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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驾崩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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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整座皇宫里的人无一不聚集在昭阳宫外。听闻昨天夜里,皇帝咳嗽得厉害,还一个劲儿地咳出血来,血色淤黑泛紫,哪怕是不懂医理的普通人也明白,这皇上已经病入膏肓了,被阎王拉下地府做客,也是早晚的事。
作为皇帝的大儿子,璧国的太子,倾袂此时也寻不到合适的理由不来见亲爹最后一面,宫里的人都巴不得这皇位易主,由太子倾袂继位,才是众望所归。不过,倾袂只想当他的山水闲人罢了。最早的时候,纵情山水也是颜皓心之所向,若不是因为凝琼的事……这两人指不定会引为知音,携手天涯。
突如其来的病魔,众人只道是风水轮流转,这老皇帝不慎沾染了邪晦之物,约莫只能怪他运气不好吧。四十多岁,正值壮年,这样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万民膜拜,世人传诵的人物,竟然会死在这个关卡上,着实令人惋惜。
不过君临却不这么想。皇帝的身子骨不会这么差,你说他积劳成疾,体内的毒素在一夕之间不堪重负喷薄而出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这皇帝平日悠闲,政务全权交由朝中大臣处理,何来劳苦一说?心中的疑窦浮出水面,他在皇帝床前踱来踱去,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俨然是一副沉思的样子。
忽然,他注意到了殿中铜炉中缕缕升起的香,味道正常不过……但是,闻着却有些古怪。
倾袂坐在床头,床上的帝王面如死灰,鬓发斑白,脸上打了不少褶,呼吸微不可闻,仿佛下一刻,就要悄无声息地撒手人寰。不知怎么地,他忽然想起凝琼临死前那张凄怆惨白的脸,不由得眸光一黯。他狠狠地盯着床上这个老男人,如果不是他,凝琼怎么会死,凝琼要是没死的话,他们俩现在应该连孩子都有了吧。可是,他无法改变事实,凝琼死了,而害死她的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曾经,他也觉得进退两难过,所以他选择退一步,虽是名义上的父子,实际上形同陌路。如今的状况,已由不得他选择,他是太子,他注定是政治上牺牲最大的人。需要割舍亲情,需要放弃爱情。
感觉到一股视线笼在自己身上,倾袂撇过头去,颜皓与倾罄并肩行至殿中,目光停留在半空,颜皓紧紧握着倾罄的手。倾袂紧抿着唇,微微泛白。
被晾在一边已久的君临眉头深锁成一座山峰,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自言自语,他对着殿内的香炉发愣,指尖沾了些许沉香屑,灰白色的粉尘,被风轻轻一吹,就散落在了空中,无处可寻,君临复又将手指凑近了鼻尖,淡淡的香气充盈。
颜皓今日换了一套月白长衫,丰神俊朗,容光焕发。而平日无忧无虑的倾罄,表情却十分地僵硬,沉重,一身清逸的白衣,看上去宛如一套华丽的丧服。她咬着下唇,似有隐忍,颜皓轻轻地拍了拍倾罄的手背,温声道:“有我在,不用害怕。”倾罄点点头,靠在了颜皓的肩上,右手却扯着袖子上的缎带。
龙床上的帝王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声,君临一个箭步来到床头把脉,他的眉头愈拧愈深,仿佛一团拂不开的浓墨。良久,他苦笑着摇头叹息。倾袂问:“我父皇他情况如何?”
君临正色道:“极不理想。”
倾罄被握着的手一抖,朦胧水汽已经在眼前织成茫茫白雾,颜皓闻言泰然自若。
倾袂急切地揽住君临的肩膀,问:“可……还有希望?”
