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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浮沉始知相忆深 ...

  •   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又过了几日了。仍记得昨夜触碰他手的感觉。手背上蓝色护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只是捧着他手的两侧,小指仍是触碰到他灼热的掌心——掌心和指腹厚厚的茧,应是多少年练剑磨出来的沉淀。
      一年四季,甚少看见他换服饰,清冷超逸的蓝白,总是那样一尘不染。仙人应该感受不到凡间夏热冬冷,也应该没有凡人的体温,所谓肉身有而无涯。
      可是那双手的炽烈温度让红玉久久难忘。想来紫胤平日大多教授剑法心法,很少有人知道他亦擅长仙术,昔日那暖黄色治疗灵光,还有红玉至今仍无缘得见,从古钧口中听到的“火凤涅槃”。古钧曾说“挥袖之间,火光连天,似要灼尽一切邪祟,颇为壮观”,只是紫胤本人更喜用剑,很少用仙术罢了。

      也许那样一个冷冷淡淡的人,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个角落藏着火一样温暖。然这只是相处久了红玉自己的感觉罢了,紫胤永远有她无法了解的地方。

      那夜他没有言语,也没有挣脱她的手,已经是极大的意外。红玉想一定是自己跟着他那小徒儿久了,越来越像以前,直率大胆,也许真是一件好事。往后,就算紫胤仍是我行我素,她也不会再那么枉自嗟呀。因为能回来,能看到他,已经是最幸福的事情。
      一时兴起,跑到紫胤青案上,左看右看,选了一只细巧些的毛笔,拿出紫胤昔日赠予的卷轴,在结尾处细细写道:“山高水远终不变,任它风雨变迁,磐石如初心,相忆深。”
      当年跟着秋海学了一些,却也不是很擅长,往后漫长人生中,也极少动笔。写完,自觉不好,待想要抹掉时,终究不忍弄脏那卷轴,便放下了。

      忽而,有人敲门。
      红玉望向门口,是陵越。
      “红玉姑娘......”陵越行礼,说:“叨扰了......”
      红玉走到门口,回微微回礼说:“无事......我亦是闲着。”
      陵越看到红玉,想起自己的师弟,心中益发难过,红玉看在眼里,也是悲伤,两个人就这样不声不语的静默了一会。
      终究是红玉缓缓问道:“陵越......有事情跟我说?”
      “......昔日在藤仙洞,不知红玉姑娘身份,多有冒犯了。”
      “无妨,你担心百里公子,也是情有可原。”
      “......”
      “可是还有事情?”看他欲语还休的样子,并不像平时的他。
      “我......三年后,即将即位天墉城掌门,届时,师尊言明不会再居于执剑长老之位,然也未从说起往后要去哪里。”
      “是么......”红玉有些意外,想必紫胤一定是已经想好,待他离开天墉城,怕也只会带走少许的剑,别的......也要散了罢......
      他会如何处置她呢......想来,若要她离开,这次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罢。
      “多谢陵越告知。”红玉的声音变得很轻。
      “......什么?”陵越问道。
      “没什么,打断你了,你请讲来,是不是想让你师父留下?”
      “也不是......师弟一事,定让师尊十分哀恸。虽没有与我讲明,但从未见过师尊这般......先是十多夜不曾休息,水米不粘,而后又是......”陵越止住,停了一会才说:“而后又是几日闭门不出......”
      “......”
      “除了红玉姑娘,陵越也想不到别人了。烦请红玉姑娘......劝劝师尊罢。师弟之事......师尊......定然是自责过重了。”陵越说着就要跪下,红玉忙拦住了他。
      眼前的这个孩子,心里不比他师尊少难过,还能顾大体先为他师尊着想,红玉没有不去的理由。

      循润阁到剑阁的路,原来有那么长啊......远远望向剑塔,当初,和紫胤在那里试过影云剑,还撞见屠苏和陵越私下比武......时过境迁,剑塔从未改变,人......再回不到从前了。

      红玉深知紫胤绝非脆弱和放不下之辈,他习惯性地把很多事情归责到自己身上,但他把自己的感情藏得太深,从不轻易表现出来——确切的说,没有人见过他表现出来。百里屠苏离山之时,那重重的一跪,红玉远远瞧见,亦觉心酸。紫胤背对着屠苏,双眼闭上,内心起伏可想而知......稳重自持,悲喜不露,然则又重情重义,痛苦的永远是他自己......

