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珠》九折璧

1、泣珠

　　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见那一团一团发出幽冷气息的浮光。或者说，那是一片把光影都贪婪地聚积起来的海面。
　　似乎是极为安静的。
　　那双又尖又长的耳朵，能听到，也不过是身侧幽暗水流悄悄涌过的声音，以及那小小的鱼儿摆尾划破水流的声音。
　　不知从何而来，一声如鹤唳长空的清脆笛音惊醒了这片即将死去的海。惊起了礁石上栖息的沙鸥鸟雀，惊动了海面下的簇簇鱼群。
　　也唤醒了，他。
　　有个声音在他耳畔低声催促着他，
　　“快睁开眼睛……快上去看看……”
　　眉尖轻颦，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顺从。带着小心翼翼，他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幽暗的四周，似乎，一切都和他陷入沉睡前没有什么变化。
　　除了，那道笛音。
　　长尾一摆，他击穿了那篇泛着幽光的屏障。咸腥的海风亲吻着他的脸颊，一时间，他竟然有些不习惯。
　　黎明即将过去，太阳还未出现，只有东方的遥远天际还泛着白光。但这并不影响坐在近岸礁石上的少年看见被泛着白沫的浪花拱簇着的他。于是少年放下笛子，站在礁石上用力挥舞着双臂，很大声地向他喊着：
　　“喂——请问，你是海里的精灵吗？”
　　他被少年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掀着海浪气势汹汹地向少年游去，却在接触到少年那清澈的目光和脸上扬起的看起来极其温暖的笑容下无奈了。
　　“真是的，我可不是什么精灵啊。而且你是谁呢？为什么在天亮之前就来到海边？不怕我把你拖入水中溺死吗？”
　　他爬上礁石，尾鳍垂在水中，划过几道美丽的水纹。少年重新坐下，与他平视，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
　　“你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我要害怕？”少年歪了歪头，然后从随身的口袋里抓出了一大捧嫩红的樱桃，献宝似的递到他的面前。
　　“要吃吗？我从家里摘的樱桃。”
　　他看着少年手中晶莹饱满，鲜嫩欲滴的樱桃，鬼使神差的，捻起一颗放在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咽下，却流淌在心里。
　　那是，在心底尘封了许久许久的记忆中的味道。
　　少年突然起身，望着远处的小城，歉意地对他笑笑：“好了，我该走了。我叫徐诰，不要忘记啊！下次再见吧，海里的精灵。”
　　他看着少年渐渐远去，直到那小小的背影被青砖城门的巨大阴影所淹没。他小心地拾起礁石上的樱桃，扯起泛着白沫的海浪潜回了海底。
　　于是他没有看到，那一刻，日光破晓，海雾朦胧，犹如，那渐被忘却的曾经。
　　那天清晨，清脆的笛声拌着嫩红的樱桃点燃了初夏的第一缕晨光。
　　而那个少年，就这么突兀地，闯入了他的心里。
　　“我叫……”
　　他的低声呢喃被淹没在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之中。

　　“我想去投军。”
　　徐诰语气坚定地说出这句话，把他吓了一跳。这才静下心来，头一次，仔细地，复杂地端详着徐诰。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徐诰已不复往昔记忆中的那般少年模样。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问出了这么一句。
　　他低头看着垂在碧浪中的尾鳍，银紫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眩目的五彩斑斓。他不敢去看徐诰。他有些心虚。他不想让徐诰走。他是有私心的，他是眼看着徐诰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长成如今这般俊朗夺目的。他不想让徐诰走。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徐诰的存在。因为徐诰的陪伴，他和这片海才没有死去，反倒是犹如新生。如果徐诰走了，那么那颗在他胸膛里跳动着尚且炙热的心也会变得冰凉刺骨吧。
　　“天下，必将大乱。男儿有志，当在此乱世中奋力博取一业盛世功名，待得留名青史，后世传诵，才不枉我来这人世间走上一遭！”
　　那一刻，他看得分明，徐诰的身上闪着刺目的光。比炽夏的烈日阳光更加刺眼，刺得他的眼睛生生的疼。
　　“好，你去吧，你要去挣一份功名，那我就在这里，守着这片海，等着你成为金戈铁马的盛世英雄！”
　　“我会回来。”
　　“我会等你。”
　　徐诰这才开心地笑了，一如初见。然后转身离去，直到身影被巨大的城门所吞没，亦如初见。
　　他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可是眼睛却是干涩的疼。
　　任由海浪没顶，他把那句从未出口的疑问埋进心底。
　　“为什么，从不问我的名字？”
　　那片海，突然苦涩一片。

