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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山暮雪万层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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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到达时,蓬莱已经一片火海。紫胤在空中,寻找着古剑红玉的踪影,心中起伏不定……
忽而看到遗迹一角,隐隐红光闪烁,红玉已经人形剑影不定,被火海和焦冥团团围住……
默念口诀,古钧剑划破天际刺出数道碧色剑影,顿时将焦冥化作飞烟。袖袍一挥,碧色法阵置于火海上方……雪花似的灵光落下,渐渐熄灭了红玉周围的毒火。他走近奄奄一息的红玉,唤她的名字,但她已经失去知觉,伤痕累累,周身被血染红,亦无法自己变成剑身。
紫胤的手掌幻出一束黄色光芒,缓缓包围住红玉,仍未能将她化作剑形。
眉头紧锁,心中明白,她已经快耗尽……
抱起还是人形的红玉,以最快的速度,御剑回到天墉城。
最终,用法术强行将她化为剑的模样置于剑匣——暗红色纹理,红魄玉石剑柄,薄如蝉翼的剑身。此刻却是诸多隐隐裂痕,一缕缕扩散开来。红玉受伤太重,加之五行属金,最不耐火蚀,况且还是仙人的毒火。此次应是拼了命,损伤远远大于紫胤所想。
天墉城掌门涵素真人深深叹气道:“古剑红玉恐怕……会烟消云散。”
紫胤自己非常清楚,红玉是上古名剑,铸剑方法早已失传,纵然自己铸剑之术精深,恐怕也是无力回天……
内心泛过一阵难言而深重的内疚。
若非自己授意,她岂会如此……
无论什么方法,都要全力一救。
“掌门……紫胤有一个不情之请……望掌门,借天墉城密室一用,另外,紫胤还需借用玉液雪莲,此事完了,必去昆仑之巅采集交还。”
涵素真人忙说:“执剑长老何出此言?你是本门长老,尽管用便是,可是,你莫非……打算用灵度?”涵素真人素来知晓紫胤爱剑之心,而且他是天墉城唯一知道紫胤有两个剑灵的人。
紫胤默然许久,微微点头。
“执剑长老真的,要为了古剑红玉……牺牲至此?”
“……古剑至此,我责无旁贷……”
他小心合上剑匣,向涵素点头表示谢意,转身出去。
是夜,紫胤在密室周围布上结界,以防任何声音动静打扰。他将昆仑山顶晗梅上覆的雪倒入一个铜质剑池。晗梅生长于清气之地,大多有灵性,所聚之水至柔至阴,性质极寒。紫胤将玉液雪莲托于掌心,微微运气,雪莲化作一股轻柔透明液体,缓缓流入水中,那水立刻变得阴寒无比。紫胤并未用双手,而是动用风咒,将古剑红玉缓缓放入到水中。玉魄水能化解太子长琴的毒火,但只存在疗伤的作用。
况且如果只是如此,她只会被活活冻死。
这才开始灵度之法。
灵度秘术在天墉城鲜为人知,其法高深莫测,极具危险,除非要拯救十分重要的人,否则没有任何人愿意冒这个险。可是,此刻他可以为了一双剑使用灵度。
所谓灵度,是以牺牲修为或命数为代价,将自己的灵力和命能过渡给另一个躯体,相当于消耗自身重塑躯体,而且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紫胤为仙身,就算修为超绝,也还得看机缘,如若红玉本体排斥、抗击,那紫胤不仅白白浪费修为,还有可能反噬危及自身。其间若受到任何干扰,定会心神错乱。但是即便有一丝希望,都值得去试试。
已经失去了屠苏,不想再次眼睁睁看着……
不愿再次承受之前那般痛心和悔恨。
况且,她,不仅仅只是一双古剑而已。
古剑红玉的裂缝处开始有气泡渗出,就如同微弱的呼吸。紫胤睁眼看见,舒了口气,好在她还有些灵识。
缓缓将左手伸入到玉魄水中,就算不是凡人,这水的极阴极寒一时也让他眉头紧蹙。慢慢动用真气,左手指尖,乃至整个手掌,凝结蕴化出温暖的,与玉魄水相抗衡的力量……必须源源不断,否则就是功亏一篑。真气像温暖的烟雾,将古剑红玉围绕。
……
陵越太担心紫胤,于密室外徘徊许久。师尊已经七日不曾出来,加之师弟百里屠苏去蓬莱后,他站立于山巅三日……已经十日,水米不进,亦不曾休息。
所谓的仙,就算多月不沾人间饮食,亦可靠天地之自然灵气所滋养,可是眼下这般不断的消耗,并心头痛失爱徒的磨折,纵然是神明只怕也支撑不住。
终于,第七日晚子时,紫胤缓缓步出密室。
陵越但愿自己看错,师尊的面孔百年几乎不变,白眉白发,面貌却不过而立之年,腰背一直苍劲挺直。可眼下所见……双目中神采大减,面色苍白,疲惫至极……
陵越低头看下去,师尊的手……他的手!
