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香坊》云仓师叔

2、第二章

　　三个月前，从泸州定了一批生漆和金箔，老板姓肖名四，一个黑面皮大汉，专做墨锭的原料生意，人缘很广，在整个江南地区赫赫有名，大家都喊他肖九鼎，只因他做生意十分实诚，材料上乘，而且很少失误。

　　这次是请的远威镖局运送，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官镖，大伙都没想到会出事。听说是晚上在客栈休息的时候，一大群乞丐大摇大摆的冲进来，风卷残云般将数只木箱抬走，猖狂的很。

　　“三爷，我家老爷说实在是对不住您，这次货出了问题，定不会叫您担损失，定金全数退还！”肖九鼎家的绿衣小厮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来恭敬的递上。

　　楚悬不停的慢搓着袖子里的手炉，抬头见那小厮举着纸袋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

　　“我不图肖四退多少定金，可这货出了问题，耽误我的生意该怎么算？嗯？”顺手端了茶，微卷的叶子翻滚在滚烫的开水中，奔出一丝甜气。

　　“这…三爷，我家老爷他…”

　　“肖四不是叫你来退定金的吧”。

　　“三爷是聪明人，既然这样，您别见怪，我就直说了，我家老爷最讲信用，这您是知道的，耽误了三爷的生意，他也很过意不去，就让我来和三爷商量商量。”

　　“什么”

　　“老爷在京城有家分号铺子，那边存货多，可以直接调货过来补上，这批货就算是对三爷的补偿了。”小厮低眉顺眼，十分乖巧圆滑，眨了眨眼睛，又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只是，按照规定调货都要老爷的亲笔书信。老爷前些日子认识几个西域商人，见了不少中原没有的材料，一高兴跟着人家一块去看了。我这边只有盖了戳的调货单，还得…麻烦三爷亲自去趟京城才行。”

　　“肖四都知道货出了问题，去西域前怎么没有留亲笔书信？”楚悬皱了眉头，脸微微发白。

　　“哎，三爷，不瞒你说，货出问题的时候，老爷已经走了，我来找您，都是按照老爷的规定来办的。老爷说，若是生意上供出的货在自己这边出了问题，就从有货的分号调货补上，而要是他不在，就需买主带着调货单去分号核实信息再调货。”

　　“都说肖九鼎是诚心实意的生意人，怎么让客人自己跑去？！”老何握紧拳头，微微出汗。

　　小厮瞧着楚悬略显苍白的脸，擦了一下额头，陪笑道：三爷，这也是没办法，定金如数退还，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定当免费补偿货物作为赔罪，这免费的货要核实清楚，我也没办法，您体谅体谅。

　　老何暴躁起来：觉得我家三爷付不起那点钱？！

　　“不不不，小的绝对不是那个意思，谁不知道三爷年纪轻轻就是徽州城数得上的大贾！为人更是气度不凡……”

　　老何的脸色缓和了点，轻轻瞅了眼楚悬，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不禁又紧锁了眉。

　　“……三爷，您看，这…”小厮手里捏着纸袋，不安的看他。

　　“我知道了”示意老何将东西收下，淡淡道：“回去告诉肖老爷，谢谢他的好意。”

　　窗台上，一只黄斑花猫蜷卧着，鼻腔里咕噜咕噜，眯着眼感受太阳的温度，尾巴慢慢滑落掉在窗内书桌上，抬起头瞪圆豆色的瞳孔看着站在眼前的，又爬下窗台竖起尾巴在他脚边依恋的蹭。

　　楚悬望着窗外，房顶上晒着快干的三七，远远的似乎能闻见那种药香。

　　“三爷，不想去，就别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老何站在身后。

　　“我查了几天，临近的地方都没货，最近的是南封府”

　　“那我们就去南封府！三爷…”老何微老的嗓子有点颤抖“咱别去了，别去了…”

　　“南封府比京城还要远，初次进货还需亲自去考察协谈，太耗时。过几个月雨季要来了，若是把墨拖到那时做，品像就差了”楚悬喃喃的说着，低头看着还在脚边乱转的花猫。

　　“三爷…你，真的要去？我们不缺钱，即使今年没生意也…”

