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An95

2、第二章 两寸宽的纸

　　“Ok，那虚拟语气这里的用法就是——”
　　三十九分零八秒。
　　当我这节课第五次看手表的时候，终于发出了一声长叹，世界上比蜗牛还慢的一定是我的手表，我用体重发誓。
　　窗户擦得很干净。
　　所有的房屋就像远处地平线的光影，密密麻麻，接踵而至，一根冲天的烟筒吞吐出白色的海浪，层层叠叠，这个本市最高的建筑物，我看了整整十七年，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慢慢滋生，侵蚀全部的生命，变成信仰。
　　“夏舟！你看啊，我爸爸就在那里工作！好高好高的地方。”
　　胸腔深处回荡出儿童清脆的嗓音，听起来稚嫩，却产生了巨大的共鸣。
　　我有些无力的微笑着，胸口火灼一样的疼痛越来越明显，总有些东西，不可想起，一旦想起，就会让自己痛苦万分。
　　“白诺，你来给刚刚那位做错的同学解释一下十二题的选项的语法错误。”
　　白诺………？
　　“对不起老师，我刚刚没听课。”
　　白诺清冷明了的声音淡淡的飘进耳朵，几乎一下就扯回了我的脑袋，寂静的教室里似乎掉跟针都听得见，屏息的沉默过后，附庸而上的是潮水一样的议论声。
　　她说什么呢？这是白诺？
　　我有些震惊的看着是辅导老师也是教学主任一瞬间变色的脸，目光穿过四下议论的人群在第一时间对上了白诺的眼睛。
　　漆黑，收缩，看不到任何的情绪，哪怕，是一些懊悔和担忧。
　　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我.仿佛撇下了其他所有东西。
　　白诺一向把荣誉看得十分重要，这个补习机会对她来说也是难得的，重点是，她一向是这个教学主任的宝贝学生，而白诺梦想去的B大，并不是成绩好，就可以的。
　　任何一个让老师青睐的细节，在恶性竞争激烈的百名以内，都万分重要。而现在，她居然让最看重她的老师下不来台！
　　我扭过头，紧紧的盯着老师，看她阴阴的出了口气，低声道“坐下吧。”
　　白诺怎么会不听课？这是不可能的！白诺你刚刚干什么呢，有什么事比你在老师面前的表现更重要么，尤其是，区三好的名额就快下来了，拿到这个，就会有加分啊，有了加分，B大的胜算就又多了几分。
　　你刚刚，到底想什么呢——
　　我看着白诺以慢放的速度坐下，还是那样的姿势，甚至都没有叹气。不过，也没再抬头回应我的目光。
　　我长叹一声，低着头转回了身。议论声也渐次变小。
　　啪嗒！
　　差不多和声音截止同时发出的，一个小小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又一次，吸引了老师全部的注意力，她的眼神极度不耐烦，又或许因为是我这个方向，而变得更加轻蔑，她在等着有人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我匀速的调整着呼吸，望着这个与我目光交叉的人，坐着我同桌的那个女生，姣好优美的面孔上是一片死灰色的惨白。
　　干净的像镜子一样的地面，靠近桌腿的阴影下，静静的躺着一只小巧的红色手机。
　　本校校规第一条，进入校园携带手机掌上电脑等电子产品者，一旦发现，记大过一次，上课使用手机者，一旦发现，立即清退！
　　“你们干嘛呢，还不把东西捡起来，快点上课！”
　　她眼底浮现出的惊慌覆盖了整个眼眶，伸出去的指尖也有些细末的颤抖。眼看着，就要触及那个要命的小东西。
　　唉………谁让我天生烂好人呢………
　　我苦笑着摇摇头，也许将来，就死在助人为乐上了呢。
　　“给你，拿好了，小心一点。”
　　我从桌下坐回座位，拉过女孩冰凉的手，轻轻的把东西放了上去。她似乎惊魂未定，有些呆滞的看着出现在她掌心上的东西，几秒过后，才蜷起手指。
　　“谢………谢谢。”
　　那是一枚小小的徽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大街小巷都有卖。也是我送白诺一人一个得小礼物，匆忙之下，袖子里只有它。
　　而那只手机，仍旧躺在它原来的地方，安之若素，不理世事。
　　这招移花接木，姐姐我玩的漂亮！
　　“好了我们接着上课，那下一题………“
　　手中的碳素笔轻盈的转了个半圈，又转了回来，反反复复不知疲倦般，我又元神出窍了，盯着它转个没完，出神的时候总是隐隐的有一种被锁定的错觉，似乎是视线焦点一般让我不安。
　　白诺啊——
　　我叹了口气，停止掌中的笔，扭过头去寻找那一丝视线。却意外的看见白诺安静做题的身影，咦？这还真少见，往常都是我一回头，一定会对上她看我的眼睛的，弄的我常常怀疑，我们家的好学生白诺，是不是都不学习，都用来看管我了。
　　无语的把头退回原位，唉，怎么感觉自己做了一节课的蚯蚓呢？扭来扭去，都是为了小白大人，结果可好，人家不禁挨了难堪，还不理你了。
　　该！谁让你不爱学习！不耽误小白大人算你走运！
　　其实，我也无数次想，如果四年前在水房拦住她的那个女孩不是我，而是哪个年级第一，大概现在，她会更加风光无限吧，而不是被我带的频频出错还要顾虑我。
　　倒霉丧气的垂着头，斜着眼睛看玻璃里那个满脸暗淡的人。
　　哎？
　　我坐起身——
　　玻璃上，坐在我身侧的人，现在正微微倾着身，看着我的神情挂着浅近的微笑，轮廓被初升的微弱阳光镀上了亚金色，一时间，竟显得模糊而美好到极致。
　　像雨下过的薄雾。
　　而这薄雾在我看向她的时候迅速的消逝了。
　　沉吟了一下，我咧嘴笑起来，掏出唯一的笔记本，写下了我来这个英语补习班的第一句话。
　　那年的冬天阳光稀薄，温暖却不炽热，即便很久很久以后我回忆当时的情景，也清晰的记得是怎样一幅足够美丽的图画，那是一幅当生命垂暮，年轮层叠后，仍然耀眼的让人动心的画面。
　　那是十七岁的我坐着靠窗的位置，背对朝阳奋笔疾书，脸上的微笑掩都掩不住，一张两寸宽的纸条，路过斑驳的桌面，十公分的距离，在一片窒息的寂静中到达女孩的身边。
　　黑色碳素的连笔小楷，认真的写着——
　　“我叫夏舟，夏天孤舟的夏舟，十七岁，十二班，我们交个朋友好吗？你呢？”
　　你呢………
　　回来的纸条浸着汗渍，圆圆胖胖的字像是皮球。
　　安静的雪后丛林。
　　安雪林。
　　安………雪………林………。
　　我眯起眼看窗外红色的焦点，太阳完全露出了地平线，倏地，光芒大盛——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了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