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彻骨 ...

  •   他果然还是来了。

      记不清是相隔多少时日,好像也不是很久,但在她看来,此人永远都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一个。很多时候,她会有意无意地想他,说不上来到底想他的什么,但留下的也都是他最好的样子。

      从初见的第一眼就喜欢上,想靠近、想了解、想在他身边不错过他的每一字一句话,这种情感渐渐成了习惯,中了魔咒、缚成了茧,钻心蚀骨后便忘不了。直到终有一日,他成了别人最重要的人,才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喜爱多一些,还是习惯多一些?

      她艰难万分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仓皇一笑。“殿下也赶来喝我的喜酒?真叫人受宠若惊。”

      端王目光投来,难得没有和煦之色,反而多了一丝尊贵清冷,些许令人不解的陌生。他便是这样,无论朝你笑的时候还是这般咫尺却不可企及,都猜不透究竟在想些什么。静默了半晌,淡淡地开口:“笑笑,凡事都应适可而止。”

      波澜不惊的一句话令笑笑如遭棒喝,笑容逐渐冷在脸上。

      “适可而止?”

      他神情闪烁一下,态度愈发疏离,“‘焱景’不是个人之力就能解决的,你一意孤行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现在跟我回去,他们不会将你怎样。”

      “亲王这是什么意思?”连穷碧急插一句,若人被朝廷带走,那他们此番作为岂不是前功尽弃?这正是所有人都万万不想见的局面,然而面前这身份尊贵的男人却无所顾忌投来了冷瞥,道:“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焱景’事关社稷安危,朝廷自当处理,诸位若要执意插手,休怪本王得罪了。”

      这就是他李邺所能做的,身为王公贵胄,要用滔天权势凭一句话保一人,无人敢忤——他能够救她,关键是她信不信。

      是再进一步粉身碎骨,还是退一步风平浪息?

      多么可笑,一路走来的她从来都是无从选择,如今明明有了选择的机会,为何更加踌躇不前了呢,有谁能教一教她?

      呐,李邺……你究竟是为我而来,还是为“炎景”而来?

      她微眯起了眼,深深凝望着眼前这个人,熨烫进心底。“我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你问。”

      “李邺,你喜欢我吗?”

      若喜欢,为什么而今二话不说就娶了别人;若不喜欢,又为什么要来呢?还是说连你自己都看不透自己的心吗——

      李邺一愣,眼中柔和之色一晃而过,险些动摇。却听她自顾自慢慢说下去:

      “我不懂他们说的什么身份之差、云泥之别,也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配不上你,因为我喜欢你呀,从第一眼见到了就觉得喜欢,所以就想要时时跟在你身边。我不想你娶其什么公主……他对我说只要我嫁给他保管你就会来,你真的来了我很高兴——可我才想起来,你一次都没说过是因为喜欢我。”

      你只是对我说:婚姻是大事,不可胡闹。

      只是说:大家都在找你,跟我回去。

      甚至于……连这些都不是你亲口跟我说的。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我只是……”

      只是才想起来,真正重要的话,你竟一次都未曾亲口对我说过——

      声音逐渐哽住在喉间,她抬起一只手,慢慢掩住了自己的眼睛,揉着揉着再也停不下来,指缝间都是水:“李邺,我只是、唉……”

      明明逃离开的人是我,可我不争气,忍不住不见你。

      你是想要帮我吗,想要救我吗?可这么多人,他们个个想我死,若袒护我,是想与他们为敌吗?究竟为什么你会对我好,我想不出理由,这样疑惑着,我只会愈加想起那个跟你很相像的人而已——最终也只是离我越来越远了,告诉我,人真的会毫无缘由就对别人好吗?

      她哭了起来。

      端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袖中手心紧攥,却终究不发一言。

      君承欢眼色斜飞,谁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丝杀气溢出,他身形将动,却是朝着毫无防备的端王而去。然而这时,一柄短刀猝不及防捅入了他腰盘,快得令人诧异,君承欢没有意识要避开,眉梢一跳硬生生停住了步子——

      短刀直没至柄,出手的人没有一丝犹豫不决。仅一念间,形式瞬息万变。

      “那个男人很好吗?”他看了看自己腹上斗大的血窟窿,好像并不感觉疼痛,“你喜爱他?你不是对我说,他要成亲不要你了吗?”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念念不忘?只要死心,世间便不会有割舍不下的情感,他可以帮她斩除一切负累,为什么不要?

      “我不管,总之,我不要你伤他哪怕一丝一毫。”笑笑倔强地瞪着君承欢,他腹部透出大片血色,将原本的金色封腰都染红了。

      她脑壳嗡嗡作响,指尖冰凉得没有知觉,良久才又张口颤声道:“抱歉……”

      “哼哼哼……”君承欢闷声笑了起来,一笑就停不住。

      他早就知道,这个女子是不能放在手上的,太烫手了。可是却实在舍不得杀了,杀了,多没意思。他说:“既然是你说的,那我就不杀他了。你说,他活着,现在另娶了他人,往后疼惜的、关心的、挂念的都是别人了。留你一人怎么办?”

