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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Chapters 74 ...

  •   “再来一颗单面蛋,我想试试胡椒口味。”
      “嗯。”
      “不要香菇,要松茸,别那么小气,多放一点。”
      “嗯。”
      “汤闻起来不错,加了番茄汁么?”
      “嗯。”
      我在喉咙里叹了口气,晃了晃脑袋,挣扎着从塌陷的沙发上坐起来。
      昨晚的睡眠并不好,我一直深陷在各种混乱的梦境里,一会儿是波温柔的笑眼,一会儿那张脸就暴出狰狞的骨刺,根根分明。我甚至怀疑我睡着的那张床,被祖先施加了什么我不了解的魔法,但肯吉躺在我身边,巴掌大的脸陷在枕头里睡的正熟,吉亚蜷成一团窝在床脚,发出呼噜噜的鼾声,一切都自然的无可置疑。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希望有一点亮光能安抚自己,最后只好挪到客厅的沙发上,点上半根蜡烛,才勉强睡着。
      但这些,都比不上眼前的一幕更让人混乱。
      窗框斑驳,雨后初晴的阳光明晃晃的照进屋子,照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间里。清秀的少年站在薄薄的光线中,低垂着眼,专心的把一颗松茸切成细碎的丁,略长的额发软软的搭在额头上。窗口吹进来的风,拂动着他白色衬衫的领口,也把乳白色的雾气吹散,少年干净的脸上,肌肤仿佛透明。
      清水般的人,在阳光的照射下却好像折射出漂亮的光点。
      每次看见吉亚变回人形,都会让我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这种错觉,总是带着难以言喻的、介乎于成熟男人和青涩少年之间的恍惚。即像是老电影里常常出现的男主角,又像是青春电影里露出洁白牙齿的少年。他会在某个夏天的傍晚,捧着大束的郁金香,气喘吁吁的站在你家门口,带着淡淡的羞涩笑容,邀请你去参加一个露天舞会;也会点起一只雪茄,在烟雾缭绕间端着煮好的咖啡,靠在窗边沉思;还会穿着整齐的套装,牵起你的手,跳一支优雅的探戈,在结束的动作之后,把胸前别着的玫瑰轻轻放在你手心里;甚至他会租一辆车,带着你游览整个罗马,在斗兽场的废墟里唱着一支歌,用呼啸的风做为伴奏。
      清秀少年抬起平底锅,小心的把一颗煎蛋放进盘子里,然后放下锅,从笔挺的西裤里扯出衬衫下摆,擦了擦手:“真没有在尾巴上擦手来的方便啊。”
      我扶住额头,在心里默默流泪,什么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清水,什么成熟的电影主角般的男人,什么青涩的邻家少年,都随着他这个动作被抛到云霄之外了。
      “早上好,大头,昨晚睡的好么?”肯吉叼着煎蛋微焦的卷边,伸出食指蘸了蘸盘子里几滴金黄的蛋液。
      我点了点头。
      “早上好,红龙,我煮了番茄汤,要来一碗么?”清秀少年把沾满番茄汁和油渍的衬衫塞回裤子里。
      “不了,谢谢,我还想睡一会儿。”我倒回沙发上,用毯子遮住脸。
      紧接着,毯子被掀开了,肯吉叼着半块煎蛋的脸凑了上来:“不想和我们出去逛逛么?阿曼达已经出门了,我和吉亚也要出去买点东西。”
      我愣了一下:“买东西?”
      她跳到沙发背上坐下,侧身看着我:“冰山女王安排了今天的行程,她去买点医疗用品,我和吉亚得去买点食物,最后两颗鸡蛋刚刚被我吃掉。”
      “我以为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
      肯吉翘起脚:“哪怕只待半天我们也得吃饭不是么?”
      我小心翼翼的问:“你们……有钱么?”
