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难安》小珈

29、第 29 章 皇上派出的

　　皇上派出的杀手，都是之前同沐宸亲自培养的暗卫。四散在天子脚下的帝都里，用作探查朝中大臣私下的不轨图谋，以及替皇上肃清叛贼。他们完全忠心的听命于皇帝，不问缘由的执行收到的任务。而暗杀蒋素闻这件事，全权交由了在长安城的叶沐宸负责。暗卫，则只要每隔三日向君主寄书信汇报动向即可。
　　今日是暗杀计划开始的第二天，如果不出所料的话，一向手段果决的他们应该已经开始了。黑如墨的眸子些微失神，面色沉凝的沐宸，手执一卷书安静的坐在书桌前。倏忽，一个身形飘渺，脚步有些虚浮的男子，闯进了屋子，很快的关上门。灵敏的嗅觉，让他觉察到了屋内渐渐蔓延开的血腥味，抬眼淡漠的瞥了对方，又继而将目光专注在了书上。
　　“你受伤了？”沐宸翻过了一页，随口询问，其实并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蒋素闻身手真的是…很好。”迟疑了一下，男子还是顿顿回答。这人名叫子若，十五岁被将军收留，之后便被纳入暗卫之列。除了有任务在身的时候，平日仍旧跟随在沐宸身边。
　　“结果呢？”他阴戾的挑了下眉，放下书本，将满斥不屑的眸子再次投向面前的人。
　　“五个人里，两死三伤。失败。”子若禁不住背脊一凉，腰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废物。”沐宸菲薄的唇冷冷吐出这两个字，是让人难堪的鄙夷。他一向对自己培养的人，要求极高，近乎刻薄。在那些孩子的记忆里，似乎从未听过对方的夸奖。
　　“是。”少年杀手，有些不甘心的低下头。没有资格反抗，只得承认。
　　“还有事吗？”
　　“恩……刺杀时叶小姐也在，替蒋素闻挡下了一剑。”子若之前见过若离，因为将军对其判若两人的态度，尤其记忆深刻。
　　“混帐！”话音刚落，他盛怒之下，拍桌站起，桌上一个深深的掌印赫然其上。顺手拿起佩剑就匆匆往外走。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少年犹豫下，还是怯诺开口问。
　　“计划取消，我会自己跟皇上解释。”踢开门扬长而去的将军，最后留下一句。
　　果真是一提到他妹妹，就一反常态啊。子若怔楞立在原地，默默慨叹。沐宸出门询问才得知，小姐清早出门，尚未回来。便急忙策马赶去了丞相府。

　　而在丞相府那里，蒋素闻抱着肩膀满是鲜血的女子，将其放在榻上。
　　方才在竹林意外遭到伏击，前来的杀手显然是对自己志在必得，招招致命。正打的不分胜负的时候，其中一人盯紧了他背后的空门，全力刺出。那一剑却被突然冲出来的若离生生挡下，因为身高差距，原本杀手意在刺中对方心脏的剑，却只是刺穿了女子的肩膀。
　　素闻彻底被他们激怒，将真气悉数注入竹叶里，四散回旋。如刀般锋利的叶子，让杀手周身都出现细密伤口。他不愿再如此纠缠，找到空隙就抱着重伤女子离开。但他分明清楚的看见，那刺中若离的剑是玄寒铁打造而成。是宫中所特有的。素闻心下了然，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可终究没想到，那人竟然这么快，这么狠。
　　女子闷哼一声，咬紧了嘴唇，迫使他稳稳心神。若离面色已经开始发青，伤口流出的血渐渐变成了黑色。即便等大夫来，那估计也是来不及了。素闻不忍见对方如此痛苦，用颤抖的手褪下了女子肩头的衣物。在看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眸子里忽地被恐惧牢牢占据。
　　剑上有毒！
　　他顿时尚且稳住的心绪又是一阵慌乱。转身从抽屉里急躁的扒出无数瓶瓶罐罐，那都是自己游走江湖以来，为自保四处搜罗的良药。
　　替怀中人清理伤口后，便将其中可以解毒的药粉洒在了若离的伤口上。药性太强，女子又是不堪痛苦的倒吸一口冷气，紧紧锁眉，身上不停往外冒着虚汗。等做完这些，若离昏沉的闭目睡去，素闻却似乎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这药只能暂时压制毒性，若要救命，还是需要对症下药。现今，那深宫君主竟已恶毒到如此地步。他从未想过，自己关于天下的贪婪欲望，如今竟会连累到至爱之人。
　　正当素闻心里杂乱，迟疑着下一步计划时，就听见屋外一阵喧哗。推开门便见，一脸杀气赶来的叶沐宸，不顾分说的就打伤了门口守卫。也许是之前在竹林最后一击耗损了过多真气，也许是现在爱人重伤让素闻对自己的所做所为产生质疑，他只是斜靠在门框上看着怒气冲冲的沐宸走到面前。
　　那人并不理会此刻的自己，只是一步跨过门槛走进屋里，看到裸露着肩膀的妹妹，和伤痕。眼里涌现出刺骨的杀意，蓦地转身，拔出剑抵在了素闻的脖子上。
　　“剑上有毒，快去拿解药。”脸上毫无血色的他，只是抬起眼睫，吐出这句。
　　沐宸若寒星的瞳孔倏忽放大，从极度的愤怒转为震惊。来不及再犹豫对方所说的是真是假，便直奔门外，翻身上马。
　　一直倔强撑着的素闻，颓然的俯下身子，双手撑着膝盖。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着，张开嘴剧烈的干咳了起来。待气息平稳下来的时候，男子睁开的眸子，里面闪过一丝寂然的表情。
　　这一切，终于还是猝不及防的全都来了。

