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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速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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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天使的油画,也会褪色。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的这六年,就如同一个梦。如同一幅被天使装在画框里的油画。
所有的颜色都是那样的绚丽,如同被梦幻洗涤一般,连黑暗都是用最浓烈的颜料涂抹而成的;绿树鲜花的颜色甚至可以深深地刻进眼膜中。所有的情感都像是一杯芬芳的美酒,纯粹带着刺痛。
——那就是我所有的青春所含带的味道,像个梦,像一个油彩编织而成的梦境。
1887年,维多利亚时期;英国,伦敦。
日不落帝国翻腾的工业革命的浓雾中,我遇到了 Dana·White。那时我们凑巧一起租在了一个狭小的房子里。
我带着自己的琴搬过去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客厅里,对着窗户,抱着一块速写画板,卷起的袖口上粘着颜色鲜嫩的绿色、黄色颜料。
边上放着一个支架,支架上蒙着画布,上面用铅笔打了一层草稿。支架的脚边堆着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绘画工具。
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灰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迷茫。
他看到我后,笑着打招呼,帮我把我那台钢琴搬进了屋子里,立刻客厅就拥挤不堪,我们尴尬地对视一眼,无奈的笑了笑。
“你可以叫我 Nat。”我伸出手。
“我叫 Dana,你好。”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繁复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伸出手和我握手。我才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缝间也带着洗不干净的颜料,是一双画家才有的手。而我的——是琴师的手,虽然琴弦有着磨出的茧,但干燥柔软。
我觉得有些愧意,便笑着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两个都还是学生,带着自己的梦想来到伦敦。那年我二十一岁,他二十三岁。
我在罗伯特先生那里学习钢琴,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上课;他在一个画社里学习,每个星期二星期四。
不上课的时候,我在餐馆里找了一个弹钢琴曲的工作,他则带着自己的画四处奔走,寻找愿意收画的画廊。
礼拜天,我们做完简单的祷告后,他带着画板在广场上替人画像,我在街头拉琴。夜晚我们带着交了学费、房租后的几个少得可怜的钱币回到这个又小又破的小公寓里。吃一顿对我们而言丰富的夜宵——有时候是鸡蛋三明治,有时候是奶酪牛肉卷。
月底,我拿着从父母那里寄来的薄薄的一叠生活费,买了一点擦弦的松香和一块打算煎饼用的黄油。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一开门就是冲鼻的颜料味,他拉着我的袖子——像个孩子那样——他有时候会这么做。眼里呈现出平时没有的光泽,像是灰蓝色深处钻石般的闪光。
他在做出一副自己满意的画时,会有这样奇异的表情笼罩在脸上。此时他仿佛是被金色的阳光笼罩了一般欣喜愉悦。
画布上是非常鲜艳的颜色拼组的一条藤蔓,绿色的触枝卷裹着一只高脚杯、一个珍珠戒指、一个领结、一架钢琴、一便士、五十英镑的纸钞……还有一把提琴,是用我的那把作为模型研究的。
画面混乱,迷惘,鲜艳。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涂抹的,我只是觉得那样的色彩简直会让我失去呼吸的节拍。
“这是什么?”我问他。
他坐在椅子上,还举着画笔。此时抬头看着我,抓住我没有提着东西的左手放在他的胸口,那时是夏天,透过薄薄的衬衫,透过带着一层薄汗的皮肤,我可以感觉到汩汩流动着血液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这是我的心。”他说。
在那一刻,我的呼吸和心跳真得几乎消失在他眼睛深处那色彩的漩涡里。
他是一个画家,真正的画家。
有时候为了艺术,必须牺牲点什么,然而对我们而言、对我们的执着而言,牺牲只是亵渎艺术的形式。但我们在学习之余也必须想一想以后的日子。
我曾认真的想过自己站在第一小提琴手的位置上,在金色的音乐厅中弹奏,我也梦想过到达音乐之乡维也纳演出。
但 Dana 没有,他活着仿佛不需要理由,也没有目的。只是在燃烧生命,就像老一辈说的,“疯掉了一样”。
Dana 喜欢一个在 Fancy Shade 酒吧唱歌的叫做夜猫的歌女。
夜猫真的很像只夜猫子,有猫头鹰一样的黑色眼影遮住夜晚红灯绿酒的凹陷的痕迹。给我的印象就是浓艳的装束和一些低俗的笑话。我并不明白 Dana 为什么喜欢她。
用他自己的说法,他对她的爱就像是调色盘中的颜料。
我也不懂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我不太懂什么是爱情,我希望未来可以牵着妻子的小手坐在藤椅上,这就是我所期待的婚姻和爱情。
夜猫会在舞台上随着那架破钢琴的演奏或是口风琴的呜声唱一些街坊里的小曲,有时很下流,她还会提起自己灰红色的裙子露出膝盖。她是个女中音,也会唱卡门和茶花女,虽然嗓音粗糙、还喜欢发出一个接一个的颤音,但好歹比小曲更让我接受。
我们根本没有什么钱,我知道 Dana 比我更拮据,但是他在每个星期六下午去 Fancy Shade 点最便宜的酒,听那个向每个男人送着秋波的猫头鹰唱歌。
那个女人似乎也很愿意和这个比她小一岁的男人玩玩,因此每个星期六晚上我都会尽快入睡,避免听到隔壁夜猫炫耀喉技一般的叫0床声。
哦,上帝,你不知道在这么点地方的小公寓里,那有多么让人难以忍受。而且谁也说不准这个女人一个星期里和多少个男人“玩一玩”。
还好星期天早上他酒醒了,起床的时候就又恢复了那般有些沉默、腼腆的样子。
他不太会喝酒,而且有肺病,是小时候伤寒的后遗症。
“我觉得是夜猫给了我创作的灵感源泉,酒,浓烈的气味,生活,是啊,主啊……她简直是完美的。”他说。
我不这么觉得,从不这么觉得,有时候我觉得他就像一个是疯子。
* Fancy Shade :杂色。Shade,酒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