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树》未绿

1、苏醒的芽

　　仿佛是这个国家最偏僻的角落，世界尽头，有一座庞大的灰白建筑。远远看去，它的形状就像个巨大的花房。
　　博亚是建筑中唯一的人。是主人，也是客人，是掌握一切的人，也是作出决定的人。
　　博亚三年前来到这里，三年如一日地进行研究，并且在此生活。
　　他的每一天都是如此规律。并且，大部分时间都在建筑中心的一个温室里度过。
　　这个温室是全馆采光和通风最好的地方，说是温室，其实更像巨大的植物园。土质良好，空气中充满植物芳香，上任主人心爱的许多花花草草，都种在这里。
　　而博亚最喜欢的，是双生树。它可算是世界上最神秘的树种，必定要两棵栽种在一起才能成活，发芽、开花、结果都在同一时间，如果其中一棵衰老死亡，另外一棵必不能独活。
　　博亚每天都能见到的这两株双生树，更是优秀而稀有的品种。一棵白花红叶，一棵紫花金叶，两树树距非常小，交错的枝叶宛若伸手拥抱，又像十指相扣，色彩和谐又赏心悦目。能找到这样两颗种子并栽培长大，可见前任主人的良苦用心。
　　双生树下有张“床”。如同坚韧藤枝般的“床架”，茵草般的“床垫”，事实上都是高科技的结晶。以它为圆心张开的空气层壁直径约8米，内层的温度、湿度、气体成分和密度都经过精密的设计和测量，并且可以进行调整，也是一项世界少有的先进技术。
　　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沉睡中的人。
　　虽然已经看了三年，但博亚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安睡中的面容，看起来像十二三岁的年纪。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半长的褐色头发，有种性别暧昧的美感。
　　就算每天对着这样一成不变的画面，博亚依然觉得非常好看。关于“他”的所有资料早已烂熟于心，却不知道有着长睫毛的薄薄眼皮下是怎样的一双眼，也不知道粉白的唇间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刚到这里时的好奇与满心期待早已被时间消磨干净，现在的博亚已经一派学者特有的淡然从容。
　　在报告上写下“正常”“无变化”等字眼，博亚每日必做的工作就这样结束。一边舒展着筋骨一边踱到双生树下，博亚闭起眼靠上其中一棵的树干，听见一树花叶随风沙沙作响。
　　——一个人在这里，不寂寞吗？
　　忘记是谁这样问起了。除了例行的学术报告会议外，博亚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里。
　　嗯，有一点。但是不要紧的。
　　博亚抱着手，远远凝视睡梦中的孩子。怎么说也不是一个人呵，还有“他”在。
　　或许应该称为NR1061，这是资料上的代号。至于真正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提起。
　　双生树正是开花的时节，白花香淡雅，紫花香清甜，就这样倚在树下，似乎就能沾染上香气似的。博亚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这个国家里流传多年的一首童谣。

