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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子 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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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疯过三年。
十四岁,一直到十六岁。
十四十五十六
最好的年纪,高中三年。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对我最重要的人的存在时,他已经丢了。
我到处也找不见他,我捣了乱也没有人跟屁股后面收拾了。
那个时候我每天都跟迷路似的,看不清方向,迷迷糊糊不知所措。我在走路,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去。明明睁着眼睛,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使劲儿竖起耳朵,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要听什么。我趴在桌子上看窗外,光秃秃的艺术楼楼顶上冒出一截儿油绿的杨树梢,跟着太阳的方向变着色,我一直盯着他们,从绿色盯到黄色,从黄色盯到光秃秃的一簇枯枝,从枯枝盯到搬了校区偌大一个院子里只有满天的黄沙我还是盯着他们,好像只要我盯着他们那个人就会从树叶里走出来,对我笑。
那阵儿2012闹的正凶,有天晚上刮大风,天黑得紧,一颗星星都看不见。阳台上的门插销坏了,加了两个凳子还是闪得厉害,风呼呼的刮,裹挟着好多叶子食品袋儿想挤进教室,胆小的女生在我耳边尖叫,我开始还兴致颇高地装鬼吓唬她们,那风却愈发放肆起来,我就很没出息地想起来我很多事没做,我还有好多书没看,好多话没说,还有个笑起来很漂亮的男生,我还没跟他说一声,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我呆呆的坐在凳子上,脑子乱哄哄地,身子不禁往一处缩,妄图在身后找寻一处暂得的温暖。有人在耳边低语,你在害怕?小在旁边奸笑,我才回过神,张牙舞爪,害你妹个头啊,小样的又欠收拾了吧。他就坐我左边还是笑,奸笑。我心虚了,其实我挺想那个人的。
以前有人说我没心没肺,我猜是因为有个人无条件无立场地宠我。
开学的时候有个女生是跟我一起的,我还以为我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三年,青梅竹马,兴许到上大学我们还是众人艳羡的一对。对未来的计划我自信美好的不得了。我太过自信,因为那么多人只有我知道她最喜欢紫色的东西,不管是糖还是衣服。我挺羡慕她的,她知道自己最喜欢什么。我不知道,十四岁的时候,我喜欢酸奶味的奶糖,到现在也一直喜欢,因为喜欢这个口味的女生,明媚得像阳光,在我那个年纪里美好的一塌糊涂。我喜欢漂亮的人和东西,这也许就是我能描述出来的一切。
我在梦里发疯地找那个女生,她不认路,人又笨笨的,又不知道怎么惹了好多麻烦在身上,其实这时候我跟她已经分开一年多了。可是忽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觉里梦见她走失了,我发了疯的到处问,问到那个小男生的时候,他摇摇头说没看见,然后就朝我笑了,他笑起来多好看啊,眼睛弯弯的,一口细细亮亮的小白牙,身后的万丈冰山瞬间融成了鸟语花香,无端的放了心,告别后在一扇铜门后我看见了那个女生,一路无话。
醒了之后我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那个小男生是谁,没多少交集的一个人。
我问那个人这次的梦要怎么解。
没有人理我。我看着空落落的房间,忽然想起来他已经不在了,很久了。
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
花儿开了,转瞬败了一地,零零落落。
我梦见自己卧在铁轨上,脸下是扎人的石子,我闭了眼,想象自己是那个难抒其志的诗人。我想象着远处开来的火车,轰隆隆碾过我的身子,我好像能看见火车碾过留下的一地红花,像血一样。是了,那就是一地血花。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应和着大地的鼓点,咚、咚、咚、
那个人俯下身来,我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听得见咚咚咚的心跳,像我的一样。他握着我的指尖,耐心的说,起来吧。像小时候每次闯了祸挨揍之后躲被窝里哭的时候,那副语气,那个音调。我趴在地上微微颤抖,眼泪流了一地,仰过身,阳光刺痛了眼晒疼了皮。
身上的毛毯早就踹了一边去,夏天特有的聒噪的蝉鸣又在耳边重复,和昨天,昨天的昨天还有昨天的昨天的昨天都一样,长长的,心满意足。
我躺在床上,看着光秃秃的天花板,我记得那里有一盏很好看的壁灯,我记得我头顶上有一个金头发光屁股的欠揍小孩,他手里的弓箭我也有一整套,是我舅舅给我做的,他已经不在了,我只有在送他走的那一瞬间哭了,是真的哭了,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走向坟地。我连伸手拦下的资格都没有,那个瓷盆摔下来的声音是我听过最难听的碎裂声。后来我只觉得,舅舅只是去出差,我回家的时候恰好他不在。
只是恰好,他不在。
我是个冷血的人。
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我都没有哭过呢。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看着窗户看着身边,书散了一床。家里没人,嘴巴干干的,胃里空空的。我蜷起身,似乎还能感觉到梦里那个人的心跳。我闭着眼,我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我不知道昨天我干了什么,我不知道明天我会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仗着自己有点小文笔,涂涂画画。从来没有投过稿。
三年级的时候班里流行投稿,那些个师二代哟,拿着出版了的杂志给我们看,我心里美滋滋的,我说我也要投稿。
回去偷着打着小手电在被窝里写到十二点,写的我的妈妈。几乎是一气呵成,检查了一下错别字,又认认真真地在稿纸上誊了一遍,乐呵呵地想能不能像鲁迅先生整出版商一样也能有那么意气风发的一天。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赶到学校,献宝似的先给师二代看我的成品。
看起来最稳重的那个女生忽然开口:这真的是你写的?