      她望着他良久,最终松了刀,怔怔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君承欢收起了笑意。有一瞬,那双深瞳的冰冷消融了一下,温和的似乎要滴出水来,但仅仅那么一瞬,没有任何人看清。他伸开臂膀,慢慢将她圈进了怀里。

      怀里的人嗅到他袖口上越渐浓烈的血腥味,短促地哽咽了一声,紧紧抓住他衣襟。

      “对不起……因为我不知道啊!”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原来喜爱一个人就会有痛苦,错失的话就更痛苦。这种感觉就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捏住了心口,掐紧的五指扣住了胸腔,越来越疼、越来越疼,到最后甚至想把自己掏空,索性什么都没有就好了,好过有了却眼睁睁地失去啊!

      “君承欢,你到底有没有爱过人呢?我觉得,你大概也是不爱我的吧?”

      他蹙眉拔出了刀,转瞬便柔情地笑出来:“不爱吗,既然笑儿这么想,那就是了。”

      笑笑的眼底漆黑一片,她的手上、身上全是血,明明都不是自己的,却不知为何感觉全身都在疼痛,每个毛孔、每根神经,好像要脱离寸寸血肉连根拔起。没有丝毫力气摆出任何表情,她只是近乎哀求地凝睇着人群,无措轻语:“李邺,我杀了人。怎么办……”

      你也看到了不是吗——不杀人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

      所以……

      “李邺,不要连你也来逼我。”

      李邺浑身一震,仅仅一瞬,眼中几欲呼啸而出的冲动却被迟疑打败了。他踏出一步,想要张口叫她,也就这逼近的一步,她面色剧变,最后的希冀也分崩瓦解。

      她仰起脸,失神地望住周遭,果真连一丝容忍的表情都没有找到。

      “怎么样,与其让他们一口口将你吃干抹净,不如跟我一齐下地狱吧?”君承欢仰天大笑,宛似一个凄艳凌厉的鬼,冲她伸出手来。

      她眼中先是有几分茫然,而后突然清晰起来,不再迟疑、也不再看任何人,握住了那只手,决然地随他奔出两步——

      就仿似……前面是康庄大道一般,两人纵身跳了下去,红影迅速消失在了众人眼里。

      “笑笑!”

      “蓝姐——”

      无欺再顾不得许多撒腿就奔上去,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扑到崖边,底下哪里还有丁点踪迹?端王李邺的表情终于崩塌出一个缺角,心肠绞在一起深深地沉了下去,却沉不到底。

      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顾满朝质疑提前迎娶了东卫公主,派人来阻止她,而后日夜兼程亲自来找她,难道真只是为了说一句别胡闹?

      他是想救她的,不因她的身份,不为她身藏的秘密,单纯想要救她。欺瞒住朝廷、控制住各帮各派、摒除掉一切可能对局面不利的因素,只要她愿意回来,就能找到护她周全的办法,那么,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自己当真疯魔了不成……纵然脑中有千番筹划,为何一切好像都在慢慢脱离自己的控制……没错,他可以掏一万颗心来爱江山、爱黎民,但绝不会产生爱一个人重过一切的狭隘感情。

      不管是“炎景”还是什么,怎么会愚蠢到将一人的性命跟天下做比较呢,凭一人之力不可能得天下,正如因一人怎么可能毁天下呢?她不是“炎景”,他绝不会将她与天下万民放在天平上称重——因为深知从一开始就根本没这必要。

      杀一人,流言息,万事平,容易得很。难就难在,他不忍心。

      ******

      无欺见崖下早已没了人影,嚎啕大哭起来。

      气到了极处,又急又怒地指着众人嘶喊:“你们个个说她是灾祸,可在我看来你们才是最最厚颜无耻的坏蛋——你们害死了蓝姐!”他抡了拳头想打这群人,却不知道究竟要怪谁,最后匐在地上撕心裂肺一通哭闹。

      玄武观主见他如此,步上前来啪地一巴掌甩去。“放肆!”

      无欺捂脸愣住。“师傅……”

      “跪下!”

      “混账!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玄武观主面上红白一片,斥道:“邪魔外道,死有余辜!你不辨正邪满口胡言乱语,枉费为师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

      无欺睁大了双眼,面颊上火辣辣一片像是火烧,他愣怔了许久许久,终于,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毅然决然出现在了他稚嫩的脸上。

      “你们、一个个全都自私自利……满口仁义道德,双手做的却是什么?”他红肿着眼睛牢牢盯住自己的师傅,像是这才第一次见看清此人,嘶哑道:“你根本没资格当我师傅——你再也不是我师傅!你不配、你们全都不配!”

      连说几个“不配”,他倏地站起来,腰杆笔直,冷声道:“我发誓,我要当大侠!总有一日变成真正的侠义之士,立于天地间,叫所有人看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苍天为证,再也不要让你们这些伪君子害死无辜的人!”

      玄武观主被他这股神情震住,还没等说什么,无欺已经一把抹掉眼泪跑进了林子里。

      众人面面相觑细碎而语,目无师长、口出狂言,这样的不肖弟子赶出师门也罢,最终也没人去追这个犯了犟的孩子。

      临云一役如此惨淡收场真是谁都始料未及。

      羽林军的几名近卫看过后也退回来,面露难色:“殿下,下面峦石叠嶂瘴气很重,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端王面沉如水,愈发是这种时候,愈教人看不清他心中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才平静地开口:

      “派人去搜——无论是摔断手还是摔断脚,都要将她给我找回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