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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错 ...

  •   良错

      他泊船上岸的时候,所看到的,除了岸边仅有的一棵树,就是漫无止境的杂草,和杂草中她的背影。
      他轻脚前挪。悄无声息。

      月光圈绕着她的身形轮廓。似明非明。
      一道黑影闪出,在他视线半米开外顿住,提剑。
      他挥袖一挡,将那剑光隐去。
      黑影回首不解:“公子好不容易寻着这食兽妖,为何不让我一剑毙之。”
      他摆摆手中画扇:“脏手。”
      不待黑影发问,又补上一句:“别伤着她。”
      黑影疑惑间,刚刚还在眼前的那头食兽妖就瞬间不见踪影,他轻唤不妙,又四处搜索那食兽妖的行迹。张望之际往远处一眺,就看见那一袭白衣。
      “戚公子是让我不要伤了那姑娘?”
      “正是。”
      “可那姑娘还远的很……”
      “我赠你那剑,乃千锤百炼而成,又经了数妖之血,斩妖是好,可普通人的身子骨可经受不了,千米之内,是很易被这剑气所伤的。”
      黑影若有所思,将这凉剑收入长袖中。
      “影煞,既然食兽妖已逃,不如我们先歇上一宿,待天亮再寻,如何?”
      “就在这里?”
      “不可?”
      “也可,也可。”影煞摸摸袖中的剑,随即一跃而起,躺上高枝。
      树下的男人也坐下来,倚着树干,半眯着眼。
      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低了些,好似也席地而坐了。
      “公子!”影煞挂在粗枝上,瞄了瞄底下的人,突然不适宜地打趣道,“公子在这里歇息,是想护着那姑娘吧?这么晚了,万一食兽妖又出现……公子担心姑娘会有不测?”
      底下的人不应声。
      “要不……”影煞笑了,“公子也躺上面?我这位置,看那姑娘甚好……”
      “影煞。”淡淡的声音飘上来,“叔公让你跟着我,可不是让你操这等闲心的。”
      影煞不再吭声,翻身睡去。
      树下的人换了个坐姿,望着那远处白影,勾了勾唇角。

      次日天色微亮,他刚睁开眼,就见昨夜那白影已在眼前。
      白衣女子面容清秀,虽算不上什么惊艳之貌,可眉眼间的谨慎却让她带着一丝英气,倒也让人觉得特别。
      要不是她手里的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是很乐意低头曲腰问上一句姑娘可好的。
      “你是何人,在这做什么?”她眸光清冷,语带敌意。
      他被箍在她的剑和树中间,无法动弹,只看着她似笑非笑。
      “回答!”她催促,长剑又往前半厘,紧贴着他的皮肉。
      他半眯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树上繁叶哗啦啦地往下掉,挡住他注视她的视线。
      等这些树叶全都铺满地面时,影煞已经站在他身旁了。
      这白衣女子显然没料到多出一人,条件反射般就把长剑移到多出的黑影身上,可就这一秒的功夫,他就从树下站了起来,绕到她身后,将她拦腰一截,趁她往后看的刹那又冲着她的手臂往前顺势一击,只听她一声轻呼,剑就落了地。
      他用脚将剑往回一勾,剑又落入他的手。
      他用指腹拂去剑上的灰屑,然后双手呈到呆立的她面前。
      “姑娘,收好你的剑。”
      她满是戒备的看着这个人,不敢去碰剑。
      倒是身边的影煞哈哈哈笑出声来:“姑娘,你放心吧,公子不是坏人。”
      她狐疑地来回打量二人,半信半疑。
      影煞挤挤眼:“姑娘,昨夜公子担心你一个人在这地方不安全,可是大老远护着你。”
      她蹙眉,看看影煞,又看看那人,好半天才说:“你到底是谁?”
      他抿唇浅笑:“在下戚末,只是乘船路过此地,敢问姑娘……”
      “苏梓。”她不等他说完就接到,说话的同时夺过他手里的剑,别回自己腰间。
      “苏姑娘一个人来这里?”他侧身看她。
      “有何不可?”
      “只是为姑娘担心,这一带有食兽妖出没,得万分小心才行。”他摇摇扇子。
      她闻此言,偏头盯了他好半天,最后压低了声音问:“你知道食兽妖?你……你是殉妖师?”
      他将扇子合上,耷拉着眼皮,不作回答。
      “戚公子正是殉妖师,大名鼎鼎的殉妖师戚腾云是他叔公。我是戚腾云的弟子,跟着公子一起来寻食兽妖的。”影煞插嘴道,“所以,你就跟着公子和我一路吧,绝对保证你安全。”
      “哦,久仰戚大师盛名。原来是他的后人。幸会。”她小手握拳,对着戚末一掬,“既然在外我一人确实不方便,那就跟你们一道吧。”
      戚末嘴角颤了颤:“难道苏姑娘也是寻着食兽妖来的?”
      苏梓脸色有些尬尴,顿了几秒才说:“是。那食兽妖吃光了我家后院的鸡,我一路追过来。谁知追到这里,就不见踪影了。”
      “哈哈哈……吃了你家的鸡?哈哈哈……这样你就敢追来?哈哈哈,你可知那食兽妖的厉害?自己的命还不比几只鸡重要?姑娘真是女中豪杰啊哈哈哈!”影煞没心没肺地大笑。
      “我听说,那食兽妖只食兽,不伤人。”她义正言辞地辩解。
      “话虽如此……”戚末轻咳几声,“但妖,必定是妖,总归是危险的。”
      她努努嘴不再吱声。
      他细阅她脸上的表情:“你不那么冷冰冰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她一怔,撇过脸去。
      他又摇起扇子,嘴角噙着笑。

