陵越问道。
紫胤回头看着陵越，已经是而立之年俊朗成熟的样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日那个执拗爬山找他……非要拜入师门，告诉他手中有剑方能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孩子……时光真是不饶人，转眼间，那个孩子已经跟他差不多的个头，眉目之间飒爽英姿刚毅果决……拔魉一事中，他都不曾想到的古镜，陵越想到了……
心中涌出一阵自豪，表面上完全不露出来。
“不曾……这些年，可还好”
“陵越还好！师尊……这个，归还与您。“
双手呈上古钧剑……
紫胤接过，熟悉的重量和手感……古钧剑焕发出隐隐灵光……
妙法长老转眼看到红玉，觉得很是眼熟，但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紫胤……这位……？”
红玉笑着行礼，涵素代为回答道：“其实执剑长老一直拥有两个剑灵。战剑古钧，情剑红玉。”
众人赞叹不已……毕竟，得见剑灵者非常少，拥有两个剑灵的……天墉城自成立至今，也唯有紫胤一人了。
是夜，紫胤在剑阁整理带走之物，红玉帮着整理浩浩荡荡的剑架，后日——陵越继位后，便要离开了。
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红玉也只是按照他的吩咐，将许许多多的剑分类归置好，有些要赠与修为较高品行良好的弟子，有些要留在天墉城兵器库，有些比较珍贵和喜爱的要带走。
红玉曾笑嘻嘻地问他，如果没有发生中间的事情，是不是打算把古剑红玉留在天墉城，或者送给哪位弟子，或者让她自行来去？
结果紫胤沉吟半晌，冷不丁来了一句：“送你回安陆。”
夜已深，紫胤坐在案边，思索片刻，轻轻唤道：“古钧。”
古钧现形道：“主人有何吩咐？”
“......有事与你说。”
红玉坐在剑阁的屋顶，看着熟悉的天墉城月亮，从前一度觉得有些冷清，现在看来，时日隔得太远，竟然有些怀念了……
许久，周边碧色光芒闪烁，有些意外。
“古钧？”
那粗壮汉子还是没变，身上层叠的青铜护具，双眼中并无瞳孔……脸上有些皱褶，看上去吓人，一出声音就知道是个老好人。
“打扰你了……”他说。
红玉拍拍身边道：“好久没跟古钧说话了，快坐吧！”
古钧坐下，块头很大，若果从他这一侧看去，足足可以把红玉遮的严严实实。
“你……拔魉那日，是不是受伤了？”
“……恩，本来以为没希望了……但是后来诸多因缘巧合，还是捡回一条命。”
“……回来就好。”他说。
“是啊，回想起来，我与古钧虽然见面不多，但相处的日子很长……红玉，还从未有过这样长久的朋友呢。”
“……”古钧有些不好意思，八尺汉子，挠了挠头发。
两个人都笑起来。
“……红玉，我，这次不再跟你走了。”
红玉惊诧回头道：“什么？”
“……方才主人找我谈话……感念我忠心护主，是他最为喜爱，也是携带时间最长的剑……虽他心下不舍，但他希望……我留在天墉城，留在新任掌门身边。一来，是他作为师父的最后的心意，他说自己从未送过陵越他自己亲手铸的剑……二来，新任掌门刚刚即位，周围妖魔鬼怪难免认为有机可乘，古钧的剑气，他们大部分都领教过……只要感受到我的剑气，他们都会忌惮三分……”
红玉垂头一想……真的是紫胤的风格……自从她认识他，他一直都用古钧剑的……心下总有不舍，能将古钧留给陵越……哎……
“古钧答应么？毕竟你自己也可以选择，紫胤他不会勉强你的罢。”
古钧忽而笑道：“红玉几时不叫主人了？”
红玉脸上一红，不再说话。
古钧沉声笑道：“这样……最好。古钧初次见红玉，就是这样的气性，往后，还是这样好。”
他轻轻拍拍她的肩，就像一个长辈对着一个小姑娘。
良久，他说：“我自然也不愿意离开主人的，但是，古钧也理解主人的苦心……天墉城是主人记忆深刻的地方，他曾经在这里呆了很久，想必也不希望天墉城再次出事了罢。而且……你我都知道，主人嘴上不说，心里何尝不是惦念自己徒儿的？”
“恩，是啊……”红玉眼前又浮现出一个熟悉的画面，那时候她一个人或也是跟古钧在一起，坐在屋顶上，看着两个孩子，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跟着紫胤后面，三个人……既温暖又让人心安……
