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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 “你的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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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七岁,为了上大学,我从家乡那个小县城买了一张长途硬座的火车票,坐了34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了暨城。
我还记得那一天,坐在嘈杂混合着汗液臭味的车厢,我极力想把车窗开到最大,一不留神之下把父亲给我的一张纸条弄丢了。
原本被放在桌上的纸条随着呼哧的风飞出了车厢,上面是父亲临行前写下的一串密密麻麻的字,有到学校后要买的生活用品,有他的银行卡号以及一些我尚未看全的话语。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哭了。
34个小时,我没有睡过,只吃了一点从家里带的油饼和水果。
下了火车之后是半夜一点半,火车站里幽黄的灯光下,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和两包编织袋走了一段路。
暨城的夏天比C县要凉快许多,这是我下了火车之后对暨城的第一个感觉。
半夜,火车站里的人还是很多,但大多数都是昏昏沉沉的样子,说话的人也是尽量压低声音。三个行李实在太多,拖了大概六七分钟仍然走在通往出站口的长道上,而我已经累得想直接坐在地上。
后面有人走上来:“小姑娘加把劲啊!”
我防备地回头,原来是一个操着厚重北方口音的大妈,背上还驮着一包大的有些吓人的黑色塑料袋。乍一看我还以为里面放的是肢解后的尸体,吓惨了,结果人大妈笑得特别淳朴,我也就没了戒备。
我用浓浓的南方口音回道:“嗯。”
等我到了出站口,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暨城的夜,璀璨如昼的街灯,火车站周围极富现代感的建筑给了我强烈的冲击。我迷茫地站在出站口看着这个不眠的城市,心里有几分苦涩。
原来这就是自卑。
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但却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当初填志愿时义无反顾地选择来暨城,我曾经任性地想过,如果能在这样的国际都市落下脚,我也许就不会再回到那个狭小的地方了吧。
一个清晰的爆破声在空中响起,声音震耳欲聋。
我下意识地丢下行李用手捂住耳朵,惊愕地看着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察举着手里的枪疯狂地追击着几个危险的青年。
那些青年手中并没有枪,甚至连刀也没有,他们的身上几乎都是挂着血。我惊吓得一阵晕眩,大概是这么多个小时没睡又或者是没吃多少东西的缘故。
路人已经开始慌乱尖叫逃窜。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带着血腥气息的高大身影把我压在了怀里。来不及看清他的样子,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就刺激着我的鼻喉,让我的胃一阵翻滚,感觉喉咙中隐隐要有东西喷夺而出。
“别动。”他说。
话语冷静而严厉,我瞪大眼,僵直着身体不敢挪动一分一毫。
他的肩受伤了,温热的液体顺着伤口涌出,我清晰地感觉到他伤势的严重,甚至那液体已经浸湿我的棉质衬衫。
“你没事吧?”我皱着眉说。
“别说话。”
“……“
我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那群警察追着青年再也没有声息的时候,他猛然放开我。
我这才看清了他的样子。晕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鼻子像刀刻一般挺立,薄唇微微抿着,原本剑型的眉紧紧地锁着。
他的气息冰冷,额上隐约的薄汗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与他气质不相衬的狼狈。
像是不满意我被血染透的衣服,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周围的人惊魂未定,目光还停留在警察消失的方向。
我匆忙捡起地上的一个行李抱在怀里挡住染着鲜血的衣服,生怕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看了我滑稽的动作之后,他居然笑了,但并没有嘲弄我的意思。他弯身捡起地上另一个编织袋行李单手抱在怀里,像我一样挡住触目惊心的血迹。
“拎着你的行李跟我走。”
“去哪?”
他没有回答我,拎着我的行李径自走开。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停下。望着身边仍心有余悸的路人终究是闷声一手抱着小编织袋一手托着行李箱跟着他往前走。
走到一处幽静的拐道,在一辆车旁,他停了下来。
“先生,请你把我的行李还给我。”两个编织袋,一重一轻。重的那个在他手中,里面是十几本我从家里带来的书,轻的这个是几件冬天的棉衣。
他扔下袋子,似乎是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蹙。
“把你的东西装上车。”
我站在原地,脸色不是很好看。原来这辆黑色的车是他的?
