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倾城雪青

1、第 1 章

　　我今年十八岁，他比我大整十五岁。我和他认识不到六年，换句话说我是在我小学毕业那年认识他的。刚认识他时我并不开心，反而有些恼他，毕竟在那个少男少女们都刚刚迈入青春期情窦初开的时候有一个年纪大自己这么多的俊朗的男人天天陪在自己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自然会招来同龄人猜忌的闲言闲语。
　　他自幼习王羲之的书法，写得一手好字。我最爱他写我的名字，正语。尤爱他写的正字，敦厚有力量。我从未见过有人写正字可以像他写的那样好看。我曾缠着他让他教我用毛笔写我的名字。他微微笑了笑，将我揽进怀里，握住我纤细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出正语二字。不似他独自写的那么厚重，却也不失飘逸之感。
　　我只上过小学，因为初中离家太远，我坐着轮椅又不方便，所以便改为在家自学。哦，忘了说，我是个残疾人，在我十岁那年一场车祸夺去我的双腿。我并不觉得我没上初中高中就与他人有所差距，反而认为我所得到的比他们更多，不仅仅是书本这么狭隘的知识面，这都归功于他，他是个很好的老师，我不得不承认。
　　他姓乔，是个作家，也是坐家。我家经常没有人，他们都忙着做生意，这正给他全天候照顾我创造了条件。我称呼他为小乔，他总是笑，“你是刘备啊？小乔小乔的！”“我怎么着也是曹操啊，有勇有谋的。”我每次都用这句话接，他也不觉得我没有创意，总是大笑，也不阻止我这样唤他。
　　“小乔，我想出去逛逛，好不容易出来太阳了。”阴雨连绵，终于停了以后又连着两天阴天，今天太阳才出来。“好啊。你妈明天也就回来了，今天好好晒晒太阳，恢复恢复气色。这么多天不出门，你的肤色都苍白了。”小乔边切菜边说。他的刀功很是了得，切出来的菜有棱有角，看着就很是有食欲。下午小乔和我去了附近的公园，这里很安静，阳光也很充足。我很喜欢沐浴在阳光下的感觉，因为不能经常感受，所以格外珍惜。
　　我们一直顺着坡往下走，直到快进入森林我让小乔停了下来。森林入口的草地上有一个男生，扶着画板细细地描摹着，他逆光而坐，脸隐藏在黑暗之中，阳光浮在他的身体上，整个人有一种金光熠熠的感觉。恕我才疏学浅，当这幅画面闯入我的眼睛的时候，我惊异的无话可说。为什么一个男生可以这样的明媚？虽然他的面容融入黑暗，却不影响他由内而外的灿烂。我不禁有些自卑，好像这种灿烂在我还没残疾的时候有过？不，在我还是个正常人的时候我也没拥有过这种灿烂。这是种直逼眼球的灿烂。
　　小乔发现了我的呆愣，揉了揉我散在肩膀的长发，轻声道：“正语？正语？回神了！”我顿时羞红了整个面颊，“小乔你干嘛这样吓人？”小乔捏着我像熟透了番茄的右脸，“吾家有女初长成啊。”我为小乔的调侃又红了脸。“好了好了，小乔我们快回去吧。有个不错的电视节目快开始了。”小乔笑了笑，并未戳穿我窘迫的谎言，绕道离开了公园。这之后我再没有去过那公园，我怕再次见到那个男生，或者说我害怕他的那种夺目感，那是我不曾有的，也不敢有的。
　　“小乔，我很想那个男生。”窗外的树上鸟儿正在筑巢，前段时间的大雨毁了它们的家。“为什么不去试着找找他告诉他你很喜欢他呢？”小乔刚买菜回来，随手拿起沙发上扔着的毛巾擦了擦脸。“我不敢。”我还是盯着窗外的鸟儿，好像是在和鸟儿对话。小乔把我的轮椅转过来让我面对他，“你已经十八岁了，而且是个美丽的少女，为什么不敢呢？要有自信，正语。”“小乔，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个二十岁冲动的少年，眼睛里荡着激动的波。”小乔笑笑，揉揉我额前的碎发，不再说话。
　　八月份已经不再像七月份那样炎热，却好似已有秋老虎即将到来的迹象。小乔最近又开始写一本书，好像是关于年轻人朦胧了爱恋的。他总会向我咨询，刚陷入暗恋的女孩子思念男孩时的心情是什么样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常常被他问的又羞涩又窘迫，不知该如何回答。“正语，你说当你想那个男生时他会感受到吗？”“你为什么不去问那些正在被思念的男生呢？”当小乔再次问我的时候，我成功的把问题向他抛了回去。“好主意！”每当奸计得逞或者有了好的灵感的时候，小乔总会有一种双眼放光的表情。现在他又这样了。我出现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当那男孩站在我面前时我证实了我的第六感是正确的。
　　“正语。这个男孩的素描画的特别棒，我在森林公园发现了他。”小乔调皮的向我挤了挤眼睛。我很感谢小乔没有点破我那朦胧的小心思。
