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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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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经是深秋时节,父亲说要去附近的山寺赏红叶。春秋时节城主出行频繁,对于久居城内的大多数人来说出行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我却从不这么觉得。出行的时候衡要负责护卫,这就意味着我能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大大减少了,并且春也从不随我出行,所以每次出行我都只好一个人端坐着用沉默来打发时光。
山寺的红叶异常绚丽,茶室也装饰的很有品味,父亲兴致盎然,因此又多逗留了几日,可是我却从中找不到丝毫乐趣,有一天我偷偷溜到后院去看那里池塘里养的锦鲤,不多久我隐约感觉到从前厅传来一阵骚乱声,就悄悄躲到了花园角落里一丛假山背后。
透过假山的缝隙我看到父亲在一众护卫的保护下从后门离开了山寺,但我没从藏身的地方出来跟上他们,因为我没在那些护卫中看到衡,他一定还在寺里。果然,父亲他们刚刚离开就有一名刺客尾随而至,但还没等他们走到门边就已经被追上来的衡结果了性命。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衡杀人,没有想象中的华丽招式和英明神武,只有飞溅的血液和垂死的呻吟。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简单的被杀死,并且杀死他们的就是和我朝夕相处的衡。
就在我还没从眼前的景象回过神来的时候,衡已经被另外的五名刺客包围住了,明明两个人就能拖住对手,但这五名刺客却没有分工去追父亲他们离开的方向,而是把衡团团围住,并且不远处又出现了三个蒙面的人。疑虑在我心间一闪而过,随后便很快明白了。
衡的剑法固然精湛,但整日和他在一起的我却知道一件微不足道却又致命的细节。剑再快也快不过五个人的同时进攻,随着倒在地上的三具尸体,衡的身上也披上了两条淌血的伤痕,他的气息变重,出剑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从夏天那次的事以后,我就开始注意衡的体力极限,我发现衡的剑法往往是一击毙命,所以不难想象如果衡陷入持久战那将会是多么危险。而眼前的这些家伙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专门来取衡的性命。
城主的头衔有很多人都想冠在自己头上,如果父亲能够活到传位于我,那么我也将不得不面对那些黑暗里敌视的目光。刺客的存在让父亲知道自己始终面临着来自暗处的威胁,但是衡的出现让他的这种顾虑少了很多,有些人说的话父亲便渐渐地不那么爱听了,利益的平衡逐渐被打破,所以现在恐怕是到了不得不除掉这个多余的砝码的时候了。我第一次感到害怕,害怕衡也会像那些人一样被杀死。
四五个回合之后,衡已经受了不轻的伤,然而他的身边仍围着三个毫发未损的对手,这三个人是刚才在后面做壁上观的人,从他们的身手可以看出并非普通角色,,看来一切已经很明显了,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阴谋,目标就是除除掉父亲身边最棘手的衡。先用二三流的喽啰消耗他的体力,再派高手上场一击毙命,衡被算计了,恐怕他比我更早就知道,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回避对手就是失掉侍卫的责任,要尽到职责失去的就会是自己的生命。
近身腰斩是衡最拿手的剑法,就算是这三个人已经在一边摸熟了衡的套路但在一开始对阵中也并没有占据绝对的优势,只不过此时的衡已经是身披数创,气喘不已了,每一次躲过对方的剑锋也都是以新的伤口作为代价。我躲在假山后面,虽然想着要冲出去帮衡,但其实恐惧已经把我牢牢地钉在原地无法行动分毫,我只得编着粗劣的借口对自己说就算冲出去,凭我的能力也只是给衡拖后腿而已。