君临仰天一笑,愁道:“无力回天。”
刹那间,倾罄只觉得眼前的事物天旋地转,一个踉跄摔在了颜皓的怀中。颜皓撩开她的碎发,轻声道:“这里有我们在就好,你身子不适,先回去稍作休息。”他抬手召来两名宫女,嘱咐道:“你们先送公主回宫休息。”宫女欠身应道:“是。”
接下来的重头戏,我自然是不能错过的。颜皓眼中闪过一缕光芒,负手而立,嘴角有化不开的浓稠笑意。
这一连串的细微表情,却被君临尽览无遗,他觉得,有一些疑云终是要被拨开了。隔着茫茫的烟雾,君临的表情似悲似喜。
相较于倾罄的反应,倾袂则显得从容得多。仿佛自己生身父亲的生死,于他而言如同一幅留下败笔的丹青绘卷,不过过眼云烟。他木偶般坐在床沿,神情平静得像是古井无波。
“咳咳……”喑哑而又低沉的咳嗽声再度扣紧了众人心弦,床榻上的帝王穿着明黄色的锦袍,那种颜色,是权力地位极致的象征。
两鬓银丝斑驳,面容形同枯槁,这个曾经集万千荣华于一身的帝王,憔悴的病容无一处不兆示着他即将油尽灯枯的命运。他嗓音不复当年的雄浑有力,掺了无尽的苦楚与凄惶,沙哑的字词拼凑成句:“袂儿……父皇……能看见你……咳咳……真是极好……”
倾袂握住帝王那干柴一般枯瘦的手,脸上没有一丝应有的关切,他风轻云淡:“父皇,这是儿臣应尽之责。”
帝王使出全身的力气,颤抖着摸上了倾袂的脸颊,艰难地吐出一句话:“袂儿……让父皇……好好看看你……咳咳咳……”
倾袂没有躲避,那双手虽然瘦,却有暖暖的余温,他静默不语。
帝王哽咽道:“袂儿……我知你胸无大志,奈何……奈何你生于帝王之家,有些事情……有些责任,即便你多不情愿……去承担……咳咳……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孩儿知道。”
“你……你知道就好,我的袂儿,自小懂事听话……”倾乾殁抚摸着倾袂的墨发,释然一笑,“那么……别怪父皇狠心,这皇位……我是一定要给你的……”
闻言,倾袂死死拽住衣角,指尖发白。
“纵使你有千万个心不甘情不愿……可是,谁让你是我的独子呢?有些人,一出生就决定了他此生命运的走向……这就是生于帝王家的无奈。”倾乾殁眯起眼睛一笑。
双手交叠在胸前的颜皓眼眸深邃,眸光正如他的心一般深不见底。
倾乾殁得意道:“袂儿,父皇给你留了一样东西……来人……”一个黑影不知何时飞窜至床头,匍匐在地:“属下在。”“去天机阁,把那东西取来。”“是。”
苍老的帝王拍着倾袂的手,故弄玄虚:“袂儿,你猜猜看,我给你备了一份什么大礼?”
“恕儿臣愚昧,确然猜不出。”
倾乾殁嘴角一挑,眼睛里精光闪过,掷下一句,落地有声:“璇玑琴。”
轻笑着的颜皓,那漂浮于嘴角的笑容冻结在半空,万般愁绪积郁心头,脑海里浮现出白衣似雪,血染衣袂的影子,他永生也忘不了,床上的这个伪君子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坐在床沿的倾袂,脸上也难得地蔓延上了几丝苦闷,他松开了倾乾殁的手,放下重重帐幔,起身背对着他,闭了眼睛。他此生难忘,凝琼那张没有生气的苍白容颜。君临在手心里留了几缕沉香屑,怔怔望着颜皓和倾袂,今日,他们好像有些反常。
倾乾殁问:“袂儿,你不高兴?”
倾袂扯着嘴角:“高……高兴……”心里的冲击如同断了的琴弦,思绪亦随之千条万缕地拨断。
不消片刻,那影卫已携着一把古琴入殿。他单膝跪地,手中捧着璇玑琴。颜皓的手指在发抖,面容抽搐,心中无名怒火点燃,眼中露出的情绪,暗示着他的杀心已起。
倾袂转身,那琴被包裹得密不透风,转瞬间,眼前的琴似乎与一个熟悉的身影重叠在一处,依稀记得那年那月,那人着一身白衣,一瞥惊鸿,绝代风华。
重重白色纱帐内,身体虚弱的帝王缓缓坐立,不住地用手捂着嘴咳嗽,他掀开帐幕,形容憔悴:“颜皓,你过来……”
话音刚落,床前背对着倾乾殁的倾袂,同殿中央站了许久的颜皓眼神相会,而后又似闪电一般错开。
颜皓步履从容站到那影卫身后,倾袂斜眼轻轻一瞥,倾乾殁说:“颜皓,当年你那一双妙手之下的琴音冠绝天下,连那凝琼也输了你半分……咳咳……”说到这里,颜皓眸中一片黯然,倾袂的身形也抖了一抖,“这璇玑琴,乃是我三年前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如今我自知命不久矣,如此宝物,总要替它寻个主人……也罢,皓,你就为朕奏最后一曲吧……”