      也许是此番下山看到了太多东西,也许是灵度传递了太多属于紫胤的命、魂,红玉内心明朗,深觉比以往更容易看到他的心——高山巍峨之下,即便看透了生死,在意和喜爱的人在面前死去,仍是会难过和不舍的心。

      欧阳少恭自然想到紫胤会出手相助,百里屠苏回到天墉城不久,紫胤已经接到掌门密报,上古四大凶兽和诸多妖魔盘踞天墉城脚下,以当地百姓性命,天墉城存亡和沿海居民性命作威胁,欧阳少恭在信中说,如果紫胤不出手相助百里屠苏,就一切相安。

      这件事,屠苏不知道,红玉也是后来才听古钧所说。她曾经也希望紫胤前来相助,至少然百里屠苏......不必解封散魂,奈何整件事情却是那么磨折人心。紫胤自然无法前往,唯有屠苏临走时用自己的方式最后给屠苏上了一课......如此深沉胸怀,更与何人言说。

      红玉轻轻推开剑阁的门,屋内一片黑暗,刚要点燃蜡烛,传来紫胤的声音。
      “不用......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罢。”
      顺着气息,找到剑阁里屋,立于窗下的他。曾经也是站在那里,让她离开昆仑山......
      “主人,”红玉缓缓走入。夜色下,紫胤的面色苍白而疲惫,一向整齐无比的发髻有些微微的凌乱。红玉以为自己看错了,心中泛起难言的疼痛。

      “主人,你......已经多日不曾出去......”红玉走近,亦是头一次看到他眼中,不复昔日的神采——仿佛是忽然变老了一般!心头一酸,徐徐接着道:“陵越,还有……天墉城其他人,都太担心......”
      她自己的心里何止担心,但她忍住没有说出来。
      他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搭住窗棂,闭上了眼睛。从不弯折的腰背,大约是因为疲倦太甚,亦或悲伤太甚,不复往日挺拔抖擞。
      刚回来时与之交谈,还未曾发现,他已经这般重负......
      他果然还是……无法释怀。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骨无寒暑的仙,只是一个自责而痛苦的师长。

      父母师长之心,从不在儿女后辈面前表露得清清楚楚,这一点,紫胤与尘寰之人毫无分别。

      红玉不再多想,上前搀住他的胳膊,紫胤回过神来,一时不知红玉要做什么——“你......这是?”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红玉把紫胤拽到一侧的榻上,见他坐下,方才放开他的手。

      红玉跪下,含泪一字一句:“红玉看着百里公子自小在这里长大,深知主人与他情意,而红玉一路偕行,终是保护不了......心下痛彻,与主人无二。陵越......芙蕖......晴雪妹妹,何人不为之悲伤?”
      紫胤听着,双眼复又闭上,眉头拧紧。
      “还望主人,听红玉僭越一劝。公子临走前,也曾说过,愿求仁得仁,无惧无悔。他虽已不在......却换得诸多生灵一席生存,我们又有何人会忘记他......他那时装作受伤,吸走主人煞气,可并不是想看到今日,他深为敬爱的师尊自责如此,痛苦如此......”

      说到此处,眼泪终是如剪断的珠串,收不住......
      紫胤仍是双眉之间的凄凉,白袖之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这大约是二人相识那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彼此如此真实的一面,亦是第一次为了同一个人,一般哀恸。

      剑仙......剑灵......常人看来多么高贵、神圣的存在,眼下却只能躲在黑暗的一角,一个静默不语,一个泪雨如下。
      “主人为救红玉,只身奔赴蓬莱......甚至......”望向那仍是紫黑色冻伤的左手,声音越发颤抖,“甚至不惜使用灵度......对一双剑尚且如此,若有机会......岂能只是留在天墉看百里公子赴死?”
      “......”

      良久,他轻轻说:“起来罢......”声音已经平静了些。红玉望着他,面色似是缓了下来,不像刚才般让她心惊,害怕。
      “若不是我,你也不用历经此难......当日眼见山下妖魔环绕,却无计可施......救不了屠苏......至少......还救得你。亦不会让今日悔恨平添一倍......”
      红玉自从下山,亦是从未这般流露过情感,一方面她觉得有义务保护好那些年轻人,一方面……眼前之人,才是千百年来她唯一的脆弱。

      “起来罢,往后......不必如此,我,并不配做什么主人。”
      红玉想起陵越所说,心中蓦地一惊。
      果然......他又要让自己走了......
      缓缓站起,可他并未往下说什么。观其神色,应该是回转了些,接连多日的疲惫席卷全身,他无力再说什么......
      也罢,此刻并不是想她自己事情的时候。

