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不见夕颜》叶梳阳

28、（28） 小狐从梦中

　　一下扑空，朝颜和夕颜化作飘扬的白雾散去，指缝间露出的草坪由方才清脆的绿变为了金色的黄，一片枯黄的树叶落在她的手边，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也都成了金色，一轮白日，斜挂在西边橘色的云霞之间。
　　这么快，就秋天了。
　　她站起身背靠大树，看到从山坡上奔来一只小狐，棕色的皮毛，尖尖的小嘴，它围着盘绕着牵牛花藤的大树“呜呜”叫了几声，然后又往回跑，山路转弯处一对棕狐正在那里等它。
　　小狐刚跑过去不久，阮璇就看到一抹影子从大树后窜出来，一蹦一跳的追着小狐过去。
　　那也是一只小狐，和那只一样大小，只是不同的是他是半透明的，和她现在的状况一样，它轻易的就穿过了那对棕狐的身体。
　　她好奇的跟过去，一直跟到一个发着蓝光的洞穴前停下，那对狐狸中身材较大的一只应该是公狐，他首先跑在前面挡住好奇的想进洞一探究竟的小狐，然后甩甩尾巴，一把幽蓝的狐火立即在洞穴前点燃，母狐转身衔来一些枯枝干叶，半透明的小狐也想帮忙，可是嘴巴几次从树枝上穿过后，它失望的卧在了并看不到它的母狐身边。
　　这是一对妖狐，然后领着两只小狐，一个看得见的，一个看不见的。
　　阮璇看的一头雾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是这幻境中的人物虽然很虚幻，但事物倒是真实的很，就像这蓝洞里飘出的冷风，真的冻得她牙齿打仗，想不通为什么它们要在这么冷的地方卧下来。
　　天不知何时又在一瞬间黑了，她凑近那堆燃烧的狐火烤手。
　　它们都睡了，只有那只半透明的小狐依然活蹦乱跳的在周围窜来窜去，想要捉蟋蟀，想要咬青草，想要钻进母狐的怀抱，但一次次的尝试都失败了，最后垂头丧气的来到那只熟睡的小狐身边，轻轻的蹭了蹭她的背。
　　傻瓜，它们根本就看不到你啊，阮璇突然感觉心酸，想要试试自己是否可以触摸到它们。
　　但令她吃惊的事情发生了，那只小狐竟然看得到它，不仅看得到它，它似乎还感觉到了它的碰触，站起来抖抖毛，与半透明的小狐开心的追逐起来。
　　在那追逐中，四周的天色环境又开始变换，洞穴边长出青青的嫩草，小狐变成一只强壮的成年狐，鹅黄色的长毛，赤金色的眼，九条华丽的狐尾慵懒是盖着身子，卧在洞穴边。半透明的小狐还是那么大，好奇的趴在它的对面盯着它瞧。
　　如果不是像看幻灯片一样目睹了它蜕变的全过程，阮璇绝对不会相信一只短毛棕狐可以长成如此美丽的模样，根本就不是一个品种嘛！
　　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野兽“呜呜”的警告声，看样子觉得它们不是一个品种的并不是她一个人。
　　原先领着小狐的狐妖夫妇从树林里猛然窜出，弓着背，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小狐露出了森森牙齿。
　　九尾狐也站起来，走到它们面前，恭敬的俯下身，像是在认错，但棕狐夫妇并不领情，张牙舞爪的扑上来，鲜血立即染红了它美丽的皮毛，它不断的躲闪，却从不反击。
　　半透明的小狐惊慌的在它们之间跑来跑去，似是想要阻拦，棕色的、鹅黄色的身体，一次又一次的从它的身上穿过，青青的草地上血流成河。
　　好血腥，阮璇捂住眼不想再看下去，虽然以前经常在动物世界里看到野兽争斗，但和“亲眼目睹”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半透明的小狐忽然从它们之间窜出，“嗷嗷”的惨叫着向山坡上跑去，阮璇犹豫了一下，决定跟过去看看。
　　它又来到了它出现的那棵大树下，躲进一窝较深的草里，“嗷嗷”的悲鸣着，不断的颤抖。
　　不知为何，看到它悲伤，阮璇会感到很难过，她想抱起它，想安慰它，无奈，自己的手指意料中的的从它身上穿过。
　　“没关系的，没事了。”她背靠大树而坐，手掌悬浮的从它背脊上划过，“没事了。”
　　虽然并没有真的抚摸到它，但半透明的小狐似乎还是因此得到了安慰，不一会儿就紧缩着身体睡着了，阮璇也背靠着大树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蹒跚的脚步声靠近，撑开眼皮，看到夕颜正朝这边走来。
　　一改他给她留下的诡异而优雅的形象，此刻的他看起来狼狈不堪，长袍凌乱的沾满泥土，左肩上一块耀眼的红色尤为夺目，他受伤了。