古钧打量红玉片刻道：“红玉……似乎同时拥有两种剑气和灵力……也有主人的仙气……”
“是啊……不怕古钧笑话，红玉真是破了又补补了又破……”
古钧有些难过，伸手摸摸红玉的头。
“不过……”她回头看着他笑道：“能留在他身边，真好。”
古钧笑道：“自然是的……虽然不容易，我也看得出，主人待你和以前不一样。”
“……”
“古钧不能再保护主人了……但必会恪尽职守保护新任掌门，和巨阙一起，保护天墉城。红玉放心去罢……往后，主人……就拜托红玉了。”
“……红玉现在灵力剑气，已经不能……”
“我并不是说武斗……”古钧道：“主人他，从来不想伤害古剑红玉……所以，若是有危险，主人也会保护你的。我是说……其他方面。”
“……哪有剑的主人保护剑的……”红玉明白古钧的意思，但是她不好意思直接承认。
古钧摸摸胡须笑道：“那，哪有剑这么钟情于自己主人的？”
“古钧！……”
“多言，多言，有件事情……告诉红玉。”
“什么？”
“可还记得昔日拔魉之事，你从循润阁回来，然后你和主人渐渐不怎么说话了……”
“记得啊，怎么？”
“你不是问我，主人他有没有受伤吗？”
“古钧不是说没受伤，其他的不知道吗？”
“那是主人不让我说……”他似乎是有些憋屈久了的感觉：“他那日回来本就消耗极大，然后还是立即去救你了，接你回来后，你一直在剑阁，他亲自守了你整整三天三夜……虽然在写什么东西，但还是隔一会就来看看你恢复灵识了没有……”
红玉心下一酸，脸腾地红了，嘴上还是有些羞赧道：“那是因为紫胤他之前根本不理我，古钧你经常跟着他你自然是不知道的……也许……他是因为内疚呢？”
“或许是吧……但后来你们……诸多误会，主人他又喜欢把事情压在心里……曾经有一段时间我都觉得你心凉了，好久不见你笑了，也不大爱说话了……”
“……”
“好在现在都过去了。”他笑道。
“恩……”
“能跟随紫胤真人多年，是古钧的福气。”他的声音中，透着自豪。“他是我见过的剑术最高超，心性最善良博大的人，古钧钦佩之至。”
红玉忽而想起，莫邪也说过，钦佩之至……
果然，这个人，跟剑的缘分，太深太深……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古钧站起身。
“古钧！”她唤住他。
“什么事？”
红玉轻轻屈膝，眼中泛起泪光，仍是含笑道：“古钧……谢谢你。”
古钧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道：“没事儿……应该的。”
……
次日一早，还没到时辰，红玉就听见动静，出来一看，紫胤已经整理好全部行装，准备走了。
“紫胤你……现在就走？”
“恩……”
“不等到仪式完？”
他思忖片刻道：“不用……”
红玉一时觉得哪里不对，想了一会，大彻大悟道：“那我帮你拿一些，咱们……走吧。”
两人轻轻离去，红玉掩上剑阁的门，还回头看了一眼。
自己呆得最久，也是最难忘的地方……
阳光照耀，天墉城对面的一座山巅，红玉忽而说：“紫胤……走不动了！休息一会儿……”
得找个台阶给他下。
他点点头，说：“重不重？”
红玉看着手上提着的一个小小的包裹，苦笑不已。
他，一定是不舍的，也不想众人围着他说长道短，更不想让陵越来送行。
但是……红玉心想，若她没有估计错……不，相处多年，红玉深信她很了解那个孩子，就像当年的屠苏一样……
果然，一道紫色剑影驰骋而来，陵越身着天墉城掌门的服饰……降落到紫胤面前，单膝跪下。
“师尊！”他有些气喘道：“为何……”
紫胤有些意外，但红玉看到他眼中的欣慰，悄悄从后面树丛中走远了些。
“不必如此。”他上前扶起陵越道：“你已经是天墉城掌门，而我已不再是执剑长老，虽有师徒名分，却不可再受这样大礼。”
陵越坚定道：“师尊……永远是师尊……在陵越眼中，不会改变。”
“……”
师徒二人时隔许久，并肩而谈。
“大典已完……曾听前任掌门言，你……不打算立执剑长老？”
“……在陵越心中，只有两个执剑长老。一位就是师尊，一位就是……师弟，……望师尊恕罪，此生此世……陵越心中敬服之人众多，但执剑长老，只存有两位……”
