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野蔷薇》艾斯1981

36、35有眼无珠

　　35有眼无珠

　　“没有旅行过的人，背乡离井到了陌生的地方，总会觉得奇趣无穷的，这是给人安慰、使人愉快的事情，仅次于爱情而已。这对疲惫、忧愁的人是一种恩惠，以为碰到层出不穷的新鲜的事和意外的遭遇，能使人忘却过去。即使是受伤的爱情，也不能不再新景象中来回穿梭而多少忘却所受的创伤。那些看到的事情都很重要，不能忽视，而人的头脑无非是人的感官所得的印象反映，就会被这如潮的新鲜事物所征服。它忙于积蓄新的概念，就来不及顾及到旧的意念了。这样，就忘记了过去的恋人，撇下了忧恶，看不见死亡了。那些陈旧的动人的听闻的话，‘我要出门去了’的背后，蕴藏着不知多少情意。对于一个没有旅行过的人来说，这是失恋的唯一的补偿——局部的补偿。即使不能恢复，也能使我们忘记。”
　　这也是对离家的孩子的一种安慰，使得姜桂娥忘记了烦恼、忘记了疲惫、忘记了饥饿……
　　——姜桂娥现在已经摆脱了那个开摩托车的人的纠缠，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继续徘徊在大街上，路灯已经亮了，她最后没办法了，只得见路就走，见弯就拐。结果，她来到了桂阳市职业技术学院的门口眼前就是一排大排档，也就是路边小吃。——这里的小吃部可比鲁迅笔下的“鲁镇的酒店”要简单得多；一辆大板车上面按着一只大柜子，柜子上面放着个菜刀、铲刀、砧板，调味品和灶头里面则放着各种待加工食品。几张简单的桌子和板凳全都是塑料制品，横七竖八地摆在路边的空地上。桌子旁边挤满了吃饭的客人——看上去大都是学生，空气中弥漫着油烟的味道，刺激了一下姜桂娥的鼻子，这时候她感觉到肚子空牢牢的——王大妈给她的鸡蛋在车上早已经吃完了，她的两腿几乎不能动弹了，于是，她找了张空桌坐了下来，行李箱贴身放着。
　　“姑娘，请问吃点什么？”她坐下来之后，老板娘走上前问道。
　　“你这里有鸭血粉丝吗？”
　　“当然有，你没看这摆满的砂锅里都是鸭血粉丝吗？”
　　“那就来一碗鸭血粉丝吧。”
　　“好的——鸭血粉丝一碗——”她应了一声，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便又忙自己的去了。
　　姜桂娥则坐在一旁等待着，她再一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箱子，便开始用拳头来回捶了捶自己的胳膊、大腿和背。这时候，全身的酸痛简直让她难以忍受，她几乎快要叫出来了，直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端到她的面前，她也没有停下来。
　　“今天刚从家里过来吗？”显然老板娘把她当成学生了。
　　“嗯——”姜桂娥并没有理会她的意思，随口回答道。
　　“读大几呀？”
　　姜桂娥听她问到这里，才知道老板娘定是把她当作对面学校的学生了，心里感到有些羞愧，忙摆手说道：
　　“不——不——不，惭愧，我不是什么大学生。”
　　“那你是？”
　　“我是——”
　　姜桂娥的声音拖了很长，显然是不愿意说出来，老板娘也看出了她的心思，也就不再问了，而是继续忙自己的活儿。姜桂娥右手拿筷子吃着鸭血粉丝，左手则仍然在不停地捶着自己的大腿，脑袋里想着摆在她面前的最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今晚睡在哪里。她很快就吃完了鸭血粉丝，连汤也喝得一干二净，就差用舌头去舔了。
　　姜桂娥吃完之后，付了钱，便冲冲地离开了这个大排档，甚至连行李也忘了拿了，要不是老板娘提醒她的话。可是，当她再次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她又不知道何去何从了。她站在那里楞住了。抬起头，面无表情，两只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望着这喧嚣的都市里来来往往的疾驰而过的车辆，望着这繁华的都市里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大楼，心里甚是不平：
　　“如此繁华的大都市，高楼林立，竟然没有我姜桂娥的容身之所。”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许久、许久……她已经忘却了时间，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直到先前那个开摩托车的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再一次停下来问道：
　　“小姐，要送吗？”
