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今安》鱼老三

66、儿时相遇

　　服轩被隐盖在雪地中的硬石绊了一跤，毫无防备的他瞬间倒扣在厚实的皑皑白雪中。还未起身，就听见旁边传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旁人听来无碍，但在服轩的耳中，却刺耳无比。
　　年尚八岁的服轩身手倒是不凡，双腿轻轻一蹬，整个人便轻巧地跃了起来，稳稳地站回地面。
　　他抬起手略有些恼怒地擦了擦脸，正待好好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小丫头竟敢嘲笑自己时，一方绣了百合的绢帕适时出现在了服轩的眼前。
　　服轩有些许的怔忡，他愣愣地看着眼前朝他甜甜一笑的华服女孩，欲斥责的话语就这样含在口中，始终吐不出一字。
　　女孩见他半天不接帕子，自己一直伸着手也有些尴尬，于是撅嘴不悦道：“你要不要啊！不要我可收回去了！”
　　服轩一听此言，忙接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然后趁她不注意，将手帕偷偷私藏了起来。
　　远处，一位低眉顺眼的侍卫正伴着纪王走来，口中不知在念叨什么。只见纪王面露为难之色，虽未直接开口拒绝，但他的心思，连一旁的服轩都已知一二了。
　　父王驾崩，皇位被叔父抢走，连自己的性命都已岌岌可危。忠心耿耿的陆老将军拼死才护下服轩，将他悄悄遣送出国，暂避风头，可一拨接一拨的刺杀，也让服轩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应接不暇，身心俱疲。
　　陆老将军将他送出来之前，告诉他，一切要能忍，以忍为主，尽其所能去寻找可能的庇护，悄悄提升实力。待一切准备好之时，他将和他里应外合，逼退强占自己王位的叔父，重夺帝位。
　　所以，服轩牢牢地记住了陆将军的叮嘱。即便那些曾受了父王不少恩惠的人，现在一个个将自己拒之门外时，他还是坚强地忍了下来。
　　越王勾践尚能卧薪尝胆，我也是未来帝王，又有何不能忍？
　　女孩看见远处的纪王，笑得眉眼弯弯，她迈起小碎步，朝他跑去，嘴里不停地喊着：“父王！父王！”
　　服轩瞅着小女孩的背影，心中一凛：原来她就是纪国的公主慕瑶。
　　纪王走过来，虽眼神略有睥睨之色，但礼节还是没少，态度倒也比他人温和不少。可即便如此，服轩也明白，他待会儿所说的话，也无非是拒绝收容自己。
　　慕瑶躲在父王身后，也偷偷瞧着这个眉清目秀的男孩，两人应当年龄相差无几。慕瑶虽年幼，但作为一国公主，还是极有眼色的。她觉出这男孩绝对来历不凡，光那双暗藏冷冽与沉静的眸子，就让也见过不少世面的自己心生胆怯。
　　“服轩公子。”纪王终于还是开口了，“不是寡人不愿收留你，只是现如今这局面你也是知道的，你叔父盯得紧，荆国一大部分的军力势力都在他的手中。他要是向我们这几国施压，我们也不得不礼让三分。”
　　纪王以为服轩年龄小，尚不懂事。自己毕竟是一国君王，这么亲自劝说两句，应当能奏效。没想到，服轩竟然胸一挺，底气十足，“纪王殿下，虽说我叔父向你们各国施压，但说到底，我服轩才是荆国名正言顺的君主，荆国的天下总有一天会是我的。”服轩的眼神中划过一丝冷血与讥诮，“我也终会将属于我的一切分文不少地夺回来！如果纪王殿下此次收容了我，待我夺回王位时，必忘不了您的好。况且，纪王殿下您也心知肚明，我叔父可无意同你们交好哦……”
　　这一番话，说得纪王是目瞪口呆。凭借他的身份和多年江山浮沉的历练，也许之前他对这个少年还未有过太多心思，但此话不卑不亢，有凭有据还有底气，说是震撼，也毫不夸大。他暗忖了一下，觉得这少年说的话倒也不失几分道理。
　　首先，他这叔父可不是个善茬，自命清高，性子暴烈残忍，一向同其他几国交恶，但因忌惮于他现在的势力，故大家都避让几分，可彼此都是平起平坐的君主，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产生很大的问题。
　　其次，服轩自小被他的父王以君主之姿培养长大，即便如今遭遇不测，依然坚忍不拔，识大局，肯于放下身段寻求庇护，以待实力提高。而如今这番话，又让本来有所动摇的纪王，更深信他总有一天会成为荆国一个强大的君主。
　　可是，纪王心中还是有所犹疑，如果纪国在这种时刻收留了服轩，那服轩暂握君权的叔父，不知还会给他们出什么幺蛾子和难题。
　　各种权衡利弊考虑过后，纪王只想顾好眼前的现实问题：服轩的叔父不是一个好惹的人，他国都没有插手，自己还是不要趟这浑水好了。
　　想到这儿，纪王便下定了心思，不愿收留服轩，他略有些苦恼地摆摆手，拒绝的话语虽没有说的很明确，但此举任何人都能看得明明白白，更何况服轩。
　　那侍卫一见最后的希望都没有了，腿一软直接就跪倒在纪王面前。他深知只要自己带着服轩世子一踏出纪国的领土，那绝对会被他叔父派来的杀手灭口。在寻求庇护的这几个月中，已经有不下十名的高手侍卫命丧他手。