      她大大咧咧的挥手:“我有金币和宝石,从你的山洞里拿来的。”
      “肯吉,听我说。你们得明白现在是什么年代,如果你们冒冒失失的拿着那些古钱币和大颗宝石跑出去买一棵白菜。”我深吸一口气:“很明显你们会被当成贼抓起来。”
      “别担心,这个我早就想到了。”肯吉笑眯眯的拎起一只小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小块金子,看上去是几块古金币被强行捏合在一起了,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指痕宛然。
      “当然还有宝石,我已经把它砸碎了。”她晃了晃口袋:“先去把这些卖掉,然后再去买食物。”
      “我想去刷牙。”我掀开毯子,事实上我想尖叫,我没办法想象店铺的老板看见这些,还留有破坏痕迹的硬通货之后,会有些什么表情。
      “那好吧,你留在家里。”肯吉耸了耸肩:“晚点我们会回来给你投食。”
      我把牙刷塞进嘴里:“知道了,动物园园长。”
      当我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汤锅摆在餐桌边冒着热气,闪闪发亮的白瓷盘里还有肯吉手指刮过的痕迹,门口的破椅子上搭着一件白色长袍,满是凌乱的褶皱,就像头一个晚上有人穿着它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我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呆。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的就像,就像昨晚还陪伴着我的三个人从未出现过,就像我生命里的每个时刻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在心里默默梳理过去的记忆,这么多年来,我一个人,穿过了时间的洪流,看着千百样的人群在身边流逝、消失,但无论是不是重要的瞬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伦敦桥边,一个人在沙漠里行走,一个人在洞穴里做实验,一个人在海边看着晚归的海蟹被浪卷走。没有父母,因为我的父亲想要吞噬我,没有兄妹,她们都远在我去不到的地方,没有朋友,因为朋友都默默的死去了……
      不安的时候,安静就像一只巨兽的利齿,轻轻咬合,就会把自己咬的粉碎。
      我晃了晃脑袋,准备好好的审视一遍这栋破旧的房子。
      木地板在我脚下吱嘎作响,窗外有风吹过,絮状的云朵飘了过来,遮住阳光,天色慢慢阴沉了,细雨落了下来,落叶在雨水中飘飘荡荡。
      雨丝打在树梢上,我探出身准备关上窗户。
      这栋房子还是老式的木窗,无论是阳光或是雨水,穿过残破不堪的窗户的时候,都是朦朦胧胧的,并不是因为这个平行世界的空洞有多么神奇的力量,而是无处不在的灰尘。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生物的踏入,这些灰尘像被施了魔法的精灵一样在每一寸空气中舞动。
      阖上窗的一瞬间,一抹艳红在二楼的窗口一闪而过。
      我吓了一跳,从位置判断,那是紧挨着我昨晚睡过的卧室边的一个房间,但那里有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安慰自己,也许只是眼花,谁说龙类的视力一定很好,也许是幻觉,谁说龙类的感官一定很敏锐?
      更何况我只是一只刚刚解开封印恢复记忆的红龙,一只弱小的受保护动物。
      我拿着一只平底锅,轻轻踩上楼梯,往楼上走去。
      斑驳掉漆的木门就在我眼前,我用平底锅试着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我左右看了看,确认身后不会突然跳出一只鬼或者一只妖怪之后,伸出左手,用力推开了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灰尘的味道充斥着每寸空间。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桌椅和箱子,还有一面镶嵌在黄铜框里的镜子,布满裂痕的躺在角落里。窗边立着一个衣架,挂着一件红色的和服,冷风从窗外吹进来,和服就在风中颤抖卷动,被灰尘侵蚀的下摆一摇一摆的拍打着窗台。
      就像曾经有一个黑发女人穿着它,在屋子里跳舞,唱着一支水波流淌般的歌。
      平底锅重重的掉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空洞的声响。
      我在门口看着那件和服,默默站了很久,终于向屋里迈出了一步,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悬起的右脚迟疑了一会,才再落下去。
      脚边是一只折断了腿的椅子,长长短短的刻痕划在靠背上,刻痕深入木头的纹理,那是用指甲划出的痕迹,似乎是时间流逝的记号。
      我弯腰拾起椅子,把它靠在摇摇欲坠的书桌边,然后拉开了抽屉。