衡就要被杀死了,就在我的眼前。我的泪水和着咬破嘴唇的血一起流到下巴上,我一边憎恨着自己,一边又想着衡一定能原谅这样的我。在挡住其中一个刺客的进攻之后,衡摇晃着身体撑着剑努力站住了。这显然是个信号,三个刺客中为首的那个认定该是结束战斗的时刻了,他向两边的同伙致意,提剑发动了致命的一击,但却在贴近衡的那一刹那改变了进攻的方向,他的剑滑过衡的肩头,衡低着头一动没动。
我觉得那时的衡已经死了,站在那的只是他的躯壳而已,而从那具躯壳里,正在散发出一股狂躁的杀气,放佛对这场血腥的杀戮乐在其中。三个刺客都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又有一刺客上前发出试探性的攻击,而就在他的剑马上就要刺到衡的一瞬间,衡的剑动了,谁也没有看清,那个刺客就已经身首异处,还没等剩下的两个人做出任何反应,衡的剑就已经分别在他们的脖子上刺出了两个喷血的口子。
敌人已经没有了,可衡依然紧握着剑,他握剑的样子也变了,我从未见过。他忽然抬头看向假山的方向,我能感觉到他看见了我,我也直视着那双鬼的眼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死亡的恐惧,他向我的藏身之地走近了一步,却突然倒在了地上,那股杀气也随之消散,我冲到了衡的身边,扑在他的身上,沾了一身的血。
衡伤的很重,却仍然活着。父亲换了新的护卫,给衡了一笔钱把他赶到了城外。我知道,衡对于父亲已经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了。我常溜出城去看衡,把春准备的衣被、食物、药品带给他,衡的伤口愈合的异常缓慢,面对越来越虚弱的衡,我始终被罪恶感折磨着,沉默以对。有一天我又去看他,走进那间破旧的茅屋,看见衡披衣坐在打开的廊门边上,透过零星飘落的细雪,正出神的看着外面冰封的河面上一群玩耍的孩子。他听见我进来,回头对我笑笑,又转过视线去看外面,依然是那样慵懒的调调跟我说:
“小鬼你现在怕我了吧,你看到那个鬼的样子,吓得连话也不敢和我说了啊,哈哈,放心我不会让它伤害你的,我保证。”
“我会变强的……”
“还不死心啊,哈哈…”衡看着我,还是平日里的轻松语调。
“我要变强!衡!你等着我变强!”
“小鬼…”
“我会变强了保护你!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变强了保护你!”我声嘶力竭的喊着打断他。
“小鬼……”衡伸出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我终于忍不住泪水,扑在衡的怀里大声的哭了出来。
那天衡给我讲了他年轻的时候差点被这个附身的鬼吞噬心智的往事,那时的他太弱了,想要活命就只得一次次地的屈从于鬼的意志,渐渐地失去了自我,陷入到疯狂杀戮的亢奋之中,直到有一次当一个孩子也死在他的剑下的时候,衡意识深处的自我挣扎着遏制住了鬼,面对浸在血泊之中的幼小身躯,衡决定再也不屈从于那个鬼,他苦练技艺,就算是要杀人也是要出于自己的意志,就算身陷险境也绝不听从鬼的诱惑。久而久之衡的确变强了,但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自己身上受的伤愈合的很慢,体力也渐渐力不从心,好像那鬼必须要用鲜血供养,不是从染血的刀就是从宿主的身上。
衡还给我讲了那天在山寺的情形,他说那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可是突然他一片黑暗的意识中射进来一个模糊的光影,他努力地去看清楚,发现是我正在看着他,一脸惊恐。然后他便清醒了过来,但随即被一身伤痛折磨的昏了过去。
衡是为了保护我才活下来的,继续与那个鬼,与一身的伤痛争斗着。那以后我每天都去看衡,他看着我练剑,和我一起吃饭,聊天。我开始相信衡会好起来,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春天横、衡一定会好起来。我开始和衡计划以后的生活,他却总是笑着说:
“到时候你可不要忘了我,你说好要变强保护我的啊,哈哈…”
“怎么会,我怎么会忘了衡呢,我会永远记着你的,永远!”