“……”紫胤颔首，望向山间撒上阳光的云海……天墉城紧闭的大门，高高的台阶……
“师尊可记得，当日命我和师弟顺着台阶找珠子？”
“自然记得。”
“不怕师尊笑话，说来也是小时候的事情，当日……其实是陵越找齐了珠子，后来……偷偷塞了几颗，到师弟包里去了……”
紫胤嘴角淡淡一笑。
“你们是我一生唯一亲传弟子……无论哪一个，为师都有自信，不会是寻常之辈。”
“师尊……”
虽是逐出门墙，始终还是认为师弟是他弟子……陵越心中，暗暗欣悦。
“这么多年来，为师……很少夸赞于你们，一来希望你们永思进取，二来……亦是为师性格所致。”
他左手轻轻碧色柔光，一把浩然雄浑的古钧剑，屹立在陵越面前。
“师尊？这是？”
紫胤轻声道：“陵越……为师从未送过你和屠苏‘礼物’，无论是什么样的节日或庆贺之日……今日，为师将古钧剑……赠送与你。此剑跟随我多年，望你善待与他，记住当初为师所问——为何而执剑。”
“师尊，这……古钧跟随您多年，又是千古剑灵，如此战剑……弟子承受不起！”
“无妨。”紫胤道：“此事古钧也已应允。况且……这么多年来，你也已经成长了……无论是心胸品行，剑术修为……为师都觉得足以携配此剑。往后，为师也没什么让你光耀师门腾飞天墉的意思……唯愿你像当日一样，诚实，黑白分明……照顾好自己。”
陵越有些惊愕地抬头……面前的身影，如此高大……是自己一生的目标，也是抚育自己长大的师长……一直如此严厉，也很少夸赞他……但此时此刻，他竟然忍不住想落泪……
紫胤看了他半晌，轻声道：“去罢……哪里有掌门才继位不久就这样跑出天墉城的……这么大了，还这样……越发像个孩子了。”
陵越迅速用手抹了抹眼角，一如那日的屠苏——恭恭敬敬给紫胤磕了一个头……
站起身，双手接过古钧剑道：“弟子多谢师尊……师尊……亦是保重！弟子走了。”
“恩……去罢。”
红玉在树后，也是偷偷擦了擦眼泪，看着陵越御剑而去，空中逐渐飞向天墉城的紫色影子……紫胤负手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过了一些时候，红玉才缓缓走出来，走到他背后。
轻轻唤道：“紫胤……”
他轻轻颔首叹道：“心中只有两个执剑长老……这样的倔强和胸义，跟我年轻的时候……倒还真有几分相像。”
“……百里公子和陵越，都跟紫胤很像啊……”
紫胤不答，红玉笑道：“紫胤方才口气……就像是自己的孩子要出远门，既希望他独自好好历练，又有些担心……竟不完全是师长之心了，像极了凡间普通人家的父母……”
“……”
“红玉也歇好了，接下来，去哪儿？”
他回头看向她道：“你想去哪儿？”
反正现在两个人都“自由”了，想要去哪里，都无所谓了吧。
红玉眉目轻笑道：“归于昔日仙岛前，还想去些地方……道长不是说原本打算遣红玉回老家的么？正好快到十五，红玉想回安陆看看……还想着去一趟昔日紫胤带我去的山中——等梅花开的时候；还想再去一次长安，当面谢谢鸦九前辈……最后，便是想去找晴雪妹妹，看看她好不好。别的，就没有了……”
他低头思索片刻，应该是在计划行程和时间。
红玉打趣道：“道长莫计算了，钱财不足，红玉去想办法就是，总不会让道长捉襟见肘的……”
他一副“真该把你遣回老家”的表情。
面前，轻轻出现蓝色长剑的剑影。
“对了，鸦九前辈曾说，此剑和那对双剑，还未有名字。”
“……紫胤有主意吗？”
“听听你的。”
“……情剑……单剑沧海，双剑月明……”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那蓝色的剑仿佛听得懂，有些得意地在空中翻了个圈。
“……如何？”红玉其实是随口一说，静待他甩袖否定。
谁知他回味片刻，也不答话，轻轻跃上沧海剑。
红玉跟着跃上，他凝气御剑而走，背对着她说：“改日，记得写信告诉鸦九前辈剑的名字……她交代过。”
“恩！”红玉清婉笑着，“习惯”性地捉住他飘扬的白色长袖，找到他的左手……
沧海一剑，乘风而去……
（注：关于安陆、寻找风晴雪情节，具体可参看番外二，番外三）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