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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因循不觉韶光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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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愿下定决心要专研医书,反正她现在天天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
但是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要看医书,首先有一个相当重要且绝对不容回避的问题便是——古代的医书无一例外,都是繁体字写的!
在此以前,星愿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没文化的人。也即是说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竟然会一看书就头疼。虽然她很有自知之明的选了最薄的那一本书开始看,但是这么满篇满篇的繁体字看下来,委实痛苦得很,有实在猜不出来的字还要厚着脸皮去请教唐玉竹。痛苦之余,她深深地体会到,要是当初英明的先辈们没有想到要简化汉字,那语文这门课得学得有多艰辛啊,绝对比英语不知道难了多少倍啊。
阵亡了数以万计的脑细胞、很是不易的研究了一段时间之后,星愿竟然看懂了一个补血的方子,后来玉竹有次受伤,她还按照这方子熬好了一锅药。横竖中药就是些花花草草、也吃不死人,她就大着胆子在那里折腾,倒是觉得日子过得充实了不少。
她每日给丝瓜秧浇浇水,顺便出出神,再对着医书研究一回药膳,做做饭,时不时又看看玉竹练剑,他弹琴时她也常坐在旁边凑热闹,虽说对什么宫商角徵羽之类的全然不懂,但她就是单纯地觉得他弹得真是好听,美中不足就是有时候听起来太过清冷了,就像是天地之间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寂寥得让人有些想哭,于是他再弹下一曲的时候,她便缠着他弹一首欢快些的。
日子虽然极简单,过得倒是有滋有味的。住得久了,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这间小小的竹屋于她,倒等同于在古代的半个家了。
以至于她有时抬头看天,晨光微曦或是晚霞漫天,繁星闪烁或是皓月当空,就常常有一种不切实际的错觉,所谓的地老天荒,是否也就是如此。
这一次唐玉竹出去了整整两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神情委顿,似受了极大打击。她赶紧跑过去,看有什么能帮他的,他却一把推开她,让她不要管他,他看她的那一眼,那么冷,冷得直让人心寒。
他衣服上有血迹,只怕又受了伤,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她找了药跑到他那里,见他坐在地上,背影看起来竟然很脆弱,就像是一只孤独离群的兽。
轻轻地坐到他旁边,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伤口……抹点药吧?”
除了知道他叫唐玉竹,他会使很好看的剑法,他的琴和萧都很好,她对他的一切确实一无所知。她蒙他照顾至今,却什么都不知道,这一点真的是很不成样子。
她虽然很想帮他做点什么,却又很担心做错了什么。
“已经包扎过了,死不了。”
他唇边扯过一抹自嘲的蔑笑,但他的声音里却又有种自暴自弃的绝望,让她疑心自己是听错了,像他这样的少年,正当这样年轻的时候,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深重又黯淡无光的绝望呢。
瞥到他右肩露出的一角绷带,知道真是包扎过了,星愿刚稍稍放下些心来,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酒杯和他身上的酒味,大吃一惊:“你喝的是酒吗?”
他将手里的酒杯扔到一边,另一手直接从旁边抄起一个酒坛,一仰脖,烧灼的液体自喉间悉数灌下,胸腔的辣意让他禁不住微眯眼眸,迷蒙的双眼漫上一片挥不散的雾气,有些朦胧的答道:“是。”
“你想死么,身上受着伤还要喝酒!”她气得几乎变色,腾的一下站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夺过他的酒坛去,“哗啦”一声在地上砸碎。
明明是放肆之极的举动,他心里竟没起半分恼意。不仅无半分恼意,偏偏还生了些微的暖意。
不管这个怒瞪着自己的小女子,他再拿起一坛酒,结果尚未近唇便被她双手抱住,然后又被她“哗啦”一声摔在地上。
没关系,酒,还有很多。
但这小女子却连踢带踹的,将他身旁的酒坛子全都给砸碎了。
其时天上正繁星满天,在弥漫的酒香之间,青衫少年半倚半坐,即便是衣襟被四处流淌的酒沾湿了也全然的不以为意,似乎一心只要醉卧其中。
“你去给我好好睡觉!”她努力要将他从地上扯起来,最后他却整个躺在了地上,就像个失去生气的破布娃娃。
她不死心的再扯,再扯,继续扯,还知道小心的避开他的伤口。
有什么用呢?他奇怪她为何还不放弃。这连杀鸡的力气也没有的小女子,怎可能扶得起他个大男人。但最后不知怎么,他确确实实半倚在她身上,被她弄到床上去了。
他记不起他是怎么到床上去的,却记得她甚至还给他盖好被子,擦了脸,然后让他好好睡觉,而她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也许是这样的情景太像他盼望了多年的场景——多年前曾经有个生病的孩子,那孩子躺在床上,因为高烧而奄奄一息。想喝水,周围却空无一人;想说谁来救救他,烧坏了的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时候那个孩子,他是多么的希望,床边能坐着这么一个用关爱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家人,用温暖的手抚慰他的病苦,告诉他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他不是独自一人。
“热、好热……”他喃喃地说道。
星愿凑近他,想听清他说的话,见他脸上出了不少汗,便拿了块热巾子小心地帮他擦干净。
过了一会玉竹似乎开始说梦话,他一个劲儿地低声叫着“娘”,语气那么无助凄凉惹人心疼,搞得星愿在一旁听着心一揪一揪的,但又毫无办法。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给他掖好被子,然后轻轻拍几下:“好好睡吧,睡一觉起来,什么都好了。”
“娘……我要听歌……我要听娘唱歌……娘……别人家的母亲都会哼儿歌的……”
他就像是一个迷途的小孩子,哀求着,那就像是因为太过期盼一个人的回应而几乎哭出来的柔软语气,让她实在是不能就在一边看着而放任不管。那一声一声软糯的“娘”简直就像直接落在她的心坎上一样。
她表情狰狞地纠结了很久,终于小声说道:“但是我唱的歌超级难听,你不许抱怨。”
随后,竹屋内传出低得让人几乎听不到的歌声: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就像宝宝的小眼睛……一闪一闪……”
躺在床上的少年终于像是安下心来一般,沉到很深很深的梦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