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曾经沧海难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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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封子？”紫胤问道。
“正是吾，自昔日雪山顶一会，屈指三百多年过去……紫胤仙人别来无恙？”
“……多谢挂怀……”
宁封子瞥了他腰间红色剑穗一眼，笑而不语。
“此番……恕紫胤无礼，宁封子忽而出现，却为何事？”
宁封子仍是微笑道：“却是喜事！”
“紫胤……何喜之有？”
“上苍感念你已为仙人，却在太子长琴之劫煞中情深意重，魔界攻击天墉城，战胜拔魉立了大功。本可无忧虑却心怀天下，红尘看淡却解浮生之悲。更于剑术上百年来再无人超越。一人一生得战剑古钧，情剑红玉两个剑灵……无论胸襟气魄还是本领……都已经大大超脱于凡人。此地乃仙境，上天已经决意派遣吾特来此告知，尔已可以入神之行列，获得永生。”
“……！”
“如何？紫胤仙人，解下那红色剑穗罢。”
“……昔日，宁封子是否说过，此剑穗跟随于我，实乃我心中对红尘琐事的一切愉悦记忆和眷恋？”
“是……亦不是，此剑穗代表的是你心中对红尘最为重要的牵念。”
“……”
“紫胤还有疑问？当真难得，不枉上天青眼有加，自古凡人修为仙已是少见，凡人由仙修炼为神寥寥无几，若是常人……此刻已然欣悦无比了。”
紫胤闭眼凝思，片刻睁开双眼，却是无比纯澈淡然。
他向宁封子拱手施礼道：“当日承蒙上天垂爱，修得仙身，紫胤感激不尽，而后精进自身，维护苍生，实乃本分。然请问宁封子，神明是否为无情无欲，无心无念，一切随顺遂天意，维护天地之间的秩序？”
“正是如此，紫胤所言不差。”
“那么……请恕紫胤不识好歹……紫胤，不愿再入神列，并非不能，亦非无法，而是不愿。”
“……！！”
宁封子似乎完全没料到紫胤会这样回答自己，自古拒绝成为仙神者……当真想不起来几个。
“紫胤仙人为何这般决意？告知吾原因！”
“……紫胤，清修百年，自问无怨无悔，心无尘杂，于生死之事上，看得极为通透，皆因为经历无数离别，见证太多生死相隔，深知生死有命，天道恒在，不曾更改……然，到如今才觉察到，于情缘之事上，尚未悟透，甚至根本不曾领悟过…….自问无法心中空明如神，怎可汗颜就此成神？故此说明于宁封子。”
“……你可知百年来辛苦皆为何？已为仙身，何以拥有了执念？”
“……所谓执念，紫胤看来，不过是至义，或挚情……心之所向，各有不同，何以强行放下？只是更加入了心魔。”
“……”
紫胤走上前几步，声音清晰而有力。
“紫胤……心中放不下一人，亦绝不会弃之而去。之间种种，心意已决，还望仙神恕罪。腰间此剑穗，自此只为一人存留，不会再解下。”
宁封子还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摇头叹道：“虽不完全知道你经历了些什么……不怕日后后悔！”
“……世间真正窥破生死者，怎会不再慈怜生命？唯有更加珍惜，更欲求生；而世间真正窥破情爱者，又怎会真正规避挚情挚爱？唯有正视己心，不相辜负。”
“……”
当下二人沉默一阵，宁封子问道：“紫胤可知，即为仙身，动了情念，是何下场？”
“……扰乱天规，万劫不复。”
“既然知道，为何？”
“……紫胤已经告知，心中放不下一人。此人……亦是堕入非道，仍无怨无悔……情深意重……想来紫胤活了太久，凡胎仍在时，心中亦有过思慕，但从未这般渴求身边长存一人，不拘时日长短，惟愿不再相负。想来百年孤独……日后不过是无数个百年孤独……吾更愿求一人相知相守。”
宁封子一时语塞，半晌，重重叹了口气说：“吾已不知紫胤仙人和神界，谁更加通透……然成仙成神，亦是不能勉强……罢了……罢了！只愿你心中决意，他日不会后悔！”
“紫胤……无悔。”
“……”宁封子良久苦笑道：“果真非常人……”
说完展开仙神通道将离开，想了一些时候，回过头来。