　　回到府上时，沐宸已经寻不到子若的人影。便匆忙掉头去了皇宫，不经公公的通报就直接闯进了养心殿。那时的天子，正披着外衣，站在大开的窗户前，安静看着外面的那一树梅花。
　　“皇上…皇上…奴才拦不住将军。”门外的公公随着叶沐宸进屋，胆颤的跪在地上。
　　“恩。你先退下吧。”皇上心知定是出了状况，淡淡开口遣走随从。留下他们二人对峙，气氛顿时凝固。
　　“给我解药。”沐宸已经快要按耐不住性子，咬牙克制着情绪说。
　　“什么？”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讶然。
　　“你给他们的剑上面都淬了毒！解药在哪里！”从来未曾在自己面前发怒过的男子，这是头一次失控。那些杀手从来不会自作主张，即便是在这样的细节上。所以，这下毒药也定是皇上吩咐的。
　　“那种毒世上根本没有解药，朕也不会让它有。”皇帝偏过头说道，言辞狞毒。
　　仿佛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沐宸身子猛的晃了晃，委顿的跌坐在地上，空洞的双眼消弥了任何波澜。
　　“是谁受伤？”见自己心腹竟是如此反应，他蹲下来询问。
　　“我妹妹。”怔楞的男子，十分困难的去再提及这垂死的人。
　　“对不起。”皇上沉声说道，是从未有过的歉意和惋惜，将手放在了对方肩膀。“这是相当和缓的毒，中毒之初至死可以活到整整五个月。但每过一天，痛苦就会多增加一分。意在使对方苟延残喘，受尽折磨。”
　　沐宸安静听着，眸子涣散，不复从前的神采。恍惚地站起了身，跌跌撞撞地走出宫外。男子甚至忘记了骑马，就这样一步步的走去丞相府。
　　他想回去就带着阿难走，走遍天下也要找到解药。抑或者回江南，在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生活。此刻的叶沐宸，什么都不想了。是的，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也什么都不想顾忌了。他只要自己的阿难，只要可以逃开这个纷扰的地方。

　　那独立在窗前的皇帝，望着门外渐行渐远的悲凉背影，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轻轻动着嘴
　　唇，他不敢大声说，怕又激起空旷大殿内一层层的回音。怕从那声响中再一次恍然大悟到自己竟然如此寂寞。只有认真听，才能听懂这个君王的闲言碎语。
　　——“若你在，定会气我，竟然为坐稳皇位狠毒至此。”
　　——“可我只是害怕这江山，落入他人手。害怕自己一无所有，所以只能拼命抓住这些，随着我出生就被安排进命运的东西。”
　　——“我已经被困了太久，久到即便打开牢笼也不知道该怎么逃出去。”
　　——“喂！冬天又到了，好想喝桃花酒”