那左手,已然一半坏死状,肤色紫黑,冒着隐隐的寒气……消耗太甚。
陵越百感交集,心中一痛,重重跪下。
“师尊!为何如此?师弟已然不在,弟子断不能再失去师尊!”
紫胤见是他,缓和气息,长袖落下,遮住了左手。
“无妨……为师自有分寸。”
……
百里屠苏居所外山崖,松树枝下。
月亮从云层中渐渐透出光来,纵然只是一瞬间,红玉一眼看见紫胤的左手。
不安的预感全部得到了证实。
“主人,你的手……!”
紫胤看了一眼……沉默不语。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此刻应该要说谢主人救命之恩红玉无以为报,可是她根本说不出来,凝望紫胤的手半晌,潸然泪下。
“主人……为何……”她抽噎着,声音因伤痛而有些嘶哑。
即便是高人如紫胤,尽了全力……也保不住完全无虞。一般修为的人,只怕早已寒气入侵体内而死,更别提救红玉了。
他仍是目光如静水,并不言语。
紫胤看着身畔泪光中的剑灵,不知该如何回答。临行前,他只道她是一个痴儿,窥不破,放不下……多年过去,她仍是坚持留在他身边,虽然她追寻的东西只是镜花水月……但他也不会再主动赶走她,亦不会做任何束缚,随她来去。
百年来的情意,他并不是不知,可是他们都早已注定和情缘无关。仙无情念无欲求,心如止水;剑灵更是早该抛却浮生爱恨,否则何以平复因堕入非道带来的永无轮回转世的痛苦。
执念太深,情深反夭,缘起缘灭,不必强求。有违天道,执拗而行,自寻苦痛,不得善终。
他开口时,丝毫不提灵度,也不再提起屠苏。声音,还是一样的平和空远。
“你受伤太重,今日起七七四十九天,不可妄动真气,静卧于玉魄水,直到毒火之伤痊愈,方可如常。”
良久,又说:“此次,皆是因为我当日所托……之间种种……多谢你。”
红玉多日来的紧绷被轻轻一触,他的一句话,覆过她所有辛酸和隐忍……
这一路来,她心里何尝不是悲喜交错,可是因为年长,为了顾全大局,照顾那几个尚且年轻的孩子,她不得不经常主动放下所有的难过,安慰他们,开导他们,显得那么冷静而成熟。
谁来安慰她……谁来开导她呢……
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能让她如此平缓下来,毕竟还是“懂得”……
不再言语,她轻轻地,轻轻地伸出手,半空中停住,又鼓起勇气,僭越地,小心地,捧住他的左手,紫痕斑斑且冰冷……换得她一席生存。
她单膝轻轻跪下,察觉到他眉目微微紧敛,浑身上下透着不可侵犯之气。但他没有甩开,也未开口。从前她总是跟在他身畔或身后,他的气息令她敬畏,不敢靠的太近,此时此刻,她坦然地忤逆,他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绝。
缓缓的,一滴温热的眼泪,滴在紫胤的左手背上。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明月青松人初定,千山暮雪万里云。古今若是情常在,便语檐下双燕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