“此举……虽必先启奏天皇，但天罚不可避免……纵是减了了你百年修为，收了你的仙身，亦无异议？”
“……虽不知后果，有一事烦请宁封子代为转达……无论是否可能。”
“哦……紫胤向神明开口相求实属罕见，何事？”
“……紫胤并不惧怕天罚，收回仙身，堕入非道，万劫不复，来世清偿，皆无怨言。惟愿以吾之仙身，百年来护卫苍生之心，换得那人此次脱离生死之劫，望仙人恩准！”
“……若是以你之命，抵她一命，如何？”
“……并无怨怼。”
“若是抹去你二人记忆，换得她转入轮回的机会，你仍可再清修百年有机会成为神，只不过不可再相见也不记得彼此，如何？”
“……”
似乎是找到了突破口，宁封子抱手相看。任是谁，都不可能拒绝这样两全其美的办法吧，这已经是神明眷顾的极致。
紫胤思索片刻回道：“若是她愿意入轮回，我会竭尽所能保她周全。唯求此刻能最后得以相见，道明紫胤心中所想……之后，宁封子若能让她得以轮回转世，纵是我替她灰飞烟灭，也心甘情愿。”
“……！”宁封子料想不到的回答……
良久轻轻叹道：“痴儿……”
紫胤心中一动，自己许久之前，亦这般说过她……
想来一切，都是因果轮回，缘分已定……
宁封子的身形渐渐消失。
望向紫胤道：“抛却仙神职责，宁封子心中……甚是钦佩于你。那位姑娘……在吾寻你之时，在你我身旁时空间隔处，与仙人飞琼相谈……
他一挥袖子，紫胤看到山下另一场景，夕阳下安安静静的村庄，红玉已经醒来，在与一位女仙交谈……
“很多事情，在我们来前，就已经知道……若是她回答同你一样，尚有机缘见面……若回答不同，再无见面机会。”
“……多谢。”
“不必谢我……只不过此刻，宁封子愿作为友人多问一句……对方只是一个剑灵，非人非鬼……与你仙人之身……实乃相差太远，况且就算今后仍在，可能已不复灵力剑气，与一花一木无异……为何如此执拗？”
紫胤望向下方身影，只觉得她还活着，心中顿时轻松缓和不少。
望向宁封子道：“实因在紫胤心中，早已不将她看做一个剑灵了。”
红玉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一定是在梦境中。
拔魉莫非将他二人拉入了幻境？眼前不再是大战过后的天墉城，而是她朝思暮想的故乡庆枫。
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警觉，忽而想起什么，望向自己肩胛骨下，两个深深的伤口……忽而想起，一切都太快，当时自己什么也没想，只看到空间撕裂之时，拔魉最后两根羽毛直直瞄准紫胤刺来，便冲到他面前……
心下深知自己曾被重创……忽而明白过来，看向夕阳下温暖炊烟房舍……故乡。
原来死去之后……会回到出生的地方啊……
好久没看到家乡了……虽然不是那样繁华，但却是让人心头安定，一切的一切，就像是很久之前的一天，她还没有出门去远行，之后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紫胤……你没事吗？红玉终究是……不能再陪着你了……虽然诸多遗憾，可我终究还是一个，能保护你的剑灵……
心下酸楚，捂住了胸口。
“一切可以重来，为何伤悲？”温柔细腻的嗓音。
红玉转头，看到一个青衣黄带长发及地的女子……悬于半空之中，似乎是仙人？
“仙灵在此……不知红玉……？”
“无事，此处乃仙境。上天有好生之德，红玉姑娘虽为剑灵，本出六界，不归我仙神管辖，但皆因在太子长琴一事的纠葛中一路相行陪伴，又在天墉城一战中手刃拔魉，实属功劳。”
“此番多谢仙灵赞誉……亦多谢上天怜爱。红玉斗胆一问，是否只有我一人……被拉入这处幻境？”
“……还有一位仙人，宁封子已去见他。”
“他可还无恙？”
飞琼的目光淡淡的，但是听到这句，忍不住慢慢降落了下来，凝视红玉双眼。
“自然无恙，皆因有你舍命相保。”
“……”
“不必如此伤悲，我亦有好消息告知于你。”
“……？”
“感念你功绩，女娲娘娘特意开恩重归你三魂四魄，让你得入轮回，正如普通人。”
红玉一时不敢相信，半晌才反应过来。
“我……可以入轮回？”
“正是。”
“那……他……？”
“皆看他自己选择，实因他亦获得仙身进入神界的机遇，当真难得，千百年不见一个。”
