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佳音》鸢尾忘川

37、不安的夜晚（2）

　　“怎么了？”林沛轩立即拉开车门，他手上还夹着一根烟。
　　浓浓的烟味一下子涌进车内，纪云筝猛地咳嗽起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她几乎要透不过气。
　　林沛轩立马把吸了一半的烟扔出去，被他弹出去的烟头上还带着火星，划出圆弧，如流星坠向大地一般。原来她刚才醒来时眼前的红光就是这个。
　　她忽然笑起来,那点点红星在黑夜里璀璨夺目，如此瞬即美丽的景象她刚才竟会感到害怕。原来人总是会在不同的情境下对同一事物做出不同的判断。
　　车门依旧开着，外面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林沛轩坐进车里，将车门关上：“你一会儿尖叫一会儿笑的，没事吧？”
　　她没好气地说：“有事！”
　　他闻言一紧张，随即又放下心来：“你能有什么事？”
　　云筝立马叫起来：“喂喂喂！我差点被你吓死！刚才我们还在繁华的市区呢，我就眯了一会儿，醒来却发现自己在这个人烟罕至的地方，四周还一片漆黑，怎么可能不害怕？”
　　车里暖气太足，她有点晕车，酒没醒她的头还是很疼。看了看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她不安地问：“这到底是哪里？”
　　林沛轩没有回答。
　　她又问：“为什么开到这儿来？怎么不送我回家？”
　　“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上次不是去过的吗？”
　　“我忘了。”
　　“那你不会叫醒我问吗？”云筝气结。
　　他沉默着不说话，一只手臂搁在方向盘上，身上隐隐约约还有烟草的味道。其实他问过她了，当时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个地址，他照着那个地址开过去，逐渐觉得开过的路段有些熟悉，一直开到一片老式住宅区停下才想起自己曾经来过这儿。那次工地出事，纪云筝急着找卢扬，他开着董瑶的车一路跟着她到了那个破旧的小区。
　　原来还是去那里。
　　他全都想了起来，那扇半开的铁门，那段他跌跌撞撞走下的楼梯，他全都想了起来。他看着身边沉睡的她，轻轻地喊了她一声，她没醒，他不再犹豫，立即发动了车子离开。

　　纪云筝又问了他一遍，他看了她一眼，说：“你果然还是睡着的时候比较可爱。”
　　云筝在心里“哼”了一声，心想，林沛轩，你到底想干嘛？大半夜的来这鬼地方，难道是他怀疑起招标的事情继而打算进行严刑拷问？
　　她还在天马行空地想象时，他突然下车，替她打开车门：“下来吧！”
　　刚下车就有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她哆嗦着关上车门，身上披着他刚才盖在她身上的外套，可依旧觉着冷，她特别怕冷，尤其是早春这种阴冷潮湿的寒气，要比隆冬的寒冷更甚。她紧了紧衣服，眼前的一切还是看不真切，听到浪花拍打的声音，她才明白过来，这是海边。
　　她没想到他会带她来海边，也许是想借海风醒醒她的酒。海边比市区冷很多，不过幸好她喜欢海。
　　这是个未被开发的海滩，附近并没有任何灯光。他把手机调成常亮，照着前面的路，然后大步流星地向海边走去，看上去轻车熟路的样子，她跟着他手机的光线在后面缓慢地走。
　　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岸边，这里要比公路上更黑更冷。她抱着胳膊站到他旁边，他之前把外套给了她，身上只有一件毛衣，她把外套脱下来给他，他说不冷，又把外套推回给她。穿得这么少，但没有像她一样瑟缩不已，还把外套让给她，尽管是在空无一人的海边，仍然很有风度，她心中暗暗佩服。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前漆黑一片，只能听到海水的声音，不过光听这声音就可以感受到大海的雄浑而苍茫。这里很好，可以让她暂时把城市的狭窄、拥挤和嘈杂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这里虽然没有灯光，但月光却格外亮。
　　早春的月亮又清又冷，淡淡的光辉照得那片夜空分外白，也越发使人感到寒冷。而眼前的海水，仿佛有一种席卷一切的力量。
　　她不知道他们在这里站了多久，她冻得浑身冰凉，周围安静的只有海浪的声音，直到林沛轩说：“我记得张若虚写过一句诗，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直到今天我才算参透了这句诗，人生几何，终究难逃一个死字，而这日月星辰却永远不会消失，默默注视着生命的延续更替，千百年来也没变过分毫。相比之下，人真的太渺小了。”
