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淇 船无声地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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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无声地排开水面，天空的颜色慢慢地沉了。
“嫱儿，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夕日慢慢倾颓的山的那边。
卫家姐姐在前面撑着船，身子半侧着，脸背着光，使人完全看不到她的面庞。她手中的竹竿看上去很轻，在水面上碎开了一片片鱼鳞样的波纹，仿佛有一只蜻蜓贴着水飞过，在水面上留下自己曾在淇水上的痕迹。
我靠着她，坐在船头。晚风轻轻拂过她的裙裾，柔软地夹杂着一股淇水特有的竹子的清香贴着我的面颊。我凭着太阳今日留下的最后一丝光看到不远处的水面上有两只归巢的水鸟，缓缓地游着。
“卫姐姐，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回去？”
“半个多时辰。”
我的声音打破了周遭的沉默，然而却又很快地在这只有桨声、水声和水鸟的翅膀划破水面的声音的空气中沉没。
凉风贴着河岸一阵阵掠过。
有一滴水落在我的肩头，我以为是竹竿扬起的水花溅落，可我很快就听到了无数滴水打破河面的声音。
雨，下了。
“嫱儿，下雨了，快披上我的外衣。”
“那你呢？”
“不妨事的。”
卫家姐姐依旧立在船头，雨丝飘过她被风吹起的发丝。天空阴沉极了，我看不到雨滴在天空中落下又融入淇水的样子，但我却清楚地听见了雨水在岸上的穿竹打叶声，清楚地感觉到了雨水落在肌肤上的冰冷的感觉。
“卫姐姐……”
“嫱儿，雨大了，快到篷里去。”
我在黑暗中摇了摇头，雨声越来越清晰了……
“不要怕，我在这里。”
雨水在篷顶上汇成一股股的细流，顺着篷边耷拉下来的草往下淌，再落到船头，发出一声声闷闷的轻响，形成了一种固定的韵律。笼罩着船的黑暗往周围水一样地扩散出去，瞬间漫上了岸上的竹林，竹林尽处的山峦，山峦上的天空。
除了雨声外，也还是安静。
“嫱儿，怕了么？”卫家姐姐从船头走向我。
“嗯……有点……姐姐你不去撑船，今晚我们岂不是就回不去了？”
“你呀……”她伸出手拢拢我的头发，“又害怕了……到底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这条河？”
卫家姐姐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是一条在水中游动的鱼，只知慢慢地随着波纹和水底的水草摆动，而不扑棱起半点水花。
“什么？”
“你……不必担心啊，毕竟我们是在淇水之上的。”
“嗯？”
“这条河，是不会让任何一个行船人害怕的，你几时听过淇水经常暴涨过，淹死过人？无数人的一生都是在淇水之上的，他们在淇水边出生，喝着这河里的水，淇水流过他们的田前屋后，无数迎亲送嫁的车队和船在黄昏时从淇水边过，等他们老了，死了，便被抬到河边的某片密林中埋葬。他们的一生往往就是在淇水上来回，周而复始，未曾离开过。而这条河……也未曾离开过他们。”
我并不明白卫家姐姐为何说这么无来由的话，只得点了点头。
卫家姐姐用手将我披在身上的外衣又裹紧些，说：“淇水一直会在生活在她周围的人们的生命中流淌，就像来来往往的时间一样。只要你还在淇水之上，无论刮风、下雨，还是游水、行船，都不必担心。淇水是活着的，可以让每一位在淇水之上的人心安。只要你不曾离开，你便不必害怕。”
我不知如何接这番我并不十分明白的话，便闭上眼睛，靠在卫家姐姐的肩头，衣服上的清香又飘起来了，我想，如果淇水真的能让人如此心安的话，那么它是不是就像卫姐姐一样？
“嫱儿，我们到了。”
月亮又升起来了，悬在竹叶的上面，天空刚刚被洗过了，我走下船，轻轻推开门，月光如水，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明明暗暗。
是淇水把我们送回来的？
我回头，一阵晚风刮过，淇水的波纹又一层层地碎了，碎的就像淇水中的鱼的鱼鳞，在刚刚出现的月华的照耀下，像鱼鳞一样闪着柔和的光。
淇水大概是不会回答我的话的，它只是一天又一天地慢慢流，时光从无数人的身边穿梭而过，他们从小到老，从年轻力壮到苟延残喘，可是淇水是不被影响的，凌驾在淇水之上的时光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渐渐地融入了淇水的波纹，淇水就如光阴般慢而绵长……我永远不会担心淇水会死去，不会担心淇水因时光而失去它的清水，它的波纹，它左边融入淇水的百泉（参见诗经中相传为许穆公夫人所作的《泉水》一诗），它被日月所映照的波光。
我想起卫家姐姐刚刚说的没有来由的话，我突然发现，总有一天我也会沉睡在淇水之侧，我的一生，大概也重复着无数淇岸上的人的命运，随着昼夜的交替和淇水的浪花慢慢湮灭，然后和岸上的人和竹子一样，消失或离去，砍了或长。
或许等我永远离开的那天，也是一个和今夜一样的下雨天，只是卫家姐姐也总有一天不会驾着船在淇水之上来来去去，而我，也总有一次是今生最后一次与卫姐姐相见。
“嫱儿，快进屋，想什么呢？”
我突然发现我头一次想这种问题，不由得好笑，或许无妨，至少现在，我还和淇水一样地存在着，卫姐姐也一样。
我这么想着，一边推开屋门，屋里面和屋外一样是带点月光的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