      之后三人在这地守了好几天,均未再见食兽妖踪迹。
      待到第五天晚上,影煞第一个没了耐心。
      “都守了这么久了,这食兽妖还没出现,我看八成是跑远了,要不我们回去吧?等到再有人报告了它的踪迹,再追寻也不迟啊。”
      “此话有理。”苏梓也表示赞同,“这样白守着,确实浪费了时间,何况看这天色,明日定有大雨,我们不如今晚打道回府吧。”
      戚末沉默几秒,才缓缓道:“那食兽妖几日未现,多半是藏起来了,而几日未食,必然会伺机而动,若明日大雨,我想那食兽妖肯定是要出现的。不如,我们多等一日?”
      “也好,听公子的罢。”

      夜里起了风。
      三人在河岸边搭了个简易的篷子。
      影煞捉了两只野兔,三人围坐一圈,生了火烤肉吃。
      其间风吹草动,印着火色,衬着波光,倒让这夜晚景象显得别有画意。
      影煞咬了一口兔肉,玩笑道:“这等景致,要是再来上几壶小酒,那就最好不过了。”
      苏梓笑他:“有得肉吃就不错了,还想着小酒!”
      影煞不乐意:“酒肉酒肉,只有肉没有酒,岂不是浪费了这美景?”
      戚末将野兔翻了个面,慢腾腾道:“没酒的话,不妨吟诗几首,也算得上不枉这夜色了。”
      “公子不是笑话我嘛,我一个习武之人,哪懂什么吟诗不吟诗。”影煞用手拽了一块兔肉,塞进口中。
      戚末不出声,拉长了眼角往苏梓脸上斜了一瞬。
      苏梓被这一眼硬生生梗到。
      几日相处下来,他对她总是这般似近似远,看起来若无其事,又仿佛别有深意。
      她不吭声,埋着头盯着中间的火光,当作从未注意他若即若离的视线。
      戚末的目光在她被火光映红的脸上停留几秒,又转向波光粼粼的水面。
      浅金色的月光和碧绿的水色溶为一片,风一拂过,那水纹荡漾开来,似要把人心都搅得轻颤。
      远处有小舟伐过,舟中传来悠悠的箫声,在这样的晚上,也显得格外孤零。
      “凉箫凉宵题诗等,盈盈萦影映良辰。”
      戚末瞄苏梓一眼,又眺向远方,倏尔,毫无预兆地冒出一句。
      苏梓回头看他,见他脸上眸中都是淡薄之色,思索几秒,继而不经意顺口道:“凉颜凉言凝思准,郁郁欲语予……”
      她猛地打住,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压了回去。
      他将她脸颊绯红的窘态一览无遗,勾唇挑眉:“予什么?”
      她别过脸去:“小女子才疏学浅,没想好这个完整的句子。”
      他浅笑,不再多言。
      倒是旁边的影煞啃着兔腿,嘴里不清不楚地念叨着:“你们这是吟诗还是对对子呢?什么凉凉凉迎迎迎鱼鱼鱼的。”
      她不吭声,他不解释。俩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河风覆过来,她的长发微微飘起,几缕黑丝拂到他的脸庞边,摩擦着他的耳垂,反反复复,撩人心神。