　　听他讲这样一番话，她总觉得有些不习惯，等她抬头再看，却发现海雾渐渐升起，月亮已看不真切。她还在想着那番话，不禁喃喃自语：“你说月亮在天上看了这么多年，它知不知道人和人为什么要相遇？又为什么会错过？”
　　他说：“就算月亮知道，它不会说话，所以也没法告诉你。”
　　纪云筝转过头来：“月亮是不会说话……可是你会啊，你可是林总，你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看着天空，不与她的目光接触，“你问的那些我都不懂，今天来接你的，也不是一个总监。”
　　她觉得他说的话莫名其妙，她很想追问，可是她被冷风吹得头痛欲裂，整个人都快站不稳，只听到他的声音，“其实我一直……我一直……”
　　她身子一歪突然就倒了下去，林沛轩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纪云筝摇摇晃晃地站好，脑子里还回荡着他没说完的话，“你刚刚说你一直什么来着？”
　　“其实我……”林沛轩看着她，突然没有了声音。
　　纪云筝觉得好笑：“林总，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了？”
　　林沛轩深吸一口气，他抓着她的手臂，正要开口，纪云筝突然咳嗽了几声，她：“有矿泉水吗？我好难受，有点想吐。”
　　他马上跑回去拿水，还没等他过来，她已经跑去边上吐了起来。昏天黑地地吐完，她觉得自己已几近虚脱，头疼好像有一万根针在扎一样，人也冻得发抖。她蹲在原地，海风一阵一阵地吹来，呼呼地往衣服里灌，冷到极点，她终于也清醒了一些，刚才的一切仿佛梦一场。清醒之后的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抓不住。她不由地笑起来，原来这世间果真没有那样一壶酒，可以教人醉生梦死。
　　林沛轩快步跑回来，递给她两瓶水，她漱了几下口，然后还是蹲在那边。他扶她起来，想拉她回去，“外面太冷了。”
　　她不愿意上车，他说：“我不会在车上抽烟的。”
　　她摇了摇头，“和你没关系。”她盯着他的口袋说：“能给我一支烟吗？”
　　他递给她一根，又拿出打火机，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护着火。她哆嗦着夹着烟去点，点了两次都没点着。他索性拿过烟，含在嘴里，重新点打火机，她立马也凑上去，双手护住那微弱的火焰，他头凑在火机前深吸了一口，烟一下子点燃。
　　他把烟递给她。她捏着烟，一口接一口地吸着，可是她不会吸烟，吸一口就呛一下。他拉着她沿着海滩走，走了好一会儿，快到公路边时才停了下来。
　　“这里暖和一些，一样可以看海。“
　　“你经常来这儿吗？”
　　“不是经常，有时候想一个人静静就会开车来。”他站在她身旁，也点了根烟抽起来。
　　他们身后，一辆辆车飞驰而过，车灯照得他们眼前一明一暗。林沛轩深吸了口烟，徐徐吐出烟圈，他在烟雾缭绕中笑着说：“我觉得我像是一个带坏下属的上司。”
　　她使劲摇头，“你是救我出水深火热的好领导，我要颁一枚中国好领导的奖章给你！”
　　她把一整根烟吸完后，头好像没那么疼了，她第一次觉得烟是个好东西，“再给我一根。”
　　林沛轩这次没有照办，“不能一下子抽这么凶。”顿了顿又说：“只此一根，以后都别抽烟了。”
　　她不以为然，“抽都抽了，还在乎抽几根？”
　　他苦笑。
　　外套给了她，在寒风中站了这么久，他的身子不自禁地也有些颤抖。
　　“回去吧！”她咳嗽了几声，往车的方向走去。他替她关好车门，然后将最后一点烟蒂扔出去，也上了车。
　　车子里温暖如春，与外面仿佛两个世界。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她公寓楼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他看着她，沉默不语地听着，这种无声的专注让她有些尴尬，于是她咳嗽了一声，然后很客气地说：“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那个……等你有空了我请你上去喝茶。”
　　他马上说：“好啊，我有空。”
　　“啊？”云筝顿时愣住，因为他回答得太过自然，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在她的印象里，这绝对是一句客套话，任何人都不会把这当做真正的邀请。没想到林沛轩竟然当真了。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多嘴，但拒绝的话毕竟说不出口，只得下车领路。