　　阮璇恍然想起方才棕狐夫妇与九尾狐的搏斗，心下一惊，不自觉的起身，向他走去。
　　夕颜与她擦身而过，跌倒在大树前，俯下身，将无法拥抱的半透明小狐环在怀中。
　　“你想要成妖吗？”优雅的声音充满了悲伤。
　　半透明的小狐从梦中醒来，呜呜的低鸣着去舔他脸上的血迹，虽然无法真的达到效果，但夕颜还是因为它的动作，开心的笑起来，温柔的笑容。
　　“我可以让你成妖，虽然我现在没有能力把欠你的都还给你，但至少可以帮你抢来一个身体……”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四周的一切瞬间被飘来的大雾吞噬，转眼间阮璇又置身在了那片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白色里。
　　那只黄色的九尾狐，应该就是夕颜，可是两只棕狐也的确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品种，但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也不该对他痛下毒手，阮璇替夕颜抱不平。
　　然后既来之则安之的坐下来，想起了那只透明的小狐狸，为什么和夕颜小时候长的一模一样？为什么只有夕颜看得到它？为什么夕颜会对它说：“我可以让你成妖，虽然我现在没有能力把欠你的都还给你，但至少可以帮你抢来一个身体……”
　　“我是朝颜用血练成的妖怪。”
　　阮璇突然想到，朝颜曾经这样说过。
　　那样的话，朝颜会是那只小狐吗？她并没有听他提起朝颜还练过别的妖怪，而且他们的关系在她看来，亲密的就像是相依为命一般，但朝颜曾经两次现出原形，都可以证实，他的确是一只花妖。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嗜血而生的妖，人形与本体之间本就存在着冲突，他的现行，不仅仅是简单的收回法力变回原形，而是要承受牵牛花藤在体内生长，吸收掉他最后的能量，然后退变成一颗植物的过程。”
　　“那种过程，就像是被一点一点吃掉一样。”
　　“但至少可以帮你抢来一个身体……”
　　虚空的世界里，反复回荡着夕颜的声音。
　　“阮璇，阮璇……”
　　“阮璇我以为你把我忘在这里了。”
　　她那天的确是想要丢下他。
　　“我就知道阮璇是很在乎我的。”
　　她的确曾经想过远离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刚才只是在想朝颜的事情，为什么脑子突然变得如此混乱，整个世界里，都充满了让她愧疚的声音。
　　知道了，她知道错了，请不要再提醒她曾经对他造成的伤害。
　　阮璇用力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不断的涌进脑子。
　　朝颜会不会其实你是恨我的，会不会现在你身边那个“我”更加的适合你，会不会你根本没有发觉，我在这里。
　　内心感到失落，还有无尽的悲伤，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真没想到，他会把花妖的‘伪主人’丢下，看样子他是真的很讨厌你啊。”
　　会不会夕颜本来就是故意让她去泡雄黄浴的，会不会他本来就是想她死的，对啊，他在树林里看到朝颜原形的时候就恨不得杀了她。
　　搬过来住的那天也威胁过。
　　那么就证明他是故意的了，她本来就是他们之间多余的那一个。
　　她感到无比的绝望。
　　阮璇低头抱住膝盖，忽然间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也变成了透明色。
　　“阮璇是我最重要的人，而且夕颜和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出来。”
　　比那些真实数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击散所有的不安和脑海中的混乱，阮璇勾起唇角，倏地跳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天空，摆出胜利者的pose，“就算你给我看那些幻境也没用，谁的话都无所谓，只要他认为，我是他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