　　而他，是目前最后一个可以保护服轩的人了。
　　已经顾不得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论调，也顾不得荆国的面子，这个侍卫现在满心只想求个活路，他倒无碍，但老荆王死前将服轩世子托付给他们，无论如何，他都得保下服轩平安。否则，凭借他叔父那残忍暴敛的性子，服轩一旦走到末路，那意味着荆国也将终毁于一旦。
　　侍卫朝纪王行了个大礼，磕头跪求道：“求纪王殿下看在曾和老荆王交好的份儿上，救救我们世子吧！荆国不能落于那人的手上啊！只要纪王殿下肯收留世子殿下，那让小的当牛做马，小的都愿意！”
　　纪王是一国之王，这种奉承和请求他听得多了，虽然自己已经打算不救，但这些话听着还挺顺耳，一时也没有阻止。就在这时，服轩忽地怒喝道：“你给我起来！你是荆国子民！跪天跪地也绝不能在此时，为了苟且而轻易下跪！我的命我自己能护！”
　　侍卫被这声怒斥吓得愣了一愣，赶紧起身垂首在服轩身边，一言不发。
　　纪王听了服轩的话，心想这娃娃都到了此刻，还不愿放低姿态，求求自己。也罢，不管怎样，自己也没有愿意收留他的心思。于是连客气的告别都没有，直接甩袖离去。
　　服轩忿忿地看着纪王冷漠远去的背影，声音冰到极点，“我们走！从今往后，路再难走，也绝不求这些见风使舵的人！”
　　话毕，他也拂袖准备愤然离去。
　　“等一下！”一个很小的呼唤声让服轩的身形一震。他缓缓回头，这才发现小公主原来并没有跟随她的父王离去！
　　想到刚还斥骂她父亲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服轩虽有些尴尬，却不愿否认自己说过的话。
　　“纪国是你最后的希望，离开纪国后，你就再也没有庇护了，是吗？”慕瑶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盯着他，轻声道。
　　侍卫正待接话，服轩把他一拦，自己冷哼道：“天大地大，总有一处藏身之所！英雄男儿怎么会因为这种事而吓破了胆，畏难不敢前行？”
　　慕瑶没有理会他的豪言壮语，而是继续试探地问道：“出了纪国的领地，你们很有可能遭遇不测，是吗？”
　　侍卫这次终于抢先一步，“岂止如此，有可能离开这王宫，就会遭遇杀手！”
　　服轩恨恨地瞪了侍卫一眼，冷声道：“杀手又何妨？我堂堂荆国世子，还能怕了他们？”
　　“你要夺回王位是吗？你目前根本应付不了那些杀手是吗？”慕瑶接连又抛出两个问题，眼神依然清亮，而服轩的心里，在接了这两个问题后，有些犹豫汗颜。
　　是的，他想夺位，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死。可那些杀手个顶个都是江湖高手，自己年幼，武功又尚未有如此高的修为去自卫，这般想来，服轩只能梗着脖子郁郁不语。
　　慕瑶见他思考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人嘛！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弱势，服软也是门本事！”
　　服轩凛冽的眼神，“唰”地扫射到慕瑶脸上，“你问这些，就是想要嘲笑我一番吗？”
　　慕瑶自知失言，也差不多摸清了他的脾性，果然是世子的性格。“我想，我可以帮你！”她朝服轩绽开笑颜，言语中透着自信。
　　“真的？”服轩眉毛微挑，那侍卫早已喜形于色，差点就快手舞足蹈起来了，“你父王不愿帮我。”他的眼神又是微微一黯。
　　慕瑶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顽皮道：“谁说我父王才能帮到你？你是堂堂荆国世子，我还是堂堂纪国公主呢！我想做的事情，就一定可以办到！”
　　服轩本还存着一丝犹疑，不知这个年龄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小丫头，到底怎么帮他，但现在看来，自己也只有信她了。况且慕瑶的眼睛清澈透明，就像一块纯洁无暇的水晶，她不会骗他的。
　　服轩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第一次见她，就愿意这么无条件的相信她。
　　“这样，你和你的侍卫先在都城内找一处客栈，小心地住几天，我保证过一阵儿，就能为你们寻到一处绝佳安全的秘密之地！”慕瑶仔细叮嘱道。
　　服轩和侍卫点点头。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以命做赌注，前往那么多曾和父王交好的国家寻求庇护。到头来，愿意帮助自己的，却是一个跟自己初次见面，不谙世俗阴谋的小公主。
　　服轩牢牢地记住了她，慕瑶，这个后来愿意跟着他一辈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