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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舸游情如雾 西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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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画舸游情如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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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窗兄,你快来瞧,那三潭岛前面的湖面上,正往丰豫门这边快速驶来的这艘游船的派头!”
“嗯,那船来的端的快捷,非同寻常!”
“小弟以为,此时十里湖面上游荡着的众多船只,也就数它最抢眼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掠过水面的饥饿的小鱼鹰似的。”
说话的是一位身形瘦高,脸色白晰,年近三十的清秀男子,他说话时,神情显得兴奋,还略微带着些童稚气。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素纱无袖直领褙子,被轻风吹得贴紧了略显单薄的身子。因此肩部和右手抬起的肘部看上去,显得有些鼓凸,再加上微微前倾的上身,使得站在高大宽阔的二楼外廊栏杆前的他,看上去有点像是一只振羽欲飞的白鹤。
他叫李嘉,字佳山,号牧溪,是蜀中来到临安游学,准备省试的举子。因在两年多前,也就是当今官家赵昀皇帝端平二年,参加春闱落第,因此便盘桓滞留在了行都临安,准备等待着明年,就是嘉熙二年二月,再次参加春闱。
“你看这酷热难当的大暑天,又值傍午,即便湖上清风习习,既是游湖,又何必如此仓促败兴?不知是哪位有如此兴致显摆,惹人眼目,却不知恁地反倒是大煞风景了!”
“啊,牧溪说的没错。而且看起来,这船还是有意在弄出如此引人注目的动静的。”
站在李嘉身边的一位年近四十,清瘦矍铄的男子微笑着回说。
他叫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是浙江东路庆元府鄞县人。他正拿着一把扇面上画着墨梅的纸折扇,遮住眼额,挡住东边照射过来的阳光,一边眯着眼望着湖面。他穿着一身轻便的淡灰色对襟褙子,头上绾着深红色的发束,薄薄的唇上,两撇精致修理过的、微微上翘的髭须,显得很有生气,随着嘴唇的翕合,富于动感。一双半眯着的长眼,使他的脸看上去,似乎总像是挂着冲淡的微笑。
这是大宋嘉熙元年(亦即当今官家赵昀在位的第十三个年头)的盛夏,五月下旬的一天,正值耀眼的阳光从城墙东边的上空照射下来,让人缱绻的傍午时分。
“这些天天气可真是热得很,都快让人喘不过气来了!”李嘉不住地挥舞着扇子,“我到临安三年了,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闷热的天气!”
“可不是吗!今年入夏以来,浙东、浙西,江南几路,因久旱无雨,天气都异常闷热。幸好前些天下了一场及时雨,才消释了些许燥热……”吴文英说。
“听说,那场雨是月中时,太常寺向慈化寺原先的住持普庵禅师的法相祈禳雨水,竟得灵验,官家因此还诏谥普庵为‘寂感禅师’呢。”李嘉说,“你瞧,眼下官家可是越来越向佛了……”
“我想,官家向佛,恐怕也是鹤翁这次遭到朝中权贵排挤,除授外任福州的一个借口罢?!”吴文英叹息了一声,“鹤翁跟西山先生(真德秀号,卒于端平二年)等人,一向可是排佛的!”
李嘉和吴文英两人,此时正在这座临安城最著名的大酒楼“丰乐楼”的二楼上,等待着送别当朝名臣,刚卸任的原礼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魏了翁,离开临安,到福州就任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抚使的。
李嘉与魏了翁同是蜀中邛州人。三年前,胸怀重大抱负的他,不愿守在成都参加“类省试”,而孤身来到了临安应礼部的省试。他因此结识了刚刚与名流真德秀一同被召回朝不久,主持礼部事物的魏了翁。魏了翁与真德秀一样,是当今知名的理学大师,二十多年曾在老家邛州的白鹤山下开办书院,授徒讲学,名倾天下。李嘉这两年在临安期间,时常向他问习理学,尤其是对魏了翁的“心者人之太极,而人心又为天地之太极”的见解,颇有心得。而魏了翁又善于奖掖后进,注重乡谊,因此两人间着两年多来,维持着一段非正式的师生之义。