　　双生树
　　两处花
　　不离不弃
　　常思念他
　　……

　　博亚揉揉眉心，轻轻哼唱。

　　诉青觉得全身说不出的舒畅。晒着太阳一般的暖和，深扎土壤一般的安心，身体里像有涓涓细流流过每一个角落，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了。
　　所以诉青笑了。这一笑，就醒了。
　　诉青先是眨了眨眼，头顶上方是圆形的穹顶。是可以看到星星的地方，诉青知道。
　　微微偏一下头，可以看见白花红叶的树，紫花金叶的树，双生树。诉青记得。
　　诉青的脑子有点沉重，有的事情想得清楚，有的事情模模糊糊。
　　能听见什么声音。很好听的，觉得听了会心情很好。好象是……歌？
　　身体很轻盈。诉青缓缓坐了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这些景物自己都认识的。刚舒一口气，就看见了唱歌的人。
　　……博士？
　　诉青楞楞地盯着垂眼唱歌的男子。
　　这时，觉得仿佛有什么变化的博亚，也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间，彼此的心脏跳动都慢了一拍。
　　演练过想象过的所有情景都快被狂喜冲垮，博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他想说话，想往那边走过去，却又怕吓着了对方。
　　而诉青迅速确认了眼前的人并不是博士。这个人的发色跟博士不一样，是黑色的，长相完全不同，身高要高上一截。并没有见过。
　　诉青感到高涨的情绪随着温度一起，从指尖慢慢退却。
　　他张开嘴，沉默太久的声带发出声音有些艰涩。诉青摸了摸喉咙，鼓起勇气说：“博士……博士呢？”
　　浅褐色的透亮瞳孔，高亢清澈的声音，博亚这才完全知道了NR1061的全貌。
　　博亚往前一步。对面的纤瘦身子微微一颤，博亚试着露出一个安稳的笑容。
　　笑起来也跟博士完全不一样……但是……很好看。诉青看着对方温和的黑色眼眸，防备渐渐被融化。
　　博亚再往前一步，自己这辈子走路从来没有这么小心翼翼过。动静大了，眼前的人会不会如同青鸟，就这样飞走？
　　博亚一步步靠近，直到把诉青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诉青吓了一跳，连忙往后挪了挪，想摆脱这股无形的压力。
　　博亚在床边跪了下来。全身重新笼罩在阳光下的诉青舒了口气。
　　“博士他……出远门去了。所以我代替他在这里。”
　　“出……出门……？”诉青大大的眼睛有疑惑，也有不安。
　　“博士现在还回不来。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博亚尽量把语气放得很轻。刚醒来的“睡美人”见到陌生人不免有些惊慌，脸上满满的紧张，他不喜欢这个样子。
　　“你……？”
　　“我叫博亚。”
　　博亚的唇扬起优美的弧度，伸出手重复着：“博亚。”
　　诉青犹疑地望着大大的手掌。目光在手的主人脸上游移，而他只是微笑着什么也没有说。
　　诉青冷冷的手指碰到了那只手掌，有点抖。接着，掌心相触，肌理契合，像是移植植物的根突然抓住了新一方温暖的土，干暖的触觉奇异地使他停止了颤抖。
　　“诉……诉青。”
　　“你的名字？”
　　“啊……嗯……诉青……”
　　博亚的手包住了诉青的。这一次诉青没有害怕。
　　“诉青？”
　　博亚怔怔重复，对着那张无比好看的脸。
　　“博士……叫我诉青。”
　　话音未落，双生树上一朵花落下来，左摇右摇地飘过诉青眼前，缓缓落在膝上。长长的睫毛下有什么一闪，诉青略带惊讶地仰起头来，露出下颌优美的弧线。又是一朵花落下来，静静伏在诉青肩头。
　　诉青纯澈而专注地凝视着满树繁花，再带着那样的眼神回望博亚。
　　博亚那一瞬如同被催眠，几乎沉溺于以诉青为中心的画面。很久很久之后想起来，还觉得像是诉青对树施展了什么神奇的魔法，连带着把他的心一起抓住。
　　“诉青，你好啊。”
　　低沉的声音没有一丝胁迫，柔和地响起。诉青觉得耳朵有点痒痒。
　　“博……亚……博亚……”
　　诉青慢慢地念着这个刚认识的名字，努力地想要回应博亚的友善。
　　“对，我是博亚。”
　　诉青的笑像是孕育许久的花苞终于绽放，虽然带着一点羞涩，却让人感动不已。
　　博亚顿时觉得，这是他所见过的最漂亮的笑容了。
　　“博……博亚……”
　　诉青就着手掌被博亚握住的姿势，轻轻摇了摇手臂，欲言又止。博亚没有催促，而是以眼神鼓励着少年说下去。
　　“博士……什么时候……能见到博士？”
　　博亚之前预想过许多种情形，却没有想到这个孩子对博士有着这么深刻的依恋。
　　“会见到的。”
　　博亚模糊地说着。
　　真是如此吗？对于这个问题，他自己完全没有答案。
　　“哦。”诉青也模糊地应着，注视着博亚的眼睛里，流露出迷茫的神色来。
　　“想见博士”几乎成为了诉青意识里强烈的执念，诉青想回忆跟博士在一起时的事情，脑海里却混沌一片。甚至连博士的脸，博士的声音，都无法形成完整的片段。眼前只有博亚这一个人，诉青想问好多好多问题，越是想问却更加语塞。
　　博亚几乎快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诉青了。刚苏醒的NR1061显得如此苍白无助，话很少，只是抿着唇，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他。
　　博亚轻轻地拂去了诉青肩头的花。手背擦过诉青的耳畔发梢，诉青怕痒似地缩了缩身子，怯怯地看着那只手。
　　博亚将空着的手也伸到诉青面前。诉青犹疑了一下，纤细手指攀上了长而暖的指头。
　　诉青本能地、近乎贪婪地攫取着博亚掌上的温度。
　　“今后……”博亚笨拙地组织着言辞，“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陪着你。”
　　陪着你……
　　诉青楞楞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好象能想起一些跟博士有关的东西，那些画面在脑里一亮，来不及捕捉又消失了。
　　博亚感到诉青抓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他当然不可能准确察觉诉青在想些什么，觉得他有哪里不对，但也说不上来。
　　博亚并不是完全不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只是诉青的突然醒来多少打乱了他的阵脚，之前三年的观察和研究只让他完全熟悉了这个个体的生理机能，在心理和性格方面，房子的主人什么都没有说，因而博亚也无从知晓。
　　诉青的表现真的完全像一个幼小的孩子。困惑和不安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语言功能也像是没有完全。博亚并不清楚三年的沉睡有没有给诉青带来什么潜在的伤害。
　　沉睡原因不明。
　　无法预计苏醒时间。
　　博亚还记得那位博士这样说时，略带苦涩的样子。
　　但是他还是决定在这幢房子里留了下来。说真的，当时他也并没有想过，如果NR1061终其一生都醒不过来，那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