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眼睛魔女的游乐场》申雅纳

1、一、Never Land

　　如果你闭上双眼，碰上你运气好，你有时会看见黑暗中悬浮着一汪水，没有一定的形状，颜色淡白。然后，你把眼睛眯一眯，水就现出了形状，颜色变得更加鲜明；再眯得紧些，那颜色就变得像着了火似的。但就在它着火燃烧以前，可以瞥见一片礁石。
　　这仅仅是美妙的一瞬间，要是能有两瞬间，你或许还能看见拍岸的浪花，听见人鱼的歌唱。
　　这里就是Never Land。
　　永无乡。

　　这里的海水自远而近会从深浓的蔚蓝变成浅浅的碧。
　　近海的礁石窟居住着人鱼们，拥有着优美的声音和曼妙的曲线，在月亮初升时，她们会唱出奇异的悲泣般的歌声魅惑人类。
　　海滩上的白色细软沙粒会从赤裸的趾缝间悄悄地钻出，几步之外却又可能隐藏着可以轻易割破脚底的锐利礁石。只有熟悉整座岛屿的人，才能自由奔跑于沙滩上。
　　其中，当然少不了永无乡的绿眼睛主人，彼得·潘。
　　又或者，那艘停靠在岛屿背阳面的海盗船的船长，彼得·潘目前唯一的、不相上下的敌人，詹姆斯·虎克。

　　虎克船长有一头黑烛般长长的卷发，衬得他面孔愈发苍白，就像继承了纯粹的贵族之血的隐隐透出了蓝的白，裹在深蓝色中古礼服下的身形修长挺拔，那双兰色勿忘我般的眼睛中沉淀着不为人知的忧郁，忧伤。
　　他的船员，那群海盗中并不乏优秀的人。可是，漂亮的意大利人切科敌不上他的英俊高贵；彪悍的黑大汉在他手下走不过三十剑——现在是三十钩；爱尔兰来的水手长斯密，杀人后永远擦拭的是他的眼镜而不是弯刀的彬彬有礼的温和男人亦及不上他的优雅潇洒……
　　即使是那支代替他右手的闪着锋利寒光的钩子，不加掩饰地，甚至是骄傲地从有着繁复蕾丝的袖口伸出，也变得像个独特的装饰，或是勋章。
　　让人不由心生赞叹，就算是在全大不列颠的贵族们一齐参加的舞会上，我想船长阁下也必定是最高雅夺目的那位吧。

　　但是，当船长阁下以宫廷中最堂皇的礼节，姿态优美地向我微鞠一躬，复又抬起身，挂上那种习惯地、从未滑入眼中的微笑时：“小姐，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我也只是垂下眼帘，谦顺地笑笑，不客气地在他完成吻手礼前抽回自己的手——那时的船长阁下还没有用钩子代替手中的剑——他的皮肤微凉，像是手指划过夜下的细沙。
　　船长阁下轻抚了抚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皱褶，不动声色地……横了我一眼。

　　“亲爱的小姐，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依旧是那口华丽的英伦腔，带着不可捉摸的高贵意味。
　　没有让女孩察觉丝毫他的嘲弄，船长阁下彬彬有礼地举了举帽子，示意要用胳臂挽着她，那个属于彼得·潘的女孩，温蒂。
　　从大开的船舱的窗向里看，面色微红的女孩正受宠若惊地提起裙角匆匆回礼，屏着呼吸用细细的声音回答：谢谢你，先生。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那个叫温蒂的女孩被迷惑了。在这样的情境中没有哭出来，反而还对俘获自己的人说“谢谢”。
　　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的船长阁下的风度是那样高贵，总能轻易地叫人迷惑在那双兰色勿忘我之中。而她，只不过是个小女孩。

　　这就是船长阁下想要得到的回应么？
　　不同于我的无礼和不知好歹，温蒂的反应就像是永无乡阳光下自由疯长的蔓藤，开出一蓬蓬绚烂不加修饰的山花。
　　哦呀，船长阁下喜欢山野中未经污染的公主啊。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撒在身上，从海面吹来的风，带上了潮湿的咸腥味，惹得人昏昏欲睡。
　　我想，船长阁下并不知道，不是每个女人都有做公主的资格。
　　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有当公主的期望。
　　听着海浪一下下拍打着船身，远处偶尔能传来人鱼嬉闹的笑声。
　　我像软骨病患者一样软趴趴地倚在船舷边，明目张胆地偷懒，享受这不易的平和。
　　“哦呀哦呀，欢迎光临。”我笑着向正沿着绳索向船上攀爬的小来犯者伸出手，“要搭个手吗？”
　　拉住我的手借力翻身跳起，绿眼睛的男孩轻盈地落在甲板上，飞舞在他身边的，是一团奇异的光，只有巴掌大小。
　　我懒洋洋地靠回船舷，抽出一张小小的白纸和烟草包，眼角也没扫向他们，只是笑：“好久不见了，潘。”
　　彼得撇了撇嘴——听说这个表情会最大程度地激发女性的母性：“你可以叫我彼得。”他挥了挥手，像是赐予了多大的恩惠一般。
　　“是是，知道了。”我用彼得最厌恶的那种懒散语调道，“潘。”
　　孩子们和印第安人叫他彼得；海盗们叫他彼得·潘；只有胡克船长才这样直呼他的姓，森林之神的名讳，潘。
　　光团一样的小小仙女发出一阵急急的声音，像是摇响的金铃。
　　我侧过脸假装听不懂她在骂什么，指向船的另一边：“你的温蒂在那里。”
　　即又拦下了他们，扬了扬手中卷好的烟，挑起一侧的眉，笑得相当欠打：“美丽的小仙女，亲爱的叮叮，借个火吧。”然后在叮叮铃的尖声怒骂声中大笑着离去。

　　这是一场游戏。
　　只是游戏。
　　永无乡的主人感兴趣的是卖弄他的本领，他只是热衷于“解救公主，打倒魔王”的游戏。
　　谁也不能阻止他通往胜利的脚步。
　　至于解救的是谁，打倒的又是谁，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也许当明天清晨的第一缕光倾泻前，他就已遗忘了这一切，忘却死在他手中的海盗们，包括和他有过生死之斗的劲敌，詹姆斯·虎克。
　　但我依然感谢他给予了对手最后的尊严。
　　船长阁下保持了他一贯的优雅举止，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和衣领，庄重地仿佛下一刻就要前往王宫觐见女王陛下。
　　冷眼看着他动作不失潇洒地跃上了船舷，看着他纵身跳下海。我向继承了森林神之名的彼得笑一下，紧随其后。
　　黑暗中那双兰色的眼睛，更像是两团幽幽的鬼火。即使在急速下坠中，即使是自己硬要来的，“船长阁下的拥抱也一如我想象般的温暖啊。”
　　被海水包围的前一秒，恍惚间我看到了那双世间最美的勿忘我，绽开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么，在那只愚蠢的鳄鱼咬碎我的骨头之前，也许还来得及告诉他：“亲爱的船长阁下，我其实，一直爱着您……”

　　ＥＮ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