　　“老何，我如今不在乎什么，也不想想起什么，我只想好好对阿凤，让她找到...一个真心的男子，好好对她。”楚悬转过身来，看着老何。

　　“我听三爷的！”老何重重的点点头。

　　“收拾一下行李吧，后天出发”。

　　自古都说蜀道难，楚悬突然觉得这条路，更是难于上青天。

　　讨巧得小路很是崎岖，将两匹千里良驹生生跑瘦一圈，越是往北，天气越冷。楚悬卧在大马车里的绒毯上，抱着手炉：“老何，到哪里了。”

　　“还有半天就到屿为县了，三爷，你饿不饿？先在车里拿点东西吃吧，等晚上进了城，再酒楼里吃些。”

　　好几天的奔波，食物都脱了水般干渣渣的，云片糕上的樱桃已经萎缩了。楚悬重新将糕点装回去放好，拿起水袋喝了一口，舔舔干燥的嘴唇。

　　窗外是山连山，初春，乍暖还寒时候。淡绿色在山脚蔓延开来，迤迤逦逦的蕴染了半边天，冬鸟回飞，黑漆漆的点连点，弯曲不成线，三三两两的鸣叫着，空谷回音。

　　一觉醒来，天已擦黑，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很热闹的样子。揉揉眼睛伸手掀开窗帘，两三个孩童举着风车叫闹着从面前跑过去，四处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三爷醒啦！我们已经进了城，您饿了吧，咱去找家客栈吃点东西。”老何架着车慢慢的在路上走着，东张西望的瞅着周围的客栈。

　　找了家体面的客栈，懂事的小二赶紧出来将马车拉到后院去。楚悬坐下后就没有爬起来的力气，捏着筷子的手指都使不上劲，这几天颠颠簸簸，全身发软，好像回炉重造了一番。

　　“三爷，你多吃点肉！”老何嚼着牛肉，含糊不清。

　　楚悬偏爱的，总是那些不长肉的精致蔬菜，老何无奈的摇摇头，大口扒着饭，这些天真是饿坏了。

　　临窗的位置极好，稍一伸头可以望穿亮堂的整条街，天已黑，家家户户点上了烛火，酒楼客栈前的大灯笼红艳艳的在门廊上摆动，糕点小吃的摊位刚摆上，锅炉里热气腾腾，吆喝声了络绎不绝，晚市开始了。

　　楚悬喜欢溜达，尤其是这样的街市。他喜静亦喜动，矛盾的很。刚才花了好多唇舍才没让老何跟上来，一个人转悠自在许多。

　　“公子，买花吗？”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报了一大捆蝴蝶兰，眼巴巴的看着她。

　　楚悬看她脚上套着的单鞋，摸了摸她的头问道：“你几岁了？”

　　“回公子的话，香兰十五了。”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小小的嘴巴呼出热气，在略冷的街上很是突兀。

　　十五岁却长得跟十来岁一般瘦小，不禁有些心疼“花怎么卖呢。”

　　“一文钱一支。”香兰可爱的用手指比划出一来。

　　楚悬掏出一锭银子来递给她道：“这时哥哥给你买东西吃的。”

　　“不不不，公子不要香兰的花，香兰怎么能收公子的银子呢！”女孩拼命的摇头，连忙摆手推辞。

　　“拿着吧，嗯？”微微一笑，轻轻叹了口气。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香兰来生做牛做马定会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香兰耳根红透了，只得低着头接过银子，这位好看的公子，笑起来真...勾人。

　　楚悬定住，曾近也有一个女子对他说，婉柔此生为奴为婢也定报答公子大恩大德。只可惜她命太薄。

　　楚悬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买双保暖的鞋子吧。”然后转身消失在夜幕里。

　　深巷中，女子捧着一大捆蝴蝶兰站在一个黑衣人身后：“主上，这是他给我的....”

