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sevenupup

73、Chapters 71

　　我是一条红龙，强大的，能够操纵热力和火焰的红龙，我和许多的同类一样，拥有几乎无止境的生命和力量。在人类的神话里，我们在生和死的缝隙间咆哮，我们的出现伴随着尸体和死亡，身边围绕那些失去记忆的灵魂和财富，我们徘徊的地方即使是最无畏的勇士也要止步。
　　没有人知道，从被创造出来开始，我们就注定要被吞噬，永远都无法掌握幸福。无数个黑夜和白昼的血腥和静谧，其实是被死亡慢慢腐蚀出的寂寞。
　　一束强光打在舞台上，照亮了阿莱克斯塔萨惨白的脸，她的棕色眼珠里满是沉郁的灰。她的周围飞绕着一些球状光团，表面散布着不稳定的暗红色光弧，炽热的光线迅速暴起。尖啸的风正面击中了她，在骤然间加速到极点的空气变得如同固体般坚硬，这一股空气撞碎了阿莱克斯塔萨身边的光球，几道摇曳的火蛇扭曲着升上半空之后碎裂。
　　像一场盛大的烟火。
　　“今天到这里吧，你需要更多的时间恢复，去找伊莎波，从她那里吸取足够的精神力。”祖先还是裹在斗篷里，看上去他很厌恶阳光：“否则下一次，你就不会是我最喜爱的孩子，而是一具尸体了。”
　　他像之前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我看见遥远的木屋前，伊莎波默默的注视海边，眼睛里大滴大滴的眼泪映着阳光滑落。
　　“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想为她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可是有些人的证明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或者说，有些人根本就没资格去做什么。”淡的像风一样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黑幕合上再拉开，出现了一个洞窟的轮廓，微弱的月光照了进来，伊莎波静静的伫立在洞窟中心。渗着水的钟乳石低低的压下来，把一滴滴浅白色的水打在她脸上。
　　“我要做一个交换。”她望着面前的黑暗。
　　除了水滴的声音外，没有人回答。
　　“阿莱克斯塔萨不肯从我这里吸取哪怕一丁点精神力，一个精神力几乎干涸的她对你没有用处。”她抬起手掌，静默了片刻之后，一个圆润清晰的光球在她手心中腾空，爆裂。
　　“你知道我的能力是复制，经过血统提纯之后，我还能够吸取其他生物的精神力。”她合拢手掌，残碎的火焰在她掌心里滋滋作响：“这对你有价值。”
　　“告诉我，伊莎波，你什么时候爱上阿莱克斯塔萨的？”黑暗里传出祖先的声音。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和她在这个小岛上渡过了一百年，从你把她带到这儿开始，不就等待着这么一天么？”
　　祖先低沉的笑声在洞穴里嗡嗡作响：“我创造出一个如此聪明的生物。”
　　“不。”伊莎波摇了摇头：“是我的妈妈创造了我，不是你。”
　　“别这么固执，我的姑娘。你要知道，在你身体里流淌的，是最纯正的黑龙血脉。”
　　伊莎波抬起头。
　　“哦，不，别急着否认，总有一天你会清楚这血脉给你带来了多大的好处。”祖先沉默了一会。
　　伊莎波身边的空气轻微的震动起来，一层透明的光晕泛开，上面显出了木屋里的阿莱克斯塔萨。
　　她在木屋里来回走动，苍白的脸上带着笑。
　　那是从前的我啊，那曾经拥有的，不寂寞的时光，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生命的残酷。我走到屋外给篱笆下的蔷薇花浇水，花瓣沾湿了我的衣摆，我走进屋子里拨动桌上的七弦琴，我在唱一首歌，嘴唇无声开合，好像有一个黑发姑娘正坐在我身边，轻轻合着节拍。
　　伊莎波轻轻抬起手，似乎要抚摸虚幻中的阿莱克斯塔萨，她的脸上洋溢着微光，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我知道自己在唱什么，那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海和天交接的地方，有那么一个黑发姑娘，她是那座小岛上的公主，她的头发像丝绸般华美，她的眼睛像黑宝石般晶莹，她的嘴唇红的像最柔软的蔷薇花……
　　我微笑着流下泪来，这个故事，和那个清晨波讲给我的故事，有着同样的开头。
　　“看看吧，看看你面前的这个女人，我的孩子。你这样聪明，应该懂得只有掌握了绝对的力量和权利，你才能真正拥有她。你不用再担心死亡会带走她，更不会担心别的什么人带走她，她会对你言听计从，甚至哭着哀求你留下。只要你跟随我的脚步，你的愿望都能够得到满足。”祖先藏在黑暗里，声音低沉的如同吟诵：“去吸干隐藏在她身体深处的力量，去折断她的翅膀，用汞银做成牢笼锁住她。”
　　“你这样让我觉得恶心。”伊莎波脸上的温柔消失了，她冷漠的挥手，推开了那层越来越靠近的空气：“你想要更多的力量，我会尽我的全力为你取得，但别伤害她，这没有意义。”
　　祖先嘶哑的大笑：“不，你不明白，我喜欢这样，我喜欢你们互相伤害，互相躲避……”
　　“成交么？”伊莎波皱起眉头。
　　“成交！”
　　“那么，再给我一个晚上。”伊莎波轻声说，她转过身奔向黑暗之外的天地，黑色吞没了她的身影。
　　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我能想象她在一片漆黑里奔跑的样子，白色的裙角起伏，会露出修长的脚踝，像一匹闪动着光芒的独角兽般美好。
