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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27 你那小狗眼 ...


  •   四月份的上海,偶尔春寒料峭。

      夜里我打了的士回到姑姑的住所。她的房子在郊区,离市中心的医院很远,我一连拦了好几辆的士,操着上海口音的司机都不愿意去,光是打车就耗费了我半个钟头。

      姑姑第二天还有课,她把家里的钥匙给了我一把,我开锁进去的时候没想到她还坐在客厅里,像是等着我的样子。

      “回来了?”她关掉电视走到我身边。

      “您该早点睡的。”我说。

      她笑了笑,“你没回来我不大放心。”

      我很感动,却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激,只能无言地望着她。

      她拍了拍我的肩,“快去洗漱吧,我去商场给你买了衣服和洗漱用品。”

      我窘迫地捏紧自己的衣角,才发现自己来得太匆忙,什么都没有带就不管不顾地来了上海。

      晚上一点整,我终于倒在了床上。

      脑子被掏空,无法再去想什么,也不敢去想什么。

      我翻身从外套里拿出手机,开了机。

      等待手机有信号的时候,我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吓了一跳,53条短信,87个未接电话。

      我望着屏幕一阵茫然,才发现自己有多混蛋,林静深经常骂我小混蛋,小欠揍,我独自将自己缠在悲伤的束缚里完全不去想他有多担心,我确实混蛋确实欠揍。

      我拉起被子蒙在头上,刚准备给他拨电话,一串号码就在屏幕上跳动。

      手机铃声突然炸起来,我吓得赶紧按了接听键。

      一接起电话,那边无限放大的暴喝声震耳欲聋:“萧慈,你他妈还知道接电话啊你?!”

      我黑着额头,再捂住话筒扫了眼屏幕,原来是陆鸣。

      “干嘛?”我的口气很不好。

      “……没、没干嘛。”他没所谓地说。

      “那我挂了。”

      “别、别啊!”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没心情跟你扯。”

      “……今晚开会你干嘛不来?工作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小心我把你踢出学生会。”

      “哦。那你踢吧。”我轻描淡写地说。我爸都快死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

      “我说咱们能别这样说话吗?老没意思了,听说昨儿个下午你去办公室的时候哭得可惨了,什么事那么惨啊,说来给哥们儿乐乐?”

      “……”我已经气得无话可说,直接掐了电话。

      没过几秒,手机又响了。

      我不太想接,调成了震动。

      陆鸣就是个疯子,我不接他电话,居然一连打了二十个,我置气地瞪着屏幕,看他到底要打多少个,在第四十个的时候我终于不耐烦地接起了电话。

      “……”

      “萧慈,行啊你,矫情死了,非得打那么多个才接。”他嬉皮笑脸地说,一点也不生气。

      “我很累。”我闷闷地说,用被子把自己全身包裹起来。

      他似乎也在床上翻了个身,学校的床床板不结实,他的大块头一转动,木板就嘎吱嘎吱地响,跟老鼠刨树似的。

      “嗯?怎么累了?”他还是心情很好,鼻音柔柔的。

      “陆鸣,你对我真好。”我说。哥们儿对我不离不弃的。其实他知道我身边的那个人是林静深。一次我跟林静深在法国餐厅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他从来不怀疑我是因为物质才和林静深在一起,他一直坚信我是个好女孩儿。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个好女孩儿。

      “……你良心发现啊,奇了怪了,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把良心给你安回去啊?”

      “我爸爸。”我说。

      “哟,敢情也就你爸治得了你……”

      “我爸爸得了癌症。”我截断他的话。

      “……”

      “……喂,愚人节过了啊,你小子别搞错时间,现在已经是四月二号了。”

      我吸了一口气,“真的,我现在在上海,短时间不回学校了。”

      电话那边很久都没有声响,我仔细一听,原来还有男生寝室的呼噜声,老大了。

      “陆鸣,你们男生睡觉呼噜都打这么大声啊?”我说。

      我爸爸也打呼噜,但没这么夸张,他睡着的时候面部表情还英俊极了。

      “没,我睡觉就不打呼噜。”他说,“……你爸那边……还好吧?”

