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请闭眼》陆一革

7、温情

　　坐在两个女人中间，范闲舒服的眯着眼睛。
　　桌上全是她范闲爱吃的菜，糖醋排骨，红烧鱼，辣子鸡，凉拌黄瓜，玉米排骨汤，蒜蓉空心菜……一桌菜就可以看出这两个女人对她的心意。
　　小时候，即使家里清贫，范妈妈薛蓉也没有克扣过范闲的营养，孩子该补的该吃的薛蓉从来没少过，她甚至想着法儿的把普通的菜做的美味。
　　夏至清……无论她和夏至清的关系经历过多少坎坷，可是夏至清永远都记得她的一切喜好，就连最开始为蒋为劲下厨做的饺子——那也是她范闲最爱吃的食物。
　　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她和夏至清两个人从始至终，从六岁到二十六岁的默契。
　　此时，这两个一生最重要的女人在她两侧，一个含笑望着她，一个斜睨着眼，似乎依旧是那个神气完足、得意洋洋的夏至清。
　　她内心中蓦然生起了一种充实感。这种紧致的充实瞬间就如同毒素一样包裹了整个心脏，随着心脏的跳动，血液的循环，传递到了整个身体。
　　直让她心口发热，四肢都灌满了力量。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夏至清已经把蛋糕摆在了桌子中间，一根根插着蜡烛，她妈就拿着打火机在给她点生日蛋糕。
　　她也不动手，此时此刻她只想好好在这儿坐着，好好的看着这个世界上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蜡烛都点好之后，她妈妈含笑凝视着她，“我当年生你的时候，你还这么点。”范妈妈还特意比划了一下，范闲嘟嘟嘴，小孩子不是都那么大点吗？“一脸皱子，特别不好看。我心里还说，这孩子长得再丑也是我闺女，以后要是有人嫌弃她我就让老范去揍他！”
　　“你才七个月的时候，突然低烧，浑身冰凉，我和老范连夜送你去首都治病，医生都摇头说这孩子不行了，你爸给医生下跪、磕头，最后还是秦医生收了你，你最后才捡了一条小命。”
　　“你三岁的时候，跟邻居家小孩子打架，耳朵被人家拿石头砸流血了，我们正在吃年夜饭，带着你跑了一晚上的医院，好说歹说才及时给你治疗了。不过你左边耳朵还是不如右边耳朵了。所以妈从小就没揪过你左耳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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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转眼呢，你就长大了，长得比妈都高，比妈漂亮，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房子。做父母的就是希望孩子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妈今天还是给你这个祝福。”
　　范闲细细的听着母亲那些回忆的话，那些她已经遗忘，却作为母亲深深印在脑海里的呢语。
　　把她养活大，是她妈这辈子做的最不容易的事情。她占据了她妈的青春，她妈最美好的人生。而今她风华正茂，她的母亲却日渐衰老了。
　　范妈妈专注又温柔的看着范闲，那个起初在她手上还是一丁点的孩子，现在真的已经长大了，成了一个会咧嘴笑，会放声哭也会收敛自己情绪的大姑娘。如果有人问她，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她肯定会自豪的答，我姑娘！
　　对范闲来说，母亲和夏至清都是她这辈子最美好的枷锁。一个生养了她，一个陪伴了她。一个让她的人生前半段充满了安定和踏实，一个在她的生命中占据了三分之二。这样的场合，她突然控制不住的落下了眼泪。真的很幸福……
　　夏至清望着无声哭噎的范闲，忍不住轻轻抱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情不自禁的呢喃，“范闲，你真的长大了啊……”
　　这个女人短暂又亲密的接触，却让范闲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感。也或许这种感觉她早先便体验过，只是这一刻重新清晰光亮的呈现在感官里，让人说不出的沉溺，和踏实。连眼泪都迅速干了呢。耳边是夏至清催促她许愿的生日，她忽的生出一种冲动。
　　她重重的握住夏至清环住她的手，笑眯眯的眉眼略带调皮，“夏至清，你知不知道，其实从你离开到现在的十年，我每年生日愿望都是一样的……”范闲的表情却认真温柔着，仿佛她们六岁那年，她向她伸出手。
　　“夏至清，我们做好朋友吧！”
　　那个咧着嘴，笑着拉过她手的范闲，即使过了二十年，还是这么清晰呢。
　　范闲撇过头，认真的直视着夏至清的眼睛，“我希望夏至清，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然后和我好到一百零六岁。”
　　夏至清一时喉咙有些怔涩，竟不知该如何答她。
　　下一瞬抱着她的人，就已牵着她的手站起来，开心的吹熄了蜡烛。
　　晶莹的红酒在高脚玻璃杯里荡漾温存，浓烈的色彩，明艳的色调。
　　夏至清望着眼前的范闲，眼瞳微动。她真的和范妈妈说的一样……转眼间成为了这样细腻成熟的女人呢。
　　可是……范闲还是范闲，她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么信任单纯，仿佛过去的二十年她们从未有过分离，也从未有过间隙。
　　范闲偎依在范妈妈的肩头，而右手依然……和夏至清十指相扣。这个姿势……让她感觉到安全——夏至清就在她身边，不会离开。
　　之前漫长的十年分别实在让她无力，让她痛恨，更让她心焦体惫。只有这个人真切的在她身边，和她紧紧依偎，她才能证明，她范闲对她夏至清，是独一无二的，是不可或缺的，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

　　“蒋为劲，大中午的你出来喝闷酒干什么？”
　　下身迷彩裤，上身简单束身黑背心，一条大黑粗辫子甩在胸前。许海清挑眼冷视着正一杯杯锲而不舍灌酒的男人。
　　蒋为劲凶狠的把酒杯往桌上一摔，“我他妈的心里面不舒服不行吗！”
　　许海清蔑视的瞟了一眼，随手开了一瓶，猛灌一口，“行啊，你他妈也就这点出息了，有本事喝死在我酒吧里，老子给你收尸给你守孝！”
　　迷蒙着醉眼蒋为劲斜过眼前瞪着他的女人，“许海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所以你是在关心我！你说……这他妈狗血的人生啊！我爱的人不爱我，爱我的人我不爱！”
　　许海清重重一哼，上前揪住蒋为劲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你凭什么说！而且……老子喜欢谁至少坦坦荡荡的！你呢！”
　　蒋为劲怔怔的定在那儿，他被提着领子，身体被许海清迫到角落，只能望着她，此刻见她冰冷的表情，却只能坦然受之。是啊……与许海清相比，与范闲相比，他实在是个弱者……他连强迫范闲和他尝试，坦然接受他感情的勇气都没有。
　　甚至，他连祈求为她过个生日都难以说出口。
　　哈哈……他算什么男人！有那人这么懦弱无能吗！他连许海清都不如！
　　“蒋为劲，你要想和范闲在一起，就好好振作起来，我帮你！”许海清凶厉的神色，冷硬的表情，在蒋为劲的眼中却全都成了燃起希望的火花。
　　“你帮我？”如果有人问蒋为劲这辈子最信任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许海清。他相信许海清的任何一个承诺。
　　许海清狠狠的扬着头，直视蒋为劲的眼睛，“对，蒋为劲，我帮你！”
　　蒋为劲突然咧嘴笑起来，笑的开怀，笑的疯狂，“你不准骗我！许海清！”
　　只一句话，他就倒在了许海清的怀里，嘴里呢喃着，“许海清……你不能骗我……不然我就太可怜了……”
　　许海清眼神复杂的凝视着怀里的男人，手臂用力，一个错身，将蒋为劲背在了肩上。
　　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气，遗留在跌倒的瓶瓶罐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