      “谁在那里?!”
      苏梓突然站起来,对着影煞的身后一声惊叫。
      戚末起身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
      影煞回身,剑已出鞘。
      而他们面前,只有一片无境的杂草。
      “刚刚有团黑影,在他身后一闪而过。”她语带颤音,不自觉地拽了他的袖口。
      他凝视草丛中的微小动静,沉声道:“可能是食兽妖出没了。”
      影煞提着剑往前搜寻了几米,回头说:“公子,食兽妖一向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我们得格外小心才好。”
      戚末点点头,一把抓了苏梓的手腕,后退几步,挪到大树底下。
      她楞楞地盯着手腕上他的五指,然后视线上移,与他的目光重合。
      他触碰到她袭来的眸光,松了手,淡淡道:“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前方打探一下。”
      “公子,这样的事情我去就行了,你跟苏姑娘待在这里。”影煞挡在前面。
      戚末神色凝重地摆手:“你的武力甚于我,能更好地保护她。我只是去前方看看,不会走太远,不必担心。”
      说罢不等影煞反应,便跃身前去。
      离开前他听到她软软的声音从后面飘来“……小心。”

      他不知走了多远,只觉得沉闷的空气笼罩着杂草的表面,他每多走一步,就多一分压抑感。
      他低头寻查食兽妖可能留下的印迹,而此时风渐渐大了起来,杂草被掀得哗啦啦直响,飞沙落进他的眼中,他只觉得眼眶火辣辣的刺疼。
      天际间突然一声惊雷,整个天空宛如白昼。
      他刚一仰头,豆大的雨就倾泻而下。

      “啊——!!!!”
      远处熟悉的女声透过雨帘撞入他的耳膜。
      这声音格外凄厉尖锐。
      他心下一震,顾不得多想,转身就往来时方向飞奔而去。

      倾盆大雨,恍如隔世。

      他还未跑到树前,就望见了树下躺着的两个毫无动静的身体。
      脑中某根弦被徒然掐断。
      他握着的手愈发收紧,指甲陷入掌肉中,疼得他清醒。
      他加快步子奔到树前,看见的就是满地被雨冲淡的血水和伤痕累累的影煞苏梓两人。
      他颤抖着手去摸影煞的脉搏,细长的手指在影煞的腕上停留几秒,眼中就全溢满了沉痛,他闭眼,拼死控制自己的情绪,可额头跳动的青筋他掩饰不了。
      他脱下最外层的罩衫,缓缓地盖在影煞的身体上,然后又移步到苏梓的身旁,伸过指头去试探她的呼吸。
      影煞虽然浑身都没有伤势,却完全没了心跳。而她遍体鳞伤,却还有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
      他没时间去过于悲伤影煞的死亡,赶紧撕下自己衣服上的几块布,给她简单地包扎伤口,然后就背着她往河边走去。
      颠簸中她被疼痛折磨得渐渐清醒,迷蒙中看到的第一眼,就是他被雨淋湿的干净的侧脸,近在咫尺,又恍若天边。
      “戚公子……”她感受到他背上的温度一点点传来,她想要唤他,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若有若无,飘渺虚空。
      “不要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伤的很重。”
      她挣扎着发出声音:“……影煞他……”
      “……”他的语调染上一丝悲凉,“……此地不宜久留,他……我带不走了,只能先带你走……”
      她了然他的意思,眼角有泪沾上他的肩:“……对不起,他……是为了保护我……食兽妖……太凶猛……是我不好……连累了你们……以,以他的武功……若是没有我……肯定,能……”
      “别说了。”他的喉结滑动,“你没错,是食兽妖太残忍,我不该留你们在那里……现在你伤势严重,我们的船就在河岸边……我们先回去,你好好养伤,我会让我叔公多派些人马助我,再来给影煞报仇。”
      “不……你不要管我……”她视线模糊,却想看清他的脸,记住他的模样,“我有伤……食兽妖很容易嗅着血腥味跟来……你不要带我……你自己走,我不想再拖累你……我可能不行了,你走吧……不要再来了……食兽妖……太厉害,凭你是不可能杀得了它的……”
      “我肯定能杀了食兽妖的……你坚持住,我不会丢下你。”
      这是她再次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醒来,已是天明。
      外面雨声依旧,不过没了夜里的狂烈。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整洁的船舱,她稳稳地躺在床上,身上的疼痛感缓和不少。
      而他刚好吹灭她床边的油灯,掀开布帘。
      外面的湿润空气涌入船内。
      小船晃晃悠悠,偶有几滴雨斜洒进来,落到她所盖的薄被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这才发现所有伤口都已清洗包扎过。
      包括……她腰腹肩的伤。
      她刹那间涨红了脸,原本想多看他几眼的,也不敢再抬头。
      “你醒了。”他轻声说,“现在感觉可好些许?”
      她的头更低一些,略微点头。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他的嗓子比之前哑了一点。
      她用余光偷瞄他:“你一夜未眠?”
      他浅嗯一声,把目光从窗外滑向她:“你有伤,船上有药,每隔一两个时辰就得换一次。”
      “谢谢……”她放在薄被下的手抓了抓自己的衣角。
      清风拂面,她的脸却有些惨白。