而吴文英则是在十五年前的嘉定十六年,充任赵氏宗室、抗金名将、当世名流,时任庐州通判的赵葵的幕僚时,结识了当时任起居郎官的魏了翁的。做为诗文大家的魏了翁,对他的诗词文采十分赏识,之后两人成了忘年交。尤其是在魏了翁几年前回到临安后,两人关系更为密切,时有诗词酬和。吴文英的词作当时俨然已是大家,茶肆酒楼之间,多有歌姬传唱他的词曲。
吴文英、李嘉两人站在高大壮观雄浑的“丰乐楼”上,两人披襟当风,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座可谓是临安城西南部标志的大酒楼,位于临安西城通往西湖的“丰豫门”外。它的主楼高达三层,飞檐高耸,气势磅礴。周遭共有五座装饰华美的小楼相拥着,每座分楼上,都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其中珠帘绣额,不一而足。而到了夜间,楼上楼下灯烛辉煌,通宵达旦,觥筹交错。
楼四周古木蓊郁,远处几里外的湖面风光,尽收眼底。酒楼院墙的四周,是一些高大的绿树围合着。环匝着绿树下,松散地停着一些车马。阴凉的场地上,游人如织,摊贩嘈杂,气氛鼎沸,喧阗热闹。
当初这丰乐楼的修建,体现了高宗皇帝与南移的臣民们的良苦用心。不过,随着时间的迁移,刚刚南渡时臣民们的伤感,已经逐渐地泯灭了。
百多年前,“丰乐楼”本是当年汴京最大的酒楼,又称“樊楼”。而高宗官家南迁到杭地嘉兴、湖州诸郡后,因时岁丰稔,就赐建了此楼,并且仍然命名为“丰乐楼”,以寄托对前朝和汴京的怀念。同时,也象征性地将当年汴京的繁华景象,搬到了行都临安。酒楼的正面,傍临着宽阔、碧绿的西湖。
临安城里的酒楼,有官办的和民办的两类。官府经营的酒库本部酒楼,叫做正库,分店叫做子库。而私家酒店的称为“脚店”,“拍户”,它们的本部叫做正店,另有分店。其时,朝廷设了点检所,专门管理手下的十三个官府操办的酒库和酒楼。每个酒楼都是自己酿酒,然后供酒楼饮用或对外出售。
在繁华的临安城里,有不少的名酒楼,像丰乐楼、中和搂、春融楼、太平楼、熙春楼、三元楼、大和楼、春风楼、五闲楼、赏心楼、日新楼等,每日都是食客盈门,酒家收益颇丰。
临安城里每年都有一个热闹非凡、激动人心的“酒节”。从四月初夏时开始,每个酒库都会用布匹题写着本酒库的招牌,还有自家所酿的酒的品名,然后用长竹竿在酒楼外面高高地挑挂着,这个名堂,叫做“布牌”。此外,还有各种的“台阁”(装饰着各类仙佛鬼神的傀儡),戏剧,平话等表演。有的酒楼还邀请妓女用花头巾裹头,装扮成酒保,在酒楼中穿梭凑趣,招徕顾客。
有的一些财大气粗的酒楼,还请来了城里出色的名声招摇的妓女,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骑着骏马,在差人们鸣锣开道,前呼后拥下,沿街游行。所过之处,吸引着高楼远阁,绣幕如云,御街两边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而这“丰乐楼”,就是属于点检所管下的酒库之一,它曾经多次在酒节中,获得头彩,名声远播。
这天是五月底盛夏时候,正是新酿美酒上市的时候,因此酒楼中顾客盈门,几乎是座无虚席。
李嘉与吴文英兴致勃勃地朝湖上眺望着。
从他们所在的二楼上向西边望出去,几丈外的湖岸边上,两株高大遒劲的苍松耸立着,古意盎然。远处隐约起伏的南山一带,青峰叠翠,苍苍横黛。湖中田田的荷叶,在阳光下泛着绿光,让人见了,不觉油然而生本朝诗人杨万里所描述的诗意: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数十年过去了,诚斋诗中描摹的这醉人的山光水色,依然旖旎如旧。
而此时波光粼粼的湖上,正有一艘搭着彩棚的小游船,正急速地往“丰豫门”这边驶来。它的独特的船体造型与匆忙的速度,在湖上三三两两、悠然清闲的游船群中,显得特别醒目。因此李嘉两人无意中就注意上了。
这“丰豫门”位于都城临安的正西面,是通往西湖东岸的一道大城门,共有水陆两处进出口。那艘小游船,显然就是往水门这边驶来的。
“这艘游船外观不俗,看上去,浑然不像是湖上那些专载贾人、歌姬,经营生意的‘小脚船’。”李嘉说。
他这里提到的“小脚船”,是平时专以载接妓女,以色相招徕外来客商,以及荒鼓板、烧香婆嫂之流的一种低级商船。因为船客中多是裹足的女性,因此市井坊间就以“小脚船”戏称这类客船。
“不过,它似乎也不是那些百花、明玉、十样锦、七宝、金狮子、戗金、罗船什么的画舫。你看这船来的飞快,船上似乎也不见划船的舟子,而转眼之间,却已超过了它前面的三艘瓜皮小艇,一艘游红画舫了。”吴文英笑着接口道。
两人说着话,又朝湖上看了一会,就离开了栏杆,顺着廊道,来到了楼阁的后面。
从二楼背面的栏杆处望出去,又是另一番景色了楼。——隔着楼东面两排浓荫低垂的的柳树丛,往东二十来丈开外,便是巍峨的丰豫门了。城墙根下人烟凑集,进出城门的人流熙熙攘攘。
“看着这些忙碌悠闲的人众,倒让我想起了诚斋的诗‘未说湖山佳处在,清晨涌出小金门’了”。
看着丰豫门热闹的情景,吴文英不觉随口吟诵了一句杨万里的《清晓湖上》中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