“神……永生……”红玉心下叹道：“紫胤……”
“如何，准备好进入轮回了吗？”
“不……”
“你说什么？”
“若入轮回，能多得机会往复于世，固然难求，红玉并非无感恩之心……然而，进入轮回，是有条件的罢？”
“自然，忘却今生所有事情，所有人，心无旁骛，已无牵挂，方能投胎。”
“忘却所有人……所有事……心无牵挂……”
“那他，亦会忘记我？”
“……若他前往神界，自然必须相忘……若他放弃去神界，自然也就无法夺去他记忆。然，自古至今，放弃成神者，吾从未见过。”
“……若红玉斗胆求再有一次见面机会，不知……？”
“……如此，飞琼将视你为不愿放下今生，轮回不可再去，汝依然是剑灵……这样，方可准许你们再见一次。”
红玉闭上眼睛，忽而向飞琼一拜道：“红玉，愿舍弃轮回，求见紫胤最后一面。”
“为何如此！”飞琼有些惊讶。“如此两两相忘后，他作神，你归于凡尘做人，岂不两全其美？”
“紫胤作何选择……红玉无法猜测，可是……若就此不明不白死生不复见，红玉不愿……无论哪条路，都不知道结果，从一开始，我就只是随心而行。”
“再见一面又如何？你的剑身将毁，时日无多！”
“……纵然如此……愿于灰飞烟灭前，仍旧伴于君侧……方不负初心。”
“……”飞琼一时想不透。
“若他成神，选择将你遗忘，你这番回去，岂不是什么都得不到？”
“……”
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飞琼看着红玉。
她却抬头微微一笑道：“红玉自从成为其剑灵，之后种种，就从未想过所求回报，只求无愧于心。思慕也罢，陪伴也罢，无论结果如何，至少红玉不愿此时此刻就此离开。”
“……”
长袖一挥，红玉方看到空中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紫胤和一白衣仙人正在交谈……
“紫胤……”
“方才流洲洞中，他全力救你……可如此损伤，就算是欧治子还在世，只怕也难以完全复原了。”
“仙灵之意……？”
“来此地前，就已经知道很多事情……若你们回答相同，能再见面，若不同……你也无悔？”
红玉微微而笑，一如当年。
“红玉，永不言悔。”
飞琼叹了口气，双手合掌，但见鸦九所铸雯火琉璃玉的双剑与古剑红玉飞到空中。
“此番……飞琼受轩辕剑托付，说欧治子灵识心愿，定要相助于汝……”
“……！”
飞琼将那红色琉璃之剑与古剑红玉渐渐交叠，法力光芒之后，见古剑红玉上裂缝平复十之八九，周身不再是古朴芳华般的铜红色，而是琉璃般雯火之色——她将两对双剑合并了。
“多谢仙灵相救！”
“……吾只不过是完成轩辕剑和欧治子的心愿。然你可知……铸剑师实乃匠心独运手艺不凡，她所用材质和灵力……只有当你二人心意相通，将对方都视作比自己生命重要的存在时……才能发挥这般神效。”
“鸦九大师……”红玉心下无比感激。
“吾须得同宁封子奏明伏羲，再做定夺。然你须知，你的剑气灵力已经不能再做任何战斗……莫怪我多言，尚且不如普通兵器，这般归去，爱剑成痴藏剑无数的紫胤真人，会如何待你？”
“……”红玉轻轻摇头道：“得见一面，伴于君侧，已经足够。”
飞琼不再多言，挥袖之际周边景象再次风云变化……
就那一瞬间，红玉忽而看到眼前对面熟悉的身影……
当下皆是无比惊讶，万般言语，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忽然脚下一空……流洲幻境似乎是开始消失……脚底是深不可测的海洋，二人还未来得及说话，便从方才的试炼幻境中直跌而下。
“红玉！”
她听得他唤这一声，从未听过的口气，亦不知道，流洲，飞琼，亦或现在，哪一个才是梦境……
但席卷而来的感觉却是如此真实……这一次，无论落到哪里，他都不再犹豫，抓住了她的手……有力的双手将她紧紧护于怀中……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只听得水声清脆溅落，一起沉入无底无尽的水中……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