“好,好,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忘了我的,哈哈…”
没错,衡一直都相信着我,直到最后。因为在我还没忘记衡的时候,他就死了,终于也没能见到第二年的春光。
我为衡守灵,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被父亲派来的人拖回了城里,回去后我发现春不见了,仆人们唯唯诺诺的是似乎在向我隐瞒着什么,最后我还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是因为春与衡的种种不堪流言,衡死后他们便没有了顾忌,把春赶出了城。我再也没有找到春,忽然的,这两个与我最亲的人,就这么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第一次,我独自一人睡在这黑暗空旷的大殿上,没有人陪伴,也没有人惦念。那个晚上我做了那个梦,我与衡相遇时候的梦。
那是我四岁时候的冬天,我一个人溜出城去与下人的孩子们在封冻的河面上玩耍,结果乱跑之下不小心掉进了渔夫冬捕起网的冰窟窿,一瞬间我觉得浑身像是火在烧,令人窒息,很快的便失去了意识,我最后感觉到的是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抱住了我。
温暖也许是错觉吧,那样冰冷的水里能把血管里的血都冻成冰,但这确实是这六年来衡给我的感觉,似乎他一直在用那双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抱着我,把我拖出冰冷黑暗的生活。
那次落水后来发生的事是春告诉我的,可是她也就只说了一次,其他知情的人全都沉默着,因为这是父亲的命令,他认为一个穷武士救了一个少城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并不想我把衡当做什么救命恩人来看待,就连亲近衡也应该被当做一件越礼的事情来加以禁止。可是春仍然悄悄地告诉了我整件事情。
我落水的时候被路过的衡看见,他只解下佩剑就跳进了水里,他当时并不知道我是城主的儿子,他只是想着救人,后来却被人说成是另有所图。当衡好不容易把冻僵的我拖出水面时,冰洞边围着的人手忙脚乱的把我俩拖上了岸,衡紧紧把我抱在他怀里,而他的背却被锋利的冰碴刺出了很深的伤口。
被抬回城内的我发了几天的高烧,醒来以后只听说救我的人已经被父亲招募为侍卫留在了城内,等到我能四处走动的时候,有一天我偷偷地跑去看那个救我命的人,他正在练剑,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有了想要变强的念头,我想要变得像衡那样强的人。衡也发现了在一边偷窥的我,拍拍我的头叫我小鬼,很爽朗的笑了。
那天第一次做这个梦,是衡和春最后一次温暖我的心,从此以后我独自生活在这个城内,独自面对一切明里暗里的冷酷目光。后来我一次又一次的做起这个梦,却再也没有那双温暖有力的手将我托起,只是一次又一次从无边的黑暗冰冷的梦中惊醒,又独自枯坐在现实的黑暗冰冷中等待着并不温暖的黎明。
就这么过了若干年,在我十六岁当上城主的时候,我已经记不清楚衡的样子和春手的温度了。随后四年纸醉金迷的城主生活更是让我迷失的更深,就好像衡曾屈服于那个鬼一样,我也屈服给了这糜烂的生活,让它一点一点的腐蚀掉我的意志。
湖畔的清凉殿是我当上城主以后夏天最爱去的地方,我当上城主以后一年四季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各处的行殿中度过,沉闷的城总是和那些黑暗冰冷的梦相连,只有在那一座座散发着新木味道的宫殿中我才能够暂时的摆脱那些阴影,可以畅快的呼吸。但却也因为时常在外,所以我的安全就受到了很大的威胁。
城主的位子总是与很多人觊觎,尤其是在我这个毛头小子的屁股还没把它坐热之前。那一天的清凉殿里没有凉爽的风,有的只是炙热的血。我已经换了两处藏身的地方,却还是被刺客发现,看来这次惦记我的应该是个熟人。年轻的侍卫们拔剑冲向刺客,却被无情的腰斩于我的脚下,就像衡当年为了保护我而对刺客所做的一样。血染红了还是绿色的枫叶,刺目的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红枫漫天的秋日,撕开了我尘封的记忆。年轻侍卫的脸变幻成衡的样子,他还是那么笑着对我说:
“小鬼,你有没有变强的啊,你不是说要保护我,看来你还是忘了我啊,哈哈……”
我颤抖的膝盖把腰上那把只是为了装饰而佩的剑碰的咔咔作响,我被自己的幻觉吓到了,被那个救了我的命,教我疼我,待我如亲人一样的衡给吓到了。
“我没忘…我没有忘,我从来没有忘记你,衡,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啊!”
我猛然抽出腰间的佩剑,冲向了已经所剩无几的刺客,拼了命的胡乱挥舞着,努力回想衡曾在我记忆中留下的深深刻痕。敌人已经没有了,而我仍在发狂般的挥着剑,并为空白一片的脑海而泪流满面。
从此我再也没有放下手中的剑,而是放下了城主的地位。城郊多了一个浪荡的武士,尽管他的剑技还不是那么纯熟,但拿手的腰斩式还是像模像样的。这家伙什么都做,给武馆打杂,替商铺跑腿,帮老农耕田等等,当然也有大家所谓的打抱不平,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溪水映出的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那是衡的笑,衡把伤痛背负在身后,紧握着保护的剑,不让那杀戮的鬼支配他的身心,衡活着的时候一直那样笑着,就像我现在这个样子,我终于可以像衡一样,紧握着保护的剑,笑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