我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当然啦!
眼底的不信任全都露出来了:我怎么觉得好像作文选上面的啊。
我还当是开玩笑,我家里的课外书很多,但是没有一本作文选集。
有人凑过来问说什么说什么。
也随声附和着:对啊,我怎么也觉得我好像见过一样,简直一模一样啊!
三年级的小男生,个头还是小小的,没长开的模样,拿着自己的稿纸,站在教室前面,我几乎是含着泪,看着他们从我面前走过,说的都是不相信我的话。
我捏着那二张代表了屈辱的稿纸,忿忿地揉碎了扔在桌洞里。
那天我照常打了好几场架,数学老师罚我出去跑圈的时候我也没有跟他讨价还价。
我坐在荒凉的看台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墙那边就是初中,我想要是我上了初中是不是就会有很多人尊重我。就像我哥哥一样,好多人都害怕他,因为他打架很厉害。我打架不比我哥哥差,我学习还比他好。三年级的少年,慢慢忘记了那次投稿的难过。
只是再没有投过一次稿。
或许老师拿去参赛的作品不算数吧,就算是获奖也没有那十几二十块的稿费给我的安慰来得实在。
或许那次投稿未遂的后劲儿有点大。
在我没有窘迫到需要赚取十个字一块钱的稿费时我满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把情书写得更感人,把情话写得更肉麻,但是我不能让当事女主感觉出我这是在拍她马屁因为在我对她没有十二分的了解的情况下我不能保证我可以准确的找到屁股的位置而贸贸然把一张脸凑到危险的地方,比如说后蹄的位置。
但是我现在感觉到窘迫了。
长期扮演风流才子而不敢向家里寻求充分的经济支撑的我常常日夜游荡在已经修建的风景秀丽的校园里,空荡荡的校园里,花儿对着太阳开。我已经没了穷酸的资本。
本来应该是上数学课的时间,我坐在医务室门口,还没长出叶子的古槐下面稀稀落落长着一片看起来很像四叶草的植物。我在惆怅。
我试图跟面前的植物对话:“我是不是有点蠢?”
我以为那个人会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出来补上后面的那一句。
但是显然只有我一个人,而且那些蠢蠢的连花儿都还没开的小植物我压根就没指望他们有功夫搭理我。所以我自己接上了对话:是挺蠢的。
我那时候已经在盘算着去帝都的某高校读心理,自认在那方面还蛮有点勉强能成为天赋的能力。但是显然我身边的人充分印证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正确性,他们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精神有疾病的本质。
我凄凄哀哀地趴在水系的栏杆上,这群败类敢用汉白玉造桥护栏,还在上面骚包的刻了二十四孝图。我不想去上课,我不是青春期的叛逆,那是什么东西,少爷我从来不需要。我只是觉得那天的阳光不错,水系里的鱼还没死,也没被那个口口声声追在死猴子身后喊“我就是爱你的洒脱不羁”的小学妹钓上去,因为那时候我们才高二。小学妹还没有去猴子家补习数学,我还没找到我要找的人,高三的学姐们还没舍得脱下那身难看的校服露出她们雪白的胸脯和挺翘的屁股。我吸了吸鼻子,我迷路了。
这次没人牵着我带我走回去。
以往的那些日子里,不论是欢喜悲忧,总有人悄悄地带我走开。
管TM身后事,管TM男子汉风度。就算要我承认我其实就是个抖M他就可以回来我也一定毫不犹豫地吼出口。
可是,他不会回来。
从来没有过的累的感觉慢慢涌上来,乏力,困顿。我抑制不住地渴望睡眠,带着故意的任性,咬牙切齿。可是这次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回来的。
已经知道结局的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渺小,活着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