　　那人转身拿过那锭银子，嗯了一声，便将银子握在手里，半晌才道：“继续跟着，保他安全。”

　　楚悬买了块滚烫的蒸糕捧着，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楚悬微眯了眼，味道真不错，里面夹着葡萄干，酸甜的很。

　　脚下没走几步，头顶突然轰隆隆的响起几声闷雷，还没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转脸就将楚悬浇了个透湿，四周一下子忙乱起来，小贩慌慌张张的收东西，锅碗瓢盆乒乒乓乓。行人缩着头噼里啪啦的跑将起来，偶有正好带伞的，撑着伞慢慢的走，甚是得意的看旁人乱跳。楚悬却是没伞的，丢了手中泡了水的蒸糕，也赶紧埋头往回跑，雨水盖在脸上，顺着脖子溅的到处都是，黏湿的狐裘粘在颈上十分难受。

　　稀里糊涂的跑了一阵，却是找不到路了，大雨还在砸，路上早无行人，连个问路的都瞧不见，楚悬心里不禁发慌起来，要是老何在，就好了。

　　后悔也是没有用的，站在路中央一副落魄像，自己都想笑。

　　“呦！这位公子，这么大的雨！怎么不知道找地方躲躲啊！妈妈我可见不得俊俏的小哥遭罪，真是可怜见得，快些进来！”响亮亮的嗓子说出的话，异样的千娇百媚，妙趣横生。

　　楚悬抬头，一个大红大绿的身影撞入视线，浓妆艳抹的老鸨倚着门将一条小手帕挥的漫天乱舞。异常宽大的金玉匾额嵌在墙上，将朱红色的门堂衬的越发小，黑漆漆的“红玉楼”三字恁让人觉得柔肠百结，风流无边。

　　楚悬心里笑了一声，红玉这名字，取的巧。

　　“公子，还傻站着干嘛，进来避避雨吧，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老鸨见他在雨中一动不动，提着裙裳扭出来，抓起他的手就往屋里拖。

　　楚悬原本是不想进去的，看那老鸨细细的软腰似无骨般，扣住他的手腕却是铁链般牢固，怎么都挣脱不开，暗道奇怪。瞄了几下四周，实在是没什么地方可以去，叹了口气只得随她去了。

　　“公子瞧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花娘脸上真的有花？”她吃吃的笑了起来，拿手帕捂着嘴。

　　“花娘，你拉我进来，我可是没有银子给的”楚悬没有说谎，他出来真的没带钱。

　　“呦呦呦～”花娘绕着桌子转到他身边，将雪白的手搭在楚悬的肩上捏了一把：“公子多见外，我虽喜欢钱，但公子这样的妙人，只怕是姑娘们都抢着要呢”。

　　话刚说完，一群莺莺燕燕就团团围了上来。毫不顾忌的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好弟弟，今年多大啊，真是可爱的紧！”

　　“在下二十又三。”一边躲避多双不规矩的手，一边回答，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愿意呵斥女子。

　　“去去去！八百年没见过男人啊？！都招呼客人去！你们这些小浪蹄子给我赚钱是正经！”还没等楚悬开口，花娘已经将她们打发，回头看着他，带着探究。

　　“哼，妈妈真是的，肯定想自个儿与那公子春风一度，好歹也分杯羹啊”楼里的姑娘唧唧歪歪，十分不甘愿的一步三回首。

　　花娘也不理会，再看楚悬脸色觉得十分不对劲，原本就白的脸，现在更白了，原来淡色的嘴唇起了一层皮，脸颊泛起异样的红晕，低垂了眼睑，无精打采的倚着桌子，说不出的勾魂摄魄。

　　花娘压住突然不规则的心跳，依旧笑着上前去扶他起来“公子淋了雨，穿着湿衣服可不好！瞧你这样怕是伤寒了，花娘带您去换身衣裳，休息一下可好”。

　　“麻烦你了，等我家人寻来，再补些银钱与你。”楚悬甩着晕乎乎的脑袋，强打起精神说着。

　　“说什么钱，您这样的人，咱是半世也巴结不到的，我……哎哎哎！公子！你怎么了，公子！”

　　楚悬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滚烫，禁不住一头栽在地上，眼前的世界都颠倒了，而后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