      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纸片,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上的女孩正扭头看着哪里,露出笑容,像是遇见了多年未见的情人般甜蜜。手指在碰触到它的瞬间,纸片就化成了粉末,时间已经彻底侵蚀了它。
      风吹散了粉末,把它们吹落在空中,然后又落在地板上,和厚厚的灰尘混在一起。
      我抬起头,窗户大开着,被污渍染透成褐色的窗帘在风中摇晃。雨水纷纷扬扬飘洒,在痕迹上留下更深的阴影。
      她不在这里,但这间屋子,无处不是她留下的气息。
      我站在屋子中间久久沉默,支撑身体的力量一丝丝滑走,最后我蹲坐在地板上,把头埋进膝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年久失修的楼梯吱吱作响,脚步声最终停在我身后。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我肩头,我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放松:“阿曼达。”
      “我以为你会叫我波。”阿曼达收回了手,在我身边坐下。
      我抬起头,用手掌蹭了蹭脸颊:“你们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她没说话,侧过头看着我。
      雨停了,空气中徘徊着清爽的水汽,阳光从云层里探出头,照进窗户里,微弱的橙色光线洒在地板上,风吹着湿漉漉的树叶,唰啦啦作响。
      “这个位置的窗户,望出去,很像霍比特王国里的高塔。”阿曼达轻轻开口说:“以前我常常站在窗边向外看,直到太阳落山。”
      我抽了抽鼻子,看向窗外,事实上我没有太多心思听阿曼达说话,我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待着,去回忆那些曾经隐藏在记忆深处的过去,去回忆我和波一起生活过的日子。但阿曼达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我曾经想过,你也许已经死了,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间,又或者你其实并没有存在过,沙漠里的一切只是我自己的想象。”阿曼达叹了口气:“但当我看见你留给我的瓶子,我就推翻了那些可能,我甚至想,只有当我再次遇见无法解决的危险,你才会突然从天而降。”
      “到后来,我甚至连你的样子都快要记不清楚了。”她低声笑了一下:“所以我会把你的样子画出来。”
      我愣了一下:“画出来?”
      “准确说,是我们俩。无边无际的沙漠里,远处是起伏的风,近处是高高低低的仙人掌,你牵着我在沙漠里走。”阿曼达看着我,水汽在她眼角边蒸腾:“我常常摸着那副画,觉得你离我很远很远,远在我永远永远都找不到的一个世界里。”
      “抱歉……”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她对你的想念,不会比我少。”
      刚刚停止流泪的眼底,一下就漫出了泪水,我伸出手,抓住阿曼达的胳膊:“我知道,我知道她一直在想念我,可是现在……”
      酸涩在喉咙里卡住了。
      阿曼达低着头,眼神落在被我握住的手臂上,一滴泪从她脸颊上滑下来。
      楼下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像是有人猛地撞上了大门,又像是什么重重落在地板上。肯吉尖叫的声音传了上来:“我们回来了!”
      我和阿曼达被吓了一跳。她迅速站起身,两步迈到窗边,收拢手掌摩挲着脸。我扯起衣角,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们身后。我有点尴尬的扭头,看着门口呆滞的肯吉和狸猫先生。
      “你们……”肯吉迟疑着,眼光在我和阿曼达之间游移:“在干什么?”
      阿曼达冷冰冰的开口:“没什么。”
      吉亚晃着脑袋嗅了嗅:“你们哭了?”
      “对。我们刚才在怀念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是个伟大的医学家,他所做的一切都太感人了。”
      肯吉茫然的看着我:“谁是……什么稀里呼噜底?”
      “喵!”吉亚抽抽搭搭的说:“他的确是个伟大的医学家。”
      肯吉勃然大怒:“喵你的头,不要以为今天在街上看见两只猫你就变成猫了,你是浣熊!一只浣熊!”
      她一把抓住吉亚的尾巴,转身向楼下走:“这里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Chapters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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