颜皓弓着身子行了个礼,潇洒一笑:“陛下洪福齐天,切莫不能自暴自弃。听闻这璇玑琴珍贵异常,是陛下心头之爱,皓怎敢夺人所爱?”“夺人所爱”四字更是加重了读音,颜皓睫毛轻颤,长袖中的双手紧握。
“不,我的大限将至,人怎么可能胜过天?从今日起,你便是璇玑琴的主人,皓,朕有多久没听过你弹琴了?过来取琴……咳咳……”
影卫抱着琴站起来,递给了颜皓,随即如同飞影一般匿藏在了宫殿的某一个角落里。倾袂快步走到颜皓跟前,两人对视。颜皓嘴角轻挑,面容飘逸似仙;倾袂眉峰深陷,目光凌厉。然后倾袂抬手搭上了颜皓的肩,笑颜如三月春风拂面:“颜皓公子,父皇盛情难却,你就不要推辞了。”
颜皓眼中迸发出寒光,璇玑琴,这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辗转三年,竟然又回到了自己手中……凝琼的死,岂不是毫无价值?他敛了笑意,推开倾袂的手:“殿下这可真是借花献佛。”
倾袂的表情也僵持在了脸上,良久,竟有些狰狞,凝琼……内心一阵抽搐,他按着胸口,难以抑制的沉闷在心间荡漾开来。颜皓讥笑,拱了拱手:“既是如此,那么多谢陛下厚爱,皓立即为陛下奏上一曲。”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有四人——倾乾殁,倾袂,颜皓,以及君临。颜皓从琴匣里取出桐木琴,置于案上,案前还有一个紫檀香炉,白色的烟雾交错在一起腾出,像一条白色长龙。颜皓双手拂过亮洁如新的琴身,冰蚕丝织成的银白色琴弦,凝神望了望负手而立的倾袂,在另一边暗自发愣的君临,指尖拨弄起泠泠琴音。一开始节奏极为舒缓,细水长流,倾乾殁停止了咳嗽,缓缓的呼吸着,胸口一起一伏;颜皓蓦地加快了速度,那温柔似水的琴声不再缓缓流淌,更像是湍急的瀑布从山壁间直流而下,倾乾殁捂住心口急剧地咳嗽;一晃眼,那飞溅的瀑布竟似波涛汹涌的海浪,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朝岸边逼近,颜皓瞪大了双眼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弹拨,铮铮琴声不再清亮,倒含了些喑哑。龙床上的倾乾殁呼吸急促,咳嗽声回荡在空气中,在透露出寒意的琴声中显得清晰无比,作为大夫的君临嗅到了一股血腥味,蹙眉。
倾袂像根竹子站在原地,胸中滞闷不已,面容愁云惨淡,有难以言喻的惆怅情绪。颜皓莞尔一笑,凝了内力聚在指尖,通过琴弦作为媒介,将那股霸道的劲力遣散在周遭,直指倾乾殁。倾袂被彻底击溃,强劲有力的琴声不再优美动听,反而成为了一种无形的可怕的武器。他身躯猛地一震,单膝跪地,嘴里吐出一口血来。君临慌张地过来扶住了倾袂将要倒下的身体,在替他把脉的同时给他输入源源不断的内力。“殿下,你不要意气用事,凝神,摒除杂念。”
颜皓尚且沉浸在杀人的琴音中,床上的倾乾殁本就只挂着一口气,大量的吐血使他呼吸愈发困难,琴音震了他的心脉,侵蚀着他残破不堪的五脏六腑……他欲从锦被里出来,掀了背角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伸着瘦弱的手质问:“颜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颜皓笑而不语,倾袂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浮现的尽是死去的凝琼的脸……他终于挨不住琴音的袭击,昏了过去。君临朝颜皓大喊:“你快点给小爷住手!”
另一边颜皓杀红了眼,脸上青筋暴起,双手仍然似机械一般扣着琴弦来回拨动,曲声并非杂乱无章,相反,却意外地和谐,只是那律动过于慷慨激昂,似金戈铁马,喋血残阳。
瘫软在地上的帝王抽搐几番,吐出了一口紫黑的血,手脚一伸,断了鼻息。面容扭曲得纠结成了一块麻布,两只眼睛瞪得像是死鱼眼,瘦骨嶙峋,面窝上的皮肤深深地凹陷下去。
君临碍于要给倾袂输内力,一时间分身乏术,没有办法顾及断了气的帝王,他一张脸红得发烫,大叫:“颜皓你快点停下来!”
闻言,颜皓大骇,一把推开了案上的璇玑琴,瞟了一眼地上的仇人,心脉尽碎,强撑着一口气也抵不过猛烈的内力。哈哈哈哈,这个贪得无厌的小人终于见阎王去了。他大仇得报,心里却郁闷得紧。