　　“你好。”男孩毫不腼腆，大方的向我伸出右手。“你…你好。”我定不似他那般优雅，有些畏缩。就在我的右手快要触碰到他的右手时，他快速的收回了手。充满鄙夷的看了我的手指一秒，薄而泛红的嘴唇吐出让我的嘴唇瞬间变白的话语，“你的手指距离手掌两厘米的地方有一块黑色的印记，初级判断是…你轮椅轮子上的灰尘。”这样细致的观察我只有在完成我三千块的拼图时才有。当我尴尬的把手缩回轮椅上时，我又听到他刻薄的语气，“早知道是个这样不注意卫生的残废，我定不会来。还说什么是个美丽的女孩，哪个美丽的女孩会没有腿呢？”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觉我的短袖衬衫已被背后冒出的冷汗腻在后背上。“我…你…”“不是吧？还是个结巴？”我看到他的眉毛拧到一起，嘴巴好像镶到了右脸上。马上要脱口而出的反驳的话又咽回了腹中。我不敢想象这样一个美好的男孩居然会说出这样令人胃痛的话来。一滴冷汗从我的额头坠到轮椅的扶手上。我不知所措，幸好小乔出现了。我不知他有没有听到男孩说的话，因为小乔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夏洛克，中午留下来吃饭吧。”原来他叫夏洛克，和那狠毒冷酷的吝啬鬼同名。“我不想在这样的环境下和这样的残废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夏洛克摔门而出。他的背影还是那么好看，但是却无法再次吸引我，我仿佛看到他背在背后的左手拿着一把刀，向我挥舞。
　　我看向小乔，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样子他确实没有听到之前夏洛克羞辱我的那些话。“对不起正语，我不知道…”小乔有些紧张，他想要给我解释，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没关系小乔，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对小乔笑笑，滑着轮椅回了卧室。小乔看到我笑得很难看。
　　我想，夏洛克带给我的伤害是大概是极深的吧，否则我不会像现在这样辗转难眠。我看着已经露出些许灰色水泥印迹的天花板，觉得夏洛克讥笑我时那个扭曲的表情在无限放大，还不断地说着：“你这不爱干净的残废、你这不爱干净的残废…”我终于忍受不住尖叫出声，“小乔？小乔！你在哪？你在哪啊？”我听到我的声音变得哽咽。一种无助感毫无预警地向我袭来，天花板的白混合着夜色的黑与水泥的灰盖在我的眼前，夏洛克扭曲的脸飘忽不定，我害怕，害怕这种静谧，害怕这种黑暗中隐藏着的危险的力量，我终放弃呐喊，泪水滚滚而下。我蜷缩在薄被中，颤抖着，一丝丝冷意从骨中涌出。
　　猛的，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对于我此时的冰凉，那种温暖已然成为炽热，灼烧着我。恍惚中，我听到小乔焦急的声音，“正语！怎么烧成这样？”噢，原来不是小乔在烧我，而是我在自燃。我感到我腾空而起，飘飘欲仙。渐渐地，我看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大门，门口有几个小孩子欢快的你追我赶。我看到一个人朝我走来，他的面孔模糊，衣着却清晰，那是一件已经汗碱变色的黑色的半袖T恤。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我想要听清他在嘟囔些什么，便努力的向他靠近，“都是我的错…我也是希望你开心…正语…”声音还是断断续续，我加快速度，跑到他的身边，终于，我听到了完整的语句，“正语，快醒来吧。这次的事我们就当受了个教训，好不好？”他还在喋喋不休，我却已认出了他，他不是我亲爱的小乔吗？
　　我努力地张开双眼，看到小乔轻轻的抚摸着我扎着针的左手。他的眼眶红红的，几条红血丝是那么的明显，嘴角明显含着笑，“正语，你总算是醒了啊。你都睡了一天了。”“小乔，我想喝水。”我的嗓子嘶哑伴着疼痛。抿了些水后，顿时觉得嗓子清凉不少。我看向小乔，他的眼睛里有着一些激动，一些拘谨，还有一些愧疚。他手足无措的站在我的病床边，右手搓左手。“小乔，一直站着不累吗？”小乔听到我这样充满善意的语气，好像是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这一刻，一种强烈的感激冲破我的心房。我的小乔，懂我的脆弱的小乔，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可怜的自尊心的小乔。