　　徐诰走下一级级石阶，走出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宏伟宫殿。
　　战争结束了。他在战争中所立下的功足以让他受到君王的重视。高官厚禄，封爵荫子，他被留在了这座浮华绚丽的皇城中。这里有管弦丝乐，有莺歌燕舞，有红粉佳人。却没有海。
　　唯独，没有他。
　　心脏顿顿的疼。
　　徐诰觉得他似乎忘记了一些事。在那天的清晨，在近岸的教师啊上见到了那个可爱的海精灵之后，他就开始如此觉得。那些事也许非常重要，可是他根本无法想起来，只是有时候，心里会不自觉的翻滚起一些莫名的情绪。
　　徐诰想回去了。回到那座临海的小城里去。回到，那个许下了约定的地方去。
　　徐诰从不问他的名字，只是因为在初见他时，便觉得，一切，都是似曾相识的。
　　滔天的巨浪，无奈的叹息，温暖的微笑，以及那沾染了樱桃香甜气息的初夏晨光……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似乎，从哪个遥远的曾经开始，一切，都亘古不变。
　　他害怕了。于是，他选择了逃避。
　　可是，明明相隔这么遥远的天地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痛苦？
　　如果从海边的相遇开始就织就了一段既定的宿命，那么现在，他现在心甘情愿陷入其中。
　　“等我回来，……”
　　有人在黑暗中微笑着，撒下了那张名为“宿命”的网。

　　“自古功高盖过主，结局从来都只有一个。”
　　妍丽的女子温柔地笑着，像一条致命的毒蛇。
　　“天下初定，却有恃功自傲者预谋造反，为了苍生太平，陛下当将其除之。”
　　年轻的君王怀抱着她，唇角勾起了愉悦的弧度。
　　“朕的妗溪……”

　　徐诰被困住了。
　　手起刀落，腥热的液体喷洒在脸上。无动于衷的麻木。长久的奋战，使他看起来犹如爬出地狱向世人复仇的罗刹鬼。他已杀红了眼。
　　乌走兔跑，月落日升。
　　徐诰终于力竭，再支持不住。利刃入体，他被钉在了城门上。悬起的脚下，是堆积的尸体。
　　“当——”
　　饮血的刀从徐诰手中挣脱，刺入了赤红的土地。
　　“等我回来，阿拾。”
　　无论辗转几世，那个约定，终究无法成真。

　　冰凉的海水争先恐后地涌上海滩，没过了妗溪的脚背，浸湿了她长长的裙摆。她看着呆坐在礁石上的阿拾，带着深深的愧疚。
　　“阿拾，徐诰死了。”
　　阿拾冷冷地看着她，终究湿了眼眶。
　　鲛人，也会哭泣吗？
　　温热的液体溢出眼眶，慢慢滑落。滚到腮边，却成了晶莹通透的主子，迅速坠落在海中。消失不见。
　　一个浪头打来，将阿拾拉回幽深的海底。
　　“阿拾，愿你在梦里，能够摆脱这悲哀的宿命轮回。”
　　妗溪俯下身，把被海浪推上岸的珠子拾起。
　　“六世的轮回……居然已经过了一千八百年之久了……还要多少次的轮回，才能摆脱这宿命呢？”
　　“那就是，鲛人所泣之珠吗？”
　　年轻的君王从岸上缓步走来。妗溪转身向他一福，温柔地笑了。
　　“陛下，容妾为您讲一个故事吧。”

　　“那是，极为遥远的曾经了。
　　两个鲛人在一片无垠的海域中相濡以沫。曾经，他们以为他们只有彼此。他们是姐弟，是那片海域中彼此唯一的存在。直到有一天，姐姐爱上了一位年轻的君王，为了能和他在一起，她艰难地游过了一片片无垠的海域，来到了巫女居住的极北之地，请求将她变成人类。巫女答应了，却和她交换了一个被诅咒的宿命轮回——生生世世爱而不得。姐姐答应了，于是她成了人类，成了君王的王后，可是不久，君王就死去了。姐姐终于明白了那个诅咒的意思。于是她来到她曾经居住的那片海域，苦苦哀求，将宿命转移到了她的弟弟身上。于是，她看着她的弟弟一次次陷入宿命中，一次次以生命为代价哭泣。她只能将那些泪珠收集起来让她的弟弟陷入沉睡，却无法阻止宿命将他一次次的唤醒……”
　　“为什么弟弟不和别人交换宿命呢？”
　　“因为，再没有那么傻的人，愿意心甘情愿地接受这宿命了啊……”

　　海浪拍打着礁石，像是在做着垂死的挣扎。
　　阿拾被束缚在冰冷的海底，等待着，那宿命之人将他再次唤醒，进行下一次的轮回，直到，他真正死去。
　　————————————————终（以下HE结局）————————————————

　　“阿拾，不要一直坐在电脑前，对颈椎不好啊，我们喝杯牛奶休息一下好不好？”
　　徐诰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在阿拾的身边打着转，惟恐他看不见。阿拾手上不停敲击着键盘，直到看见电脑屏幕上出现了“终”这个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伸了个懒腰，接过徐诰递过来的牛奶坐到一边并示意他去看看他刚刚才写完的故事。
　　徐诰看着看着就苦了脸，哀怨地看着阿拾，
　　“阿拾，为什么咱俩为主角就没个好的结局啊！没这么惨吧！”
　　阿拾心虚地移了移视线，继而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
　　“我是作者我最大，我饿了，做饭去！”
　　徐诰嘴角挂上了无奈宠溺的笑，伸手揉乱了阿拾的头发，这才笑嘻嘻地走开，
　　“是是~我家娘子发话，怎敢不从？”
　　说着还抛了个媚眼过去，气得阿拾拿了个抱枕就砸过去。两个人在房间里你追我赶的，连空气中都溢满了甜蜜的粉红泡泡。
　　夜风也变得轻柔了，拂过窗外的树枝，留下了一串晶莹通透的珠链，在月光下发着荧荧幽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