      “主人,接连消耗太甚,心头又是重创......休息吧......”
      “恩......”
      他答应着,却静坐不动,红玉思忖许久,觉得他定是……普通人如此这般,想必也早已灯枯油尽了。
      移步上前,轻轻替他拔下细簪,解开玉扣头冠,见那一头银发披散开来,于黑夜之中,涨满她的眼帘。紫胤没说什么,长目渐渐合上,不再睁开。
      红玉似有犹豫,小声道:“恕红玉......无礼。”方半跪着轻轻解开他腰封,尽可能动作轻柔地褪下最外面蓝色宽袍和白色长衣......轻轻移过枕头,扶着他,慢慢睡了下去。这等亲近的接触,以往完全不可想象,红玉心头紧张得几乎窒息,好在他似乎已经睡着,并未多言。
      双手替他掩上薄被,才缓下一口气。看他熟睡脸色安详......唯有在梦中,那平日肃敛的眉头......才会如此舒展吧......接连近乎十几日不睡不吃不喝,还承受这般精神折磨......任是神,都会垮下的吧......
      静静坐在他床尾,凝望片刻。
      就算你离开昆仑......也希望你莫要弃了红玉......就算你不再想见我,我宁可封于剑匣中沉睡不醒,也不想再离开你......
      想到晴雪和屠苏的事情,心里又针扎似的疼痛。
      红玉的手情不自禁地向紫胤垂下的手探去,隔着一段距离的时候,顿了顿,终究只是为他拂过面庞上垂下的一缕发丝。

      也不知道多久过去,见他鼻息平稳,红玉站起身,意欲离开。
      走至门前,却听他声音缓缓顺着空气,从黑暗中传来。
      “红玉......此次......我是否做错......”

      屋内并未点燃烛光,只有稀稀落落的月霰,红玉看不清楚此刻他面上表情。
      “......错与不错,并不在主人。”她温言道:“若是再有一次机会。红玉相信主人仍会从南疆带回百里公子,仍会舍命从魇魅手下救他,仍会尊重他的选择......而百里公子亦是......人不变,选择就不会变......”
      “你......”
      “主人?”
      “再留下......片刻吧......”

      红玉心头震荡,数百年从未见过他如此,他待她自是不薄,却也从不热忱,一如既往的淡漠。此时此刻,听得他需要自己,心中竟是流淌过如此温暖柔和。这样的一个人……不知是不是百年来,唯有她看到了他埋于内心深处的孤独和悲伤。
      “恩......”
      说着,仍是坐于床尾,见他也不再言语,就那样默默地等待和守候着,直到天色渐渐转明,红玉才轻轻起身,回剑阁去了。
      自己也是疲惫至极,投入玉魄水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过来时,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远远听得屋外有人说话。红玉透过窗纱望去,是紫胤和陵越。
      依旧庄严超凡的神采,整洁装束,蓝衣白袖,身姿挺拔......
      红玉微微一笑,放心下来。
      那边话也说完了,陵越朝师父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紫胤负手望着他的背影......
      红玉缓缓走到门口,望向紫胤的背影。
      他转过身,迎面撞上红玉深长的笑颜,红玉一时察觉失态,刚要跪下,紫胤抬手阻止道:“不必。”
      “主人......可有好些?”
      “......已经无妨。”他走近几步,两人于剑阁门口,一内一外,两步之遥。
      一时无语,这种沉默状态经常在他们中间发生。
      他没有提那夜之事,良久,仍是淡淡道:“过几日,我要去趟昆仑山西北之巅......旧友传信,已经百年未见......”
      “恩......”她觉得有些突然,因为他以前从不对她提及自己的行程安排。
      “此行......可能会耽搁几日。”
      那就是有一阵子见不到了罢,红玉心想。
      紫胤又沉默了一阵,面上仍是没有变化,徐徐道:“你宿体特殊,此番重创,若我离开时有万一,他人亦是无法……不知此行你可愿同去?”
      “主人?”
      红玉觉得自己心头一石激起千层浪,双手都有些颤抖。
      紫胤轻轻摇头:“我说过,我不配做什么主人。”
      声音柔缓了一些:“以前的称呼......就好。”
      虽然知道一时肯定改不了口,红玉的手依旧情不自禁扶住心头,平息自己有些激动的喘息。
      终究是,不用再相隔万里了!
      抬起头,正当夕阳斜照,从侧面看,二人的身形被镀上一层薄薄的余晖,紫胤蓝灰色双眸染上夕阳颜色,亦不再那么让人生畏。
      她露出和煦的微笑。
      “红玉......乐意之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浮沉始知相忆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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