      “苏梓。”
      他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先前一直称呼的苏姑娘。
      她定了定神,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来看他。
      “苏梓。”他说,“等你伤好了,我们就成亲吧。”

      雨声和水声绵延不断。
      她被这船晃得有些晕眩。
      只觉得世间万物都在摇曳。

      “可能你会觉得比较唐突。”他黙了默,又道,“既然我替你疗伤,看过你的身子了,定会去你家提亲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只是心底那份欣喜,淡了几分。

      接下来三四日,她与他在船上共处一室。
      他对她体贴入微,只是绝口不提影煞和食兽妖,她知他心中隐痛,便不去揭那伤疤。
      几日下来,她的伤势终于稳定。而他却日渐消瘦。
      她虽还是总觉得参不透他,但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对她的细致照顾。
      她问他:“你对我好,只是因为觉得碰了我的身子,所以才会娶我么?”
      他牵了牵唇沿,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你好好养伤,等你身子好了,我替影煞报了仇,我们就成亲。”
      她在他难得的浅笑中发怔,他眯了眯眼,握住了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冰凉。

      又过几日,他们的船终于快要抵达。
      她已无大碍,独自披了衣服站在船头,望着那远处的城墙,薄雾中的城墙,如同海市蜃楼。
      他静静走到她身后。
      船头风较大,她的黑发全都往后飘来,发香弥漫在他能呼吸到的空气中,缠绕着他的思绪。
      他从后面去揽她的腰,在双臂将她圈绕住的那一瞬,他明显感觉到她的身子一僵。
      她回首莞尔,眼中却仍有诧异,似是不习惯他这般亲密。
      “我们就快到了,对吧?”
      “对。”他眼神低柔,“还有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之后,他们临近岸边。
      这边天气晴朗,只是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天际的云层。那血红的颜色美艳得触目惊心。
      他整理好床铺,转身对床边的她说:“苏梓,我们到了。”
      她抿嘴看着他,这些时日以来,他们朝夕相处,她仰头注视他,已不像初识那样胆怯。
      他朝她伸出手来:“走。”
      她安心地把右手放到他的掌中。
      他握紧她的手,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拉。
      她带笑跌入他胸前的怀抱。
      与此同时——
      一阵钻心刺痛贯穿她的身体。

      她抬首瞪大眼盯着他。
      眼中写满了震惊和不相信。
      他的脸上终于又露出初见她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爱你。”
      他万般温柔地抚着她欲坠的身子,在她的耳边轻咬道。
      然后一回手,将那长剑从她心脏处抽出。
      她口中的血喷在他洁白的长袍上。