“先生,我没有义务跟你上车。”我生气地指道。
今夜已经够糟糕,三十几个小时没睡,再加上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我不认为我还能精力充沛十分耐心地与他沟通。
“会不会开车?”他仿若未闻道。
我微微脸红,余光偷偷看着他的车。在C县,除非是经济条件十分好的家庭才能开得起车。很不幸,我并不属于经济条件十分好的那一类。
“好吧,由我来开车。”
他走到我身边拎走我的行李箱扔向车后座,又一连把另外两个行李一并扔上了去。
拉开前车门,他挑眉道:“还不上车?”
我钻进车内,一股真皮的香气笼罩而来。车内有一瓶香水,但似乎已经是很久了,并没有香味。
“系上安全带。”
我窘迫地埋着头没有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仿佛明白了我的尬尴,他低下身帮我拉起车座旁的安全带,替我扣上。
“谢谢。”我眼睛落在旁处温和地说。
原来他的身上除了刺鼻的血腥味之外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青草薄荷气息,像是最原始的肥皂浆洗而出的那种味道,清新而自然。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抽离我的腰际,我默默记下了安全带的所在位置。
“你不是本地人?”
“是的,我来暨城上大学。”
他单手驾车的技术并不亚于双手驾车。
“我也不是本地人。”
我惊讶了一下,他的当地口音十分浓重,完全听不出来是外乡人。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下我,薄唇微翘,“你不相信?”
我摇头,“不,只是羡慕你的天赋。”乡音无改鬓毛衰,口音甚至比一个人的胎记来得更加深刻,一旦形成,终身相随,而胎记却可以用激光消退。
他笑了笑:“谢谢。”
过了一会他问我:“喜欢什么音乐?”
我想了想,“埙乐。”
他的长指掠过一排CD,挑了一张出来。
车窗外的霓虹不断变化,不一会车内的音箱流淌出淳厚而又熟悉的音乐。
是埙乐大师刘宽忍的一曲《小河淌水》。
“很老的碟了,没想到你居然有。”
“这难道是对我的赞美?”他的年纪似乎比她大了一轮。
我点了点头,凝着眉认真地说:“先生,您真是个奇怪的人。”一般人不会听这么孤僻的音乐,甚至这么古老的乐器已经再也无法跟上现代的潮流音乐的步伐,人们早已遗忘恍如天籁之音的远古乐器。埙乐如风,而人类最早的音乐则是起源于对风声的模仿。
今晚,他实在是给我带来了太多的惊吓和意外。
看着他仍是鲜红的伤口,我很怀疑他的肩到底是不是电影里刀枪不入的铁壁铜墙,怎么他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先生,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收留我一晚。”我央求。原本就不确定半夜能不能入校,再加上现在完全不知去处,我正在思忖这个要求会不会有些过分。
“你的胆子真不小。”他惊道。
“难道你觉得我是个好人?”枪、血、逃亡,这些还不足以摧毁她对他的信任?
望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睛,我严肃地坐直,与他四目对视,十分坚定地说:“不,我相信您是个好人。”
坏人的眼睛永远不会这么清明与坦荡,刚刚他看着警察的神色并不是畏惧与仓皇,又或者是带着一丝讥笑与嘲讽?而且我确定,他和那几个青年并不是一伙的。
他笑了,清朗的笑声让我有些郁闷,甚至让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幼稚肤浅过了头。
“如你所愿,我会收留你,但是……”他的眼神骤然凌厉了几分,“我并不希望今晚的事有第三个人知道,如果以后有任何关于今晚我的消息传入了我的耳朵,那么,我不确定你还可不可以在暨城继续呆下去。”
我闷闷开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