　　姜桂娥依旧是随意地瞟了他一眼，并没有认出他来，只是随意地摇摇头说：
　　“不用了。”
　　而那个开摩托车的却早已认出了她来——或者他刚才就已经猎上她了，他露出一脸惊喜的容颜说道：
　　“你不就是刚才那位姑娘吗——还记得吗？你要是早让我送了，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待在这里呀！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子了，累坏了吧？”
　　他装出十分关心她的样子，他的这句话倒说到了姜桂娥的心里去了，她仔细地看了看他，并认出了他，心想：“果然是白天那个开摩托车的，他应该不会是坏人。”所以，当他再次抓住她的行李的时候，她没有挣脱，而是跟着他坐上了车。
　　“你要去哪里呀？”他问道。
　　“嗯——”姜桂娥这时候才开始思考她要去哪里，她想了想说，“你先帮我找一家便宜点的旅馆吧。”
　　“便宜点的旅馆？”
　　“嗯。”
　　“这里是市中心，哪里有便宜点的旅馆呢？只有到国道外围的郊区才有啊。”
　　“哦。”
　　“那你愿意去郊区住吗？那里环境比这里好，价格也比这里便宜。”
　　“我愿意，当然是越便宜越好了。”
　　那个开摩托车的便发动了车，路上他又说：
　　“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从德令哈市的乡村来的。”姜桂娥此时对他已经没有戒心了，只把他当做一个纯粹的生意人。
　　“你是出来干什么的？是出来找工作的？”
　　“嗯——”
　　“你要想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找个好工作呀？”他说到这里，摆了摆手，摇了摇头说，“我就告诉你一个字儿，‘难！’——要想在这里找一份满意的工作比登天都难。”
　　他说到这里，稍作思考之后，十分热情地说：
　　“我介绍你去一个地方——深圳，那家伙，那地方，我的乖乖，那是改革开放的窗口，遍地都是黄金呀！一幢幢大楼平地而起，一百多米高，站在上面看下面的人，一个个跟鸟儿似的，那里的道路都是彩色的——真的，不骗你！深圳呀！特区！老繁华了。”
　　他讲的是绘声绘色，十分精彩，也十分诱人。姜桂娥听得都已经深深地着迷了，好像自己已经进入了这样繁华的城市，自己已经是这繁华城市里的一员了，似乎自己已经享受到了经济发展所带来的好处，她忘记了一句最经典的名言：
　　“凡是有鸟儿动听地歌唱的地方，就会有发出嘶嘶声的毒蛇。”
　　那人仔细端详了姜桂娥一会儿又问道：
　　“我看你不大吧？最多十五六岁吧？”
　　“我今年十六。”
　　“哦，我没说错吧？第一次出门？”
　　“第一次。”
　　此时的姜桂娥显然是对这个陌生人毫无戒心，有一说一。
　　“不容易呀——待会儿我送你去一家旅馆，是我家的小姨子开的，我叫她与你优惠一点，一个晚上20元钱，你看怎么样？”
　　“那就谢谢你了。”——其实姜桂娥现在已经是无路可走了，能遇到这样“好”的一个人，她的心里充满着感激——姜桂娥之所以说他是“好人”，是因为他给她介绍了一家便宜的休息场所。她哪里知道她在一步步地被引入陷阱，她不知道孤身一人出门在外，预防上当受骗的一条最基本的原则就是：“不要两次和同一个陌生人说话。”而她却在跟着一个陌生人走，这是一个多么危险的举动啊！而她却全然不知。
　　“还有，我家小舅子是开中介的——就是专门帮人家找工作的，我叫他帮你在深圳找一份工作，怎么样？”
　　这对姜桂娥而言，自然是一大诱惑，她听了之后是既惊又喜，她急切地说道：
　　“你说什么？你叫他帮我去深圳找工作？”
　　“是啊，他本人现在就在深圳。”
　　“是吗？那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这没什么的，不过是举手之劳，小菜一碟而已，何足挂齿？我看你一个姑娘家的，孤身一人，流落他乡，身边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倘若遇上什么坏人，岂不要受害？所以，我才这么帮你的，要是换了别人，他求我我也未必搭理他。”
　　他的这句话，让姜桂娥听了，心里特别舒服，她的内心对这个开摩托车的充满了感激，她十分激动地说道：
　　“那可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叫我该怎么谢你呢？”
　　“你就甭客气了，出门儿在外，谁没有个七灾八难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他的话终于打动了姜桂娥的心，她听了他的话，十分激动地说道：
　　“你可真是个好人啊！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