　　楼道里的灯时明时暗，有点鬼片的风格，她在前面走，他默默地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骤然变得沉寂而诡异。一路上她都在想要怎么招待上司，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好不容易爬到了门口，一打开门才想起自己的公寓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收拾过了。
　　林沛轩忍不住问：“这是被入室抢劫了吗？”
　　其实她很爱整洁，而一个多月没有收拾也是因为最近工作太忙，她想了一下，这个罪名还是应该归结到林沛轩的头上。她愤愤地问：“你要喝点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请我喝茶的吗？”林沛轩挑眉反问。
　　纪云筝再次噎住：“我家只有白开水。”
　　“那就白开水吧。”
　　云筝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后说道，“我觉得你去洗把脸应该会好一些。”
　　她将信将疑地走进卫生间，立马就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浓黑色的泪痕干涸在脸颊上，糊掉了的睫毛膏让眼睫毛看起来像苍蝇腿，头发蓬乱地黏在耳畔，擦的粉有些已经掉落，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活脱一只孤魂野鬼。她立即打开水龙头，拿出卸妆油洗脸。
　　等她洗完脸出来后，林沛轩已经喝完了整杯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上司待在这儿，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一想到今晚喝醉了可能还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她又懊恼，当时打电话打给谁都不能打给上司，真是猪脑子！没想到林沛轩突然站起身来告辞，“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云筝心中雀跃，但表情冷静，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情说，“那我送送你吧。”话一出口她立马后悔，只怕他又当了真。
　　还好他说：“不用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云筝闻言欢天喜地地送客，林沛轩走到了门口突然又停住，回过头来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不明就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她一边关门，一边想，林沛轩一定有问题！但她决定不再想，什么都不去想，此刻她只想关灯睡觉。

　　林沛轩下楼驱车离开，车子快驶出小区时，他不经意间看到一辆银色本田停在花坛旁，如果没记错这是公司给卢扬配的新车。他只看了一眼，然后捏紧了方向盘，加速离开。
　　林沛轩的车驶出小区后，卢扬下了车，他走到那幢公寓楼下，深夜的住宅区，连呼吸的声音都是那样的清晰可辨。他抬头看向那个窗口，灯还亮着。
　　他跟同事一起吃饭时沈鸢打来电话，告诉他云筝喝醉了，他立马冲去那家酒吧。他在酒吧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都没找着。打她手机，显示已经关机。忽然想起来J大就在附近，他又跑去学校，他漫无目的地在学校四处寻找，终于听到篮球场那边好像有打球的声音，等他跑过去时那里已空无一人，他环视四周，徒劳地在篮球场边走来走去，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最后他只能开车到她公寓楼下，他坐在车里等，车窗外是寂寞的路灯，小区内安静地只能听见花坛里花叶被吹动的声音。等终于听到汽车的声音，他正想下车，却发现那是林沛轩的车子，他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看见他们一起上楼，灯光昏暗，他都看不清她的表情。
　　林沛轩走后，他才从车里出来，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一直遥望着楼上的窗口，直到属于她的那盏灯熄灭。他回到车里，静静地伏在方向盘上，天快亮时才发动车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