　　一天的工夫，他的眼角好像又冒出几条细纹。我必须承认，我是那么心疼他。小乔现在的无措，就好像是偷吃了糖却被发现的三岁孩童，我不禁哑然失笑。“小乔，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你好端端的就病了，我能不紧张吗？”小乔好似是责备的瞄了我一眼。“哎呀，我也不是故意的，可能是半夜着凉了吧。”我们很有默契的谁都不提夏洛克这个人，小乔定是怕我伤心。“正语，我们下个星期去看海吧。”话锋的一转，我们敲定了去海边的计划。
　　记忆中儿时到过一次海边。再次到达同一片海滩，有好多都不一样了。我无法再无拘无束的在沙滩上奔跑，只能由小乔或背或抱着我深一脚浅一脚的缓缓挪动。海面不再是记忆中的深蓝，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蓝绿色。小乔告诉我那才是海真正的颜色，我不相信，我只相信眼见为实，相信我记忆中的海的颜色。为此，我还同小乔怄了一晚的气。那晚，睡梦中的我感到小乔帮我掖了掖被子，轻笑着说傻孩子，还在我的额前印下一吻。一整晚，我的梦都是彩色的。
　　我喜欢大海涨潮时的情景。像一个穿白色衬衣的男子，展开双臂拥抱着我。我不知道他的手臂究竟有多长，只知道他能够紧紧地圈住我，箍的我紧紧的。我想，我未来的爱人大概也会像大海这样拥抱我。
　　“正语，我们去看日出吧。”小乔总是执著于到海边就一定要看日出，更执著于我一定要陪他去看。他对此的解释是一个人看没有乐趣。我认为他比我更像个孩子，我是说某些时候，比如现在。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抱到了海边，雀跃万分地等待着日出。“正语，你生我的气吗？”我还在与负隅抵抗的瞌睡虫们做着斗争，小乔一个重磅炸弹就把他们炸的灰飞烟灭。我知道，谈到夏洛克是不可避免的，但却不知道小乔一直以为是他把夏洛克带回来才给我造成困扰。事实上，和他没一点关系。“小乔，你想多了。”我给了小乔一个你放心的笑容。“正语，其实那天我听到了他说的那些话。我当时特别希望你能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或者用桌上的苹果把他打出家门。你手边就有个苹果。但是我听到他开始质疑你的表达能力，你居然依旧没有反抗。我知道，我们的正语现在一定很难过。我不能再等了，厕所里那把扫帚已经被我攥在手里了。我打算冲出去狠狠地往他的头上、肩膀上、后背上敲打。可是我又一想，我们正语都这么隐忍了，我总不能那么没风度地冲出去吧？于是…你猜我怎么着了？”我看到小乔的眼圈有点泛红。我很感谢小乔把我的自卑懦弱说成是隐忍有风度。我努力地笑着拧了小乔的肱二头肌一把，“你一定是重新洗了一次手，假装没听到的走出来。”“哈哈哈哈…一猜一个准！”小乔拉过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揪。“不过让我失算的是，他居然连我这个大人的面子也不给，够狂！”我看着小乔长长的睫毛，很佩服他居然能够一边说话一边揪手指力道还能刚刚好。“正语，这次的事我们就当做受了个教训吧。永远不要你所看到的事物。眼睛看事物也是有误差的。就像大海，深蓝色其实是天空的颜色也说不定。其实海水是白色的？这谁知道呢？”远处日出的光芒映在小乔的眸里，他的眼珠顿时变成了橙色的。我想，我懂小乔所讲了。
　　“正语，其实生活就像是大海，一直都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可是谁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掀起滔天的巨浪呢？正语，我不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不可能永远在风浪到来的时候挺身而出。正语，我多么希望你能够坚强，能够独挡一面。”太阳在缓慢的上升，小乔目不转睛的盯着远方，早霞给他的脸镶了一层金边。现在我的脸大概也是这样吧。我们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太阳完全地绽放光芒。
　　好像是一世纪那么漫长，我身边的沙子才终于也被镀上金边。我拉着小乔的手紧了紧，望着夺目的太阳，淡淡出口，“小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你？”

作者有话说

　　这真的只是个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