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安之若素的幸福

1、第 1 章 少

　　少昊说：“羲和，你是我生命中穿堂而过的风。”

　　我喜欢去一家叫做“红袖招”的咖啡店。极小的一家店，五六张原木的桌椅，店里透着一种原始的淡淡的樟木香。靠着街道的墙壁用大块大块的玻璃装起来，是暗灰色的。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窗外行人的脸上都落下了一大片浓重的阴影，仿佛带着一种悲伤的表情。我常常在路过那里的时候，怔怔地望着店门口那个有着雾霭一般笑容的晴天娃娃发呆，然后总会情不自禁的推开门，听店门口挂着的圆圆的铜铃发出“叮咚”一声的脆响。那个声音就会落入我的记忆深处，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穿过岁月的洪流像风一样卷起我往事的尘埃呼啸而过。

　　少昊是一个有着桃花眼的漂亮男孩子。
　　我和少昊都长在汪洋恣肆的水乡，是石拱桥搭成的江南。迂回曲折的水巷就像血脉一样地延伸。我们都是水上人家的孩子。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阳光落在水面上，波光潋滟，就给我取名叫做羲和 。
　　羲和，妈妈说，你是水中的一缕斜阳。

　　我在“红袖招”有一个固定的位置，靠着厚厚的大玻璃。我总是喜欢把脸贴在玻璃上看这个城市寂寞而艳丽的色彩，看川流的人群，看匆忙的街道。
　　我就是在这里遇见海若的。

　　少昊在水里简直就像一条鱼一样。每次我这么说他，他都会笑得桃花眼弯弯地看着我，然后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坐在船舷上。我们把脚伸进冰凉的水里，水波一纹一纹地拂过来，如同小鱼偷吻着我们的脚踝。少昊教我把腿荡来荡去，用脚狠狠地拍打水面，溅起了高高的银白色浪花，反射着七彩的阳光，如同一个流光溢彩的梦境。
　　羲和，少昊说，你上辈子是一条鱼吗？
　　不知道，妈妈说我是水里的太阳光。
　　不，你一定是一条鱼。
　　为什么呢？
　　因为鱼不会哭啊。我讨厌看到羲和流眼泪。
　　你又不是水，你怎么知道鱼不会哭？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水？上辈子你就是我水里的一条鱼。

　　海若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为我点了一杯爱尔兰咖啡。
　　我知道海若是这家“红袖招”的老板，因为我会偶尔看到他用一个乌木漆盘端着咖啡送出来。初情就会指着他对我说，看我们老板。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嘻嘻地笑。
　　海若在桌子上亲手为我调制了这杯爱尔兰咖啡。我喜欢那些蓝色火焰带来的温暖而忧伤的感觉。我想这是一种令人心醉的咖啡，它的香味让人流泪。

　　小时侯少昊总是喜欢牵着我的手在船上看山看水看日落看夕阳。有月亮的晚上，少昊会带着我坐在月光底下，月亮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船舷上，却像水晕一般地模糊。少昊让我看波光潋滟的水上，月光落下来，水银似的在水纹上跳跃，偶尔有小小的鱼从水中跃出，银白的鱼腹闪着粼粼的光。可是我更喜欢仰着头去看少昊闪闪发亮的眼睛。
　　少昊，不好了，月亮掉进你的眼里去了。
　　不会的。
　　怎么不会？你看你的眼睛亮晶晶的。
　　月亮掉不进我眼里的，因为我眼里早就有羲和了。
　　我永远无法忘记在少昊漂亮的桃花眼中的我，那个睁大了眼睛真的在少昊眼中找到了自己的我。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原来少昊眼中的羲和其实并不是我。

　　后来海若就常常坐在我的对面。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习惯从别人的眼睛里搜寻我自己。海若的眼里也有一个羲和，一个脸色苍白，眼帘下浮着淡淡黑晕的女子。我对海若说一些漫无边际的话。海若会一直安静地听，有时扬起眉毛或者抿着嘴角微微地笑。
　　又是一个人吗？
　　不，有一个约会。
　　和谁？
　　和你呀！
　　海若就笑，海若的笑就像海若的眼神一样，有一种能够丝丝屡屡渗入你感觉之中的温度。

　　我有一只雕花的海蓝色玻璃鱼缸，小小的。少昊拿给我的时候里面装了几条小小的银白的鱼。
　　少昊，这个缸为什么不是透明的？
　　因为这样它们就不会知道它们离开了河里。
　　是真的吗？
　　我趴在桌子上，俯看鱼缸里游动的小鱼，它们的身体银白而透明，上面还有几条美丽的斜纹。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它们的内脏，它们黑白相间的眼睛。我觉得少昊很残忍，让这些脆弱的生命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生存，安静得仿佛失去了生命。如果没有波涛汹涌，如果没有海阔天空，它们怎么可能快乐，怎么可能长大。
　　羲和，你看它们游得多开心。
　　它们一点也不开心。
　　怎么会呢？只要羲和开心，它们就开心了。

　　有的时候，海若会送我回家。初晴就会站在晴天娃娃的下面，一边冲我们挥手，一边大声地说，老板，晚一点回来。
　　我喜欢海若下雨天的时候送我。撑一把大大的墨绿色的伞，雨水落在伞上，敲出“叮叮咚咚”好听的声音，从绵密的雨幕里可以看到朦胧而暧昧的城市。空气里有淡淡雨水的腥味和海若身上烟草混合肥皂的清香。可是大多数时候，海若送我都是会在很好的晴天。海若说，天气这么好，我陪你走走吧，羲和。然后我们就会一起出去，沿着护城河慢慢地走。河边有许多灰瓦的旧房子，倒映在水里，摇晃的影子，像是海若闪烁不定的眼神。