      “嗯。我应付得来。”

      “真的?”

      “嗯。”这话我说的飘了点,其实纯粹是为了让他放心。“你都要毕业了,你怎么这么闲呢你?虽然含着金汤匙,但好歹也上进些啊,不然你爸妈该多伤心。”我感慨,这就是败家子的浪荡青春。

      “哈,我上进的地方你才看不见,你那小狗眼儿就只看得见我堕落我花心我人渣的地方。”

      “您真有觉悟。”我说,“都不用我浪费脑细胞想词儿怎么形容你了。”

      他无趣地又翻了一个身,床板又是一阵嘎吱声。

      “萧慈……”

      “嗯?”

      “……我要走了。”他凝重地说。

      “……哦。好。一路顺风。”

      “……”

      “我要去美国了。”

      “去留学?挺好的,要不你到时候再拐个美国妞一起回来?”我揶揄他。

      “……你巴不得我走是不是?”他的语气很失落,声音很低,像是从鼻腔里闷闷哼出来的。

      我忍着泪说:“都走吧,我才不稀罕。”

      他笑了,“你……哭了?”

      我吸着鼻子说:“沙子掉眼睛里你也管?你以为你谁啊,玉皇大帝都不带这么管的。”我挺掰的,大晚上躺床里都能被沙子迷了眼。

      “你哭了就好,至少你也为我流了那么几滴鳄鱼的眼泪啊。”他说,“我就想你哭来着,我赶上好时候了,要不是挡你爸这关口上我跟你说我要走,你才不会为我掉眼泪。”

      我竖着耳朵听他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他说了好一通,然后,没预兆地,很突然地,跟我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再见”,之后就是一阵盲音。

      他,挂电话了。

      这小王八羔子难得掐我一回电话,还掐得这么有水准,让我一下就心里空落落的。反过来我又在想,以前我掐他电话的时候,他是不是每回都得像我现在这样失落好一阵才能缓过来。

      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地包住整个人,一条一条地看未读短信。有林静深的,有陆鸣的,有陈安安的,有周继的,还有学校社团通知我开会的。

      每一条我都认真看了。

      我数了一数,林静深才给我发了五条。

      “到了吗?”

      “你还好吗?”

      “晚饭吃了吗?”

      “睡了吗?”

      “开机了吗?”

      这“吗”可真多啊,我看得都头疼了。

      我半夜三更偷偷给他回了一个短信:“林静深,你真没文化,好像你的词汇里语气词只有‘吗’似的。”

      他马上给我回了短信:“快睡,都几点了,再难过也得睡,等天亮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你不睡啊?”我回。都凌晨三点多了。

      他没有再回我,好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已经睡了,而我也应该去睡觉。

      我紧紧地握住胸前林静深送给我的翡翠吊坠昏昏沉沉地睡着。我做了好多个梦,一会是这个场景,一会是那个场景,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却一个也不记得。我的脑袋痛极了,缺氧的厉害。

      林静深送我去暨城机场的时候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的生日。我身上只有两百块,昨夜打的已经花了一百多,虽然心疼,但也只能这样了。

      我洗漱完出房间,房子里似乎没有人。餐桌上姑姑给我留了一张字条还放了一千块,锅里还热着两个奶黄包和一杯牛奶。

      我的头很疼,我不知道老萧之前的治疗已经花了多少钱,我很害怕那个数字会压得我再也喘不过气来。直到我知道他得了癌症我才反应过来他的光头是因为化疗,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而我却还没心没肺地开着他的玩笑,我甚至在他忍受病痛折磨的时候毫无知觉。

      如果不是老家的邻居打电话跟我说,我或许还蒙在鼓里,也或许……到时候我接到的电话只能听到老萧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消息……我总是想着还有时间,大学期间我要好好努力,将来要加倍回报老萧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我总是想着以后要怎么样,但命运多么残酷,我其实根本没那么多的时间,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变强大他就要从我的生命彻底消失。

      很多的自以为到头来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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