　　在并不远的地方，她的金发姑娘正等着她回家。
　　她们会牵着手，踏着月光下的海浪走回一百年前，去看曾经种下的蔷薇花，去听远处大雁的低鸣，合着夜风唱一首水波流淌般的歌，去看以后相互依偎的年年月月。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掌死死的捏紧了，疼痛和酸涩卡在我的喉咙里，我想放声大哭，又想砸碎这个世界的一切。悲伤和怒火在我胸□□替轰鸣，像一柄铁锤敲打。
　　“还记得她给你讲过的故事么？”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后背：“在很久以前，一个遥远的国度里，有一个孤单的公主，住在海边。每天清晨，她都会推开房门，给篱笆下的蔷薇浇水，期待有一天它们能开出花来。她这样孤单的过了很多年，蔷薇从来没有开放。直到那一年，那一天，父亲从海的另一边为她带来了一个美丽的金发姑娘。金发姑娘的微笑那么美那么羞涩，连篱笆下的蔷薇花都为她绽开。公主在她的微笑里沉醉，她的嘴唇娇艳欲滴，她的眼珠像棕色的琥珀，她的长发好像朝阳落在海面般灿烂。当公主第一次拥抱她，就再也不想放开，她想带着金发姑娘越过大海，去看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她们在院子里，在海潮中，在夜莺鸣唱的窗边，相互微笑。每天看着日升月落，潜入海底寻找最美丽的红珊瑚，公主用它们盖了一座宫殿，从此以后，她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从此以后，她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我在泪水中轻轻的笑。
　　“看下去，每个故事都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结尾。”
　　像是威严的君王下达了命令，舞台上的黑幕迅速闭合，再拉开时，已经是深夜的木屋前。
　　“我们回去吧，外面很冷，而且我困了。”阿莱克斯塔萨打着呵欠把脑袋靠在伊莎波的肩头。
　　伊莎波扯住了她的袖口：“再陪我坐一会，今晚的星星很好。”
　　漫天都是星光，洒下一地清辉，照在雪地上映出莹莹的浅蓝色，冰冷的气息四处游窜。
　　“嗯。”
　　“我明天一早要出去一阵子，祖先要带我去中国。”伊莎波攥紧了拳头，像是在克制什么。
　　阿莱克斯塔萨坐直了身体：“为什么？要去多久？”
　　“只是普通的游历，你知道我已经在这里很久了，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伊莎波想了想：“具体的时间我也不是很清楚，也许两三个星期，也许要一年。”
　　“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么？”阿莱克斯塔萨扯住了伊莎波的衣角。
　　伊莎波微笑着摇了摇头：“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恢复精力，等我回来会给你带礼物。”
　　“两三个星期还是可以接受的。”阿莱克斯塔萨仰起头看着天空：“中国会有些什么呢？会有尖尖的屋顶和宝石做的房子么？”
　　伊莎波犹豫了一会，紧接着露出微笑：“会有的，等我回来之后，就按照这样的房子，去海底摘红珊瑚，给你盖一座有着尖顶的宫殿。”
　　“嗯，那你明天一早记得要叫醒我，我想去海边送你。”
　　伊莎波没有回应这个要求，她牵着阿莱克斯塔萨站起身来：“我们去睡吧。”
　　细微如风般的琴声响了起来，仿佛纤细的手指，轻轻叩打我的心底深处，离别的精灵在琴弦上舞蹈，唱着飘渺的歌。我连哭泣的力量都失去了，只能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离她的琴声更近一些，她的声音穿过千百年的时光拂过我的脑海。
　　我知道这首歌结束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寒夜里的依偎，没有窗前夜莺的沉醉，也没有清晨的送别，她再也没有回来，像风吹过雪地，只留下淡淡的影子。
　　黑幕合上了，没再开启，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接下来的故事很简单，伊莎波被禁锢在祖先身边，为他吸取同类的精神力，而代价就是阿莱克斯塔萨的安全，祖先偶尔会去看望那个孤单的金发姑娘，带回的消息总是阿莱克斯塔萨坐在木屋前等待伊莎波的出现，她会对着落叶说哈，会对着蔷薇花说话，也会对着飞过的大雁说话，她告诉它们，有一天她的女孩会回来，给她盖一座红珊瑚的宫殿，从此以后，她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声音轻轻的说：“有的时候，她也会对着屋子里的七弦琴说，那个不守信用的姑娘啊。”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些？”我不断深呼吸，想要压抑胸口里的酸涩：“这明明应该是刻在我血脉里的记忆。”
　　“你看起来很伤心，为什么？”我身边的伊莎波站起身，歪着头看我：“你喜欢的人走了么？”
　　她慢慢向后退开，像一抹淡红色的影子一样，渐渐的消失在黑暗里：“去找她吧，别让她一直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