　　沐宸失魂落魄的走进屋内，蒋素闻就急急上前询问。“解药呢？”
　　“没有解药。”他冷下了声音回答，也不顾对方是敌是友，俨然一滩死水。
　　“你问清楚没有！！你要做什么？”面色苍白的男子听闻，身形颤了下，摇摇晃晃的扶住了桌子。失神的间隙，却见沐宸弯腰，企图抱起床上昏迷的女子。心底一怔，他如今这般模样，怕是真的没有解药。虽然早就料到，那人既然会痛下杀手，断然不会给自己留着后路。可仍旧希望，侥幸的一试。毕竟，若离不该死，也不可以死。
　　忽地，蒋素闻挡在了转身欲走沐宸面前。可他早已失却了以往那出众的自信和沉稳，只是抬眼望了素闻一眼，喃喃着说。“我要带她回家。”
　　说完，绕过面前的人要离开。素闻眼神黯淡，伸手按住了沐宸肩膀，狠狠用力。这痛楚似乎使得他有些清醒，清醒到听见了对方夹杂着叹息的苍凉话语。
　　“我可以救她。”
　　他满眼的震惊和不信，却又别无他法的选择赌一次。
　　“你在外面等着，有事我会喊你。”素闻压抑着各种混乱情绪的冲击，吩咐道。那一刻，自己已然做出了关于将来的选择。
　　“若你果真救了她，我就承你一个人情。”临到这种关头，他也不得不将全部希望都寄于这一人。
　　“一言为定。”男子消弥血色的唇上，无力的勾起笑意。让沐宸看去，竟觉得有些悲凉和寂然。
　　门倏忽被素闻关上。屋内的人之前佯装了很久的镇定，陡然被全部抽离。顺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的跌坐在地上。素闻仰着头，无声的笑，那漆黑的深眸里满是彻骨的绝望。笑的久了，酸胀干涩的眼里，涌出了一片温热。
　　终究还是逃不过所谓的命数，该来的总会到来。既然如此，不如就最后放纵一回。
　　他侧过头，瞥见刚刚特地翻出的那本医书。还停留在之前的那一页。

　　整整过了一个时辰。漫长到门外的人快要耗光自己的耐心。
　　“吱呀”一声，门终于开启了。蒋素闻的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只是唇上有些异样的红。他扶住门框，虚弱的点头道。“带她走吧。”
　　沐宸顿了顿，对这人的感谢始终难言。沉默的与其擦肩进屋，脱下袍子裹住浑身血迹的女子，将对方紧紧抱在怀里。
　　目送他们出门后的素闻，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的颓然倒在地上，目光渐渐涣散，可那女子明媚的笑容在脑海里还是挥之不去。
　　我定如许诺的那般，护你到尽头。哪怕年岁不候，一夜白首。

　　若离醒来时早已是夜里三更天，依旧看到了床边守着自己的人。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不
　　小心牵动了肩头的伤口。钝痛引得自己即便咬紧牙关，还是压不住的又一声闷哼。
　　沐宸睡得并不是很沉，此刻猛的抬头，看见妹妹终于醒来，心里涌出一阵狂喜。
　　“别乱动。”男子轻声的提醒，伸手将若离扶着坐起。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如今即便想起，还是心有余悸。
　　“素闻怎么样？”她殷切的问道，隐隐担忧。
　　“他没事。”听到对方一醒来询问的，竟然还是那人。叶沐宸不顾之前承蒋素闻的人情，还是有些愠意地淡淡回答，转而又是极为的耐心地说。“你要好好休息，身体还没好就不要到处走。”
　　“为什么有人要杀他？他会有危险吗？”
　　“这不关你的事，别问这么多。”这关于稳固皇权的运筹帷幄，沐宸没办法同她说清，也更加不能说。
　　“如果他出事，我会很难过。叶沐宸，你知道吗？”她睁着清波如碧的眸子，对不以为意的哥哥，沉沉说道。这一次，是第一次的直呼其名，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你休息吧，我走了。”沐宸转过身，回避着与其对视，骄傲的不愿让若离看见，自己黯淡的神色，继而推门出去。可你为什么不知道，你出事我也会很难过。
　　离开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他欲言又止。却始终没有告诉若离，是蒋素闻救了其一命。那刻，男子只是被恐惧牢牢攥住，他怕自己要再一次失去那人。

　　他回到书房，屋内那叫子若的少年，似乎已经等了自己很久。
　　“啪！”叶沐宸什么都没说，扬手狠狠给了对方一巴掌，眼中一片阴冷。
　　“我刚刚去同圣上禀告过，并让我们按兵不动，等将军吩咐。”鲜红的五指印赫然其上，但少年依旧面色不改的叙述。
　　“如果你不是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一定现在就杀了你。”
　　“抱歉。”子若淡漠的回答，却可以感受从对方话里传来的刺骨寒意。“可我听说，似乎小姐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我就警告你这一次，你去告诉所有的暗卫。谁再敢动我妹妹一下，哪怕是皇上的命令，我都不会留情。”男子一句一顿的说着，字字钻心。
　　“是。”少年点头应允。
　　“终止刺杀，搜集证据。”当真不能再派杀手了，他不能再提供这样的可能性去伤害到妹妹。加上念及对方的人情，沐宸还是选择将如何处置蒋素闻交由王法。
　　走出房间的子若，只是心中好奇，皇帝明明说过这剑上毒是没有解药的。可这蒋素闻竟然如此厉害，可以做到让小姐安然无恙。难道少年的心里蓦地蹦出一个设想，怔仲半晌，目露悲切，却又被瞬间否决。
　　不可能。蒋素闻怎么会是这么愚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