　　岁月恍若外婆家门口的流水一样，平静而缓慢地逝去。
　　念书的时候，少昊的外婆家和我们家隔着一条细细的河，离河很远的地方才有一座窄窄的木桥。外婆打河岸经过的时候，遇到了少昊的外婆，是必定会打一声招呼的。
　　少昊每天早上都会在河对岸的柳树下大声叫我的名字。当很多年过去以后，我坐在外婆家古旧的老屋里，闭上眼睛，还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少昊裹着湿漉漉晨雾的声音。

　　海若说，羲和，你的名字很好听。
　　其实羲和这个名字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让我感动过了。
　　我对海若说，是啊，行将消散的阳光，最后的阳光，是很短暂，也是很美的。
　　是吗，如果是那样，也许你该叫流星了。
　　海若带着微微地笑，牵起我的手挡在我的眼前，从手指的缝隙里洒下星星点点的阳光，我感觉到有温暖的东西落入我的眼睛里。
　　看到了吗？羲和。
　　看到了。

　　少昊能够很轻盈的溜到树上，像一只白臂的猿猴一样。夏天的时候，少昊每天都会爬到树上去捉蝉蜕，装满了我的衣服口袋，少昊就会从绿色的枝叶里探出头来说，羲和，够不够？我仰着头，眯着眼看少昊弯弯的桃花眼里盈满了盛夏的阳光。他身后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洒过来，刺痛了我的眼，我总是低下头，眼泪从疼痛的地方灼热的涌上来。我从来都不明白，在那一刻，我为什么要哭，那时侯的眼泪又从何而来。
　　然后少昊就会牵着哭鼻子的我去镇上的中药店，卖掉了蝉蜕，少昊会照例在杂货铺里把我的衣兜用水果糖塞得满满的，是那种廉价的水果糖，橘子味，酸酸甜甜的。我想我的快乐是很廉价的，一颗酸酸甜甜橘子味的水果糖就可以串联起我的一生。

　　人的一生像什么？
　　像一种橘子味的水果糖。
　　那我会给你沏一壶茉莉香片。
　　甜吗？
　　又苦又甜。

　　每年有大半个夏天我都会呆在外婆家。外婆早已在十几年前过世，剩下空荡荡的一所旧房子，长满了碧绿的苔藓，青色的藤萝以及枝叶繁复的往事的记忆。
　　我喜欢日暮的时候，坐在外婆苍老的藤椅上，沏一壶外婆最喜欢喝的碧螺春，在缭绕的茶香里，闭上眼睛，缓缓地去回忆，去想念。
　　我常常会觉得少昊依然住在河对岸，每天早上会大声叫我的名字，会给我买满满两口袋橘子味的水果糖，会从树后面突然跳出来吓我，会牵着我的手送我过桥。可是少昊只是住在往事里，住在我的记忆里。
　　少昊究竟是我儿时的一个玩伴，还是虚幻中我自己的影子呢？
　　少昊，少昊究竟去那里了呢？
　　我怔怔地看着外婆屋檐下那个用麻布随意扎起来的晴天娃娃，它的嘴歪歪斜斜的，笑容很粗劣，被风轻轻地推着，在紫红的夕阳里晃来晃去。
　　少昊说，羲和，你是我生命中穿堂而过的风，了无痕迹。
　　少昊说，生命是一口枯竭的井，生活是枯井里一条湿漉漉的悲哀的蛇，被人追逐，所以受伤，所以难过，可是难过无人诉说。

　　从外婆家回来后许多天，我常常从“红袖招”经过，抬头就能看见被雨淋湿，被风吹坏了的晴天娃娃模糊的笑容。有时候我会停下来看一看店门，然后又匆匆走开。
　　有一天我遇到了海若，海若夹在半开的门口，看着我，忽然微微一笑。然后他对我说，羲和，等一等，我们一起走。于是又退回去，店门上的铜铃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海若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那把墨绿的大伞，想一想，然后又叫初晴，初晴匆匆忙忙地走出来，递给我一把藕荷色的绸伞，站在那里，看了看海若，又看了看我。
　　其实那天的阳光并不算烈，落在身上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可是海若执意要我撑那把绸伞。他说，看见了，觉的你会喜欢，就买下来，想要送给你。就这样，我和海若一人撑一把伞，隔得远远地望着彼此。
　　走吧，海若说。
　　我们依旧沿着护城河走，彼此都不说话。有的时候，我会抬起头，透过绸伞看模模糊糊的天空和浮云，看绸伞上精致而简单的花饰，看海若微微抿着嘴，表情暧昧。
　　碧绿的水里，金红色的阳光闪烁不定，那些灰瓦的旧房子的阴影在水波里微微颤抖，有一点暖暖的风带着干燥的泥土的气息。我们一直走，不停地走，踩着地上的草皮，发出一种仿佛叹息的声音。
　　到了，我说。
　　到了吗？海若望着我。
　　就到这里吧。
　　海若仔细地看着我的脸，说了一声，羲和，然后抿抿嘴，停了一下，最后转身走了。
　　我举着伞，看着墨绿色的海若，渐行渐远，像雾霭一般地消失在空气里。

作者有话说

　　很久以前写的一个故事，喜欢里面错乱的记忆以及暧昧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