      “我说过,我肯定能杀了食兽妖的,你怎么不信呢?”
      他扶住她,轻笑:“我给过你时间,这船上的那么多日,都是你的机会。若是你坦诚相待,或许,我也不会杀你。”
      直至此刻,她才终于完全了然。
      她无力地倒在他怀中,想抬手摸摸那张她永远猜不透的脸,可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无法伸出手,再触碰他一丝一毫。
      试了好几次,她终究放弃,眼角有泪滑下去,她问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笑意凉了几许:“从一开始。”
      她回忆着与他的所有细节,忽而笑了:“原来。”
      他嘴唇翕动:“我们追踪食兽妖到岸上,刚不见了食兽妖的踪影,我就看见了你。”
      “……所以,你才守着我。”
      “那时只是怀疑。第二天,你在我们面前出现,说是家里的鸡被食兽妖吃了追过来的,可是据我所知,那是座孤岛,杂草丛生,周围不可能有住户,更不可能让你追到那里去。所以,我疑心更甚。而食兽妖和殉妖师一般普通人都不知情,你却都有耳闻,显然你不会是寻常百姓。你一出现,食兽妖就没动静了,而你跟了我们几日,到了食兽妖觅食的时期,你就想说服我们离开,不巧我执意再等一天。而你害怕我们怀疑,于是那晚就表演了看见食兽妖惊叫的一幕,好让我错觉,食兽妖跟你同时出现,排除了对你的疑心。”他用指尖挑起她额旁的一缕发,捏在手中,“我那时,还真的差一点就信了你。不过,很快,你又让我确定下来,因为这把剑。”
      “……剑……?”
      “是。就是我藏在床下,刚刚被你的鲜血浸过的,影煞的这把长剑。”他捏着黑发的指关节紧了又紧,“那把剑,是我赠他的。已经沾了无数妖血,对于常人来讲,剑气可致人重伤甚至死亡。而那晚你惊叫过后,影煞忘了你在场,直接抽了剑出来。可是,你却毫发未伤。”
      “……竟是如此。”
      “我当时说离开,也只是试探你,想看看你少了一个敌人之后,会不会露出些马脚来。”他的指腹移到她的唇上,“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杀了影煞。我以为,你最多让他轻伤或者昏迷。我竟然信了你,信你说,食兽妖只食兽,不伤人。”
      她用尽全力提了提手腕,拉扯住他的袖口。
      他淡眼看她:“当我听见你那声叫喊,我就知道,你出手了,只是没料到,你用了最残忍的手段。影煞是无辜的,你下手太狠,而我去得太晚。”
      “……难怪……你到了之后,先检查他的伤势……原来,你知道,我不会死……”她弯了弯眉,竟察觉自己有些开心,因为她一直以为,他先去担心影煞,是因为自己不那么重要。原来,是因为,他知道她活着。
      “所以,你那时候,果然是假装昏迷,博我同情吧?”他话间不自觉地带了恨意。
      她嗓子里呜呜几声,想哭,却梗在喉处。
      她不是故意假装昏迷,她只是想醒着,想知道,想看见,他会不会为她心疼,担心。
      “苏梓,你好狠心。”
      他咬着牙,生平第一次,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苏梓,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若是你不杀影煞,若是你实话相告,若是你有一点点为我考虑,我都不会杀你。我若是杀你,在你最虚弱的时候就可以要了你的命。可我带你走,给你疗伤,眼睁睁看你恢复,一直等,等你给我一个理由,可你,自始至终,都在骗我。”
      “戚……”她浑身发憷,不知道是要喊戚公子,还是戚末。
      “结束了。”他松了她的发,似要起身。
      她倏然拼尽全力撕下他的袖口一角,拽在手中:“……你说娶我,爱我,是不是骗我?”
      他掰开她的拳头,将那染血的布料扯出:“如果你爱我,你不会骗我。”
      她忽而释然了。他是恨她的,恨她杀了影煞,恨她骗她,而最恨的,是他以为的,她不爱他。
      “……我是骗你。”她感觉到全身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她用最后的力气,在口中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话,“……我是骗你,我第一眼见你,明明可以悄悄走开,可我舍不得,拿剑威胁你,想认识你,让你记住我……我是骗你,我说家里丢了鸡,是想扮可怜,想跟着你……我是骗你,我想说服你们离开,不是我要觅食,是我发现,跟你相处的越久,越舍不得你……我是骗你,我惊叫有食兽妖,我害了影煞,都是想让你离开,不想再喜欢你更多了,害怕我陷得太深……我是骗你,我装昏迷,试探你对我的在乎……其实我本可以装死的,可以像影煞一样,完全没有知觉,逼你伤心离去……可是,我想多看看你,哪怕有一次,为我担心着急……所以,我没有‘死’……是的……其实,影煞并没有死……我们食兽妖,都有一种迷药,可以让动物野兽看起来像死了一样……其实,还活着……死去的动物太易腐烂,我们为了食用新鲜的活兽,经常用这种迷药……影煞,还活着……没有持续用迷药的话……最多半天就醒过来了……我果然是骗子对不对?我骗你,也骗了自己……明明是想让你离我远一点,却弄巧成拙,将我向你推得更近……明明有那么多机会离开你,可是,你一说成亲,我就舍不得了……”
      说完这一大段话,她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消失了。
      他脑内嗡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眼里恨不得要射出刺来。
      “……食兽妖……怎么能爱上……殉妖师呢……”她明知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哆嗦着右手,从袖中摸出了什么东西,塞入他的掌中,“……戚……末……这个送你……要记得我……”
      他垂目一看,是她常用的那把小木梳,此刻已染了她的鲜血。
      梳子,苏梓。
      她哭干了泪,慢慢地闭上眼睛:“戚末,我有一件事没有骗你呢……食兽妖不伤人的……”
      她双眼合上,头偏往他怀中的方向。

      他死死地揽着她的身子,丝毫不动,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很久很久之后,直到那种撕裂般的痛感侵袭了他全身,他才呆滞地喃喃道:“骗子,食兽妖明明最伤人。”
      五脏六腑。疼痛至斯。

      小木梳染血的背面。
      是不知苏梓什么时候偷偷刻上去的两行小字。
      可以想象的是,刻字时的苏梓,巧笑倩兮,似水柔情。

      凉箫凉宵题诗等,盈盈萦影映良辰。
      凉